第13章

项曼曼咳了一声,搭讪:“……晚上九点能到么?”

袁昭没回头,淡淡说:“差不多。”

他果然是不高兴了,项曼曼憋了半天,只好说:“对不起,麻烦你这么辛苦一趟……”

袁昭没说话。

项曼曼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自我反省,以后对人不能这么恶劣。话说回来,其实她多数时候也不是这么不好相处,要好的几个同事还批评她太没性格,太息事宁人。怎么对着袁昭就这么情绪化呢?是不是自己还抱着成见,用旧眼光看人?

项曼曼抬头,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袁昭的侧后背影,平阔的肩膀,往上看,眉骨到下巴再到耳际,线条流畅分明,下巴宽而饱满,有点希腊雕塑的味道。他的手臂修长结实,短袖包得紧紧的,金褐肤色,拨方向盘时,稍一用力肌肉轮廓毕现,像有光泽在流动。这样的人,以前怎么是个小混混呢?

项曼曼暗暗感慨,又一想,哎,不对,这不还是以有色眼镜看人么?不能以貌取人,不对,不能抱成见……她不断纠正自己的错误想法,当袁昭回头时,她都没反应过来,依旧一边摇头一边直愣愣瞪着他看。

远处一声巨响,车子猛地刹住了,项曼曼往前一栽,一头撞上前座,人没伤着,却满面通红,窘得不好意思抬头。

“没事吧。”袁昭早转回头,看着远处,“前面有情况。”

项曼曼闻声抬头看,只见前面前面一百米外停着一辆黑色车,两边还停着几辆摩托,几个人围着小车。

项曼曼戴上眼镜,看到有的人手上亮光晃晃,有的挥着扁担,看起来不是有人要上车而是有什么纠纷。

袁昭皱起眉,连项曼曼都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这是怎么了?”

这不是高速公路,而是修得比较宽的环山路,有两辆小车从他们身边驶过,先是减速观察了一下,接着绕开加速走了。

袁昭一拨方向盘,调转车头往回开,转过弯,迎面一辆中巴驶来,他迅速停好车,关好车窗,解下安全带,又特意叮嘱了一句,“你就在这里,记住别开门。”

不等她反应,袁昭已经走到路中央拦住了巴士。他和司机说了几句,指了指自己的车。司机点点头。袁昭转身向他们的去路走去。

项曼曼看他大步向前,边走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他是要去看个究竟?那边,光天化日之下,是打架还是劫车?

项曼曼挣扎了半天,决定打110,那边警察说的普通话她听不太懂,而她也说不清楚这里的具体位置。对方说很快会派人过来查看。

项曼曼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车子拐了弯,什么也看不见。她几次想出去,还是忍住了。万一真有什么事,自己不是添乱么?

对面的司机抽了根烟,也有点焦躁似的,下来走到拐弯处看了看,又走回来,只朝项曼曼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项曼曼忽然明白,袁昭是担心留她一个人在山路上有意外,特意要求巴士停下照应。

她心里七上八下,度时如年,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他走回来,赤着上身,衣服缠在手上,他直接上了巴士,跟司机说了几句,巴士开过去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项曼曼看到他大步走回来,看着人没事,她暗暗松了口气。

等他一坐进来,急忙问:“没事吧,是怎么回事?”

袁昭从包里扯了件衣服穿上,发动车子说:“得回去一趟。”

“为什么?”项曼曼问。

袁昭简单说:“车匪路霸。抓住了两个,警察一会就到,我们到桂林等等,要录个证明。”

项曼曼有点纳闷,那就在原地等啊,为了这个转回去一趟?

袁昭把车子开得飞快,问她:“你有没有止血药?”

项曼曼摇头,这次出来不是登山,没带那些伤药。

她赶紧问:“你受伤了?”

“皮外擦伤。”袁昭的声音透着疲惫,脸色也有点白。

项曼曼看出一点不对劲,他新换上的衬衣袖子边有血迹,右手臂搁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手指缝里,有几道没擦干净的血迹,而缠在手臂上的黑T恤湿漉漉的,泛着诡异的光。

流了多少血才会让T恤湿成这样!

项曼曼让自己镇静些,可嗓子眼发紧:“你受伤了!”她想找创口贴,一想行李箱在后车厢里,身边只有一件为空调房里准备的防雨连帽衫,还有几盒纸巾。

“我替你再包扎一道?”她弓着身子站起来,

袁昭没有反对,抬起手臂伸过来,项曼曼哆嗦着替他包扎。扎松了怕血不能止住,扎紧了怕他会疼。好在袁昭什么也没说,默默收回手,继续开车。

项曼曼拿湿纸巾擦掉手上的血,祈祷快点到市区,比刚才一个人的时候还难熬。

“没那么可怕,这点小伤,跟我以前打架的时候没法比。”袁昭从后车镜里看到她一脸苍白,好像受伤的是她,不由笑了笑。

项曼曼可没心情笑,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个诊所,她跳下车,先冲进去找医生。

消毒,缝针,打消炎针。

项曼曼坐在外面,手里拿着小护士递出来的两件衣服。她用防雨罩衣裹着那件血漉漉的t恤,塞进随身帆布包里。付了帐,拿了五天的消炎针剂。然后给爸妈打了个电话,按两人商量的,说改了主意,要先在阳朔玩几天。

项爸项妈没有多想,显然还很高兴。

袁昭小手臂扎着厚厚的绷带出来了。两人草草吃了饭,住进桂林军区招待所,已经十一点了。

标准二人间里,灯火通明。

袁昭坐在床前,把毛巾递给项曼曼,项曼曼接过来放入热气腾腾的盆里,递了一块干净的过去,让他简单搓洗上身。其余的她也帮不上忙了。

“行,谢谢,你也去休息吧。注意关好门窗。”袁昭一脸疲惫。估计麻醉药劲过去了,缝了七针,不知道有多疼呢。她没敢进去看,小护士说皮肉外翻,一看就是被砍刀划开的,耽搁了时间,天气也热,一定要小心感染。

项曼曼想劝他去医院,可这人很固执,只说没事。

项曼曼替他铺好床,把水瓶放在床边,水杯里倒了半杯水凉着。看看真没什么事了,又觉得就这么走是不是太冷漠。

“怎么,想陪着我?正好……多一张床。”袁昭靠着床,手不方便穿衣,上身赤着,盖了半截毯子,一双长腿搭在床沿。因为无力,笑得慵懒暧昧。

项曼曼也不好生气,红着脸走了。

军区招待所环境还不错,夜晚的小城本来也寂静。

项曼曼有点认床,而且今天半天的经历够呛,她眼前走马灯似的一幕幕晃过去,又想着明天还要早起,陪他去公安局,警察来过电话了;还要催他去打消炎针,最好到大医院再看看……

翻来覆去,累到了极点,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醒来,手机闹钟没响,居然快九点了!

她慌慌张张起来,匆匆洗漱,也顾不上形象,到隔壁敲门,没人应。

一名服务员走过来,说:“你是项小姐吗?袁昭同志先出去了,让我转告一声,您可以先去招待所旁边的饭馆吃饭,他很快就回来了。”

项曼曼“哦”了一声,回到自己房间,打开手机,发现他给她发了一条短信,意思差不多。

项曼曼躺回去,发怔。

窗外阳光灿烂,招待所里还有一个小湖,岸边绿树鲜花摇曳。

作者有话要说:咳,不知道说啥了,才说自己坑品好,就拖了一周没更,实在有原因,但不多说了,行动最重要。嘻嘻。

☆、事迹

“那个。”

“还要……”

“烫,吹吹。”

项曼曼面无表情直看着他,虽说这三四已经习惯了他这作派,还是恨不得一筷子茄条甩他理直气壮的脸上去。

坐她旁边的袁昭左手拿勺,右手无力下垂,一脸无辜又无奈:“行,我自己吹。”

热热的气息吹到项曼曼夹菜的手上,痒痒的,心里也跟着痒了一下,项曼曼手一抖,把茄条放他碗里,没好气说:“你慢慢吹!”

项曼曼换了自己的筷子吃了两口菜,其实她早吃饱了。可光坐在这里,像是特意来服侍他的。这个家伙肯定没完没了提要求。

她真有点看不懂这个人。有时严肃深沉,有时不羁锐利,有时狡猾奸诈,有时……就是这次吧,还挺勇敢正义;最让人受不了的,是这么一副无赖痞气样儿!

房间了开着空调,温度正好,桌上的菜,遵医生嘱咐,比较清淡。清炒蕹菜,茄子肉丝煲,荷叶鸭,可除了木耳炒蛋和鱼片皮蛋汤,都是用筷子比较方便。

项曼曼向负责接待的张干事提过要求,建议多弄些方便用勺子的食物,人家爽快答应了,末了笑盈盈开玩笑:“实在不方便,就辛苦项小姐帮忙喂一下啦。”

项曼曼欲言又止,想着解释了也是白说。这疗养院的人和袁昭挺熟,由袁昭和她进来开始,那些人就把他们看成一对。

本来项曼曼不想和他再有什么让人误会的地方,可眼睁睁看他左手拿筷子戳半天也吃不到嘴里,一不忍心话就出了口:“我来吧。”这下就脱不开手了。

项曼曼低头吃了几口,再看袁昭,那茄条早凉了,被他歪歪扭扭夹成了几截,还是掉下来,最后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喝汤。

项曼曼纠结了一会,心想送佛送到西,已经帮他了何必再做坏人。看他喝完汤,又帮他舀了一碗凉着,绷着脸夹了扯开的鸭丝递到他嘴边。

总算袁昭也不作怪了,张口吃,喝了两碗汤,吃了三碗饭,最后心满意足擦擦嘴:“谢谢。”

“不客气,为人民英雄做点事是应该的。”项曼曼再一次申明态度,无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简单收拾了桌子,等服务员来端盘子。

一旁茶几上整整齐齐一叠报纸,最上面一张老大一行标题:和平年代也需要人民英雄。附一张模糊的图片。仔细看能辨认就是那天遇到车匪路霸的地方。

他们搬到这里有四天了。那天早上项曼曼在招待所等着,总不心安,打电话过去,才知道袁昭在医院,几个军警正在了解情况。

项曼曼才知道前一天傍晚的事情多么惊险。

那一条路上常有车匪路霸设陷阱或障碍,对过路私人车辆实施欺诈和抢劫,公安局也曾经开展过不少打击围捕行动,可这些人多是地头蛇,对路况又熟悉,无法杜绝。这一次居然猖狂到五六点天还没黑就拦截车辆的地步。

袁昭赶去的时候,车窗已经被那伙人砸开。车匪路霸仗着人多,围攻袁昭,还想开摩托车撞他。

袁昭跳上车顶,躲过了这么一下。那位车主早吓得六神无主,一看拦截的摩托车让出了路,发动车子一心想冲过去,袁昭在车顶站立不稳跳下来,躲过一辆摩托就被另一个人划了一刀;脚上也有几处严重擦伤。

他也下了狠手,砍他的人手臂折了,肋骨断了两根;另一个被拽下来,腿也打折了。其他三个见势不妙,又听说他是当兵的,丢下那两人跑了。

说的人轻描淡写,听得项曼曼是心惊肉跳。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还那么镇定走回来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车!

袁昭把那两人交给巴士司机看着,已经和当地派出所联系,很快派人过来送他们去医院。

袁昭叙述经过时,刚打完消炎针,医生又加了一种输液,说是随时注意,如果持续低热要立刻到医院检查。

他半夜里发烧,没惊动项曼曼,自己去了医院。还好那天下午烧就退了。

项曼曼愧疚之余,再不敢大意,搬到疗养院来后,比护士还周到,早中晚量一次体温。

算算又到时间了,她把体温计拿出来,甩了甩,递给袁昭。

袁昭接过来,往胳膊下面一塞,舒舒服服躺下说:“可惜不是英雄救美,不然你态度也会好点,受伤也值得啊!”

项曼曼只当没听见。

记者闻讯曾要来面对面采访,袁昭借口自己在执行秘密任务,让公安局低调处理这件事,小报上登的也是化名。

这件事他向上级做了报告,很快就有人接他到疗养院静养,暂时什么人也不见。

不过那些军报记者也神通广大,不知找了什么关系,虽然没有采访到本人,却想办法搜集了一堆英雄的“英雄”事迹,从小学说起,只把他写成个侠义肝胆两肩挑,天生就是正义神君下凡除魔降妖,邪恶之克星。如果不用化名,知道他来历的人看了还不闪了下巴,跌碎一地眼镜。

项曼曼对他中学以前的事半信半疑,向他求证。

“……嗯,是去少林寺学过一年半。”袁昭靠在床上一脸深沉,“大概□岁吧……后来被赶出来了。”

“……”项曼曼还没来得及表示羡慕和钦佩呢,又把话咽回去了。

袁昭也不以为耻。他读书早,五岁时在幼儿园称王称霸,他爸就把他送进学校去,指望老师来管。当时一部电影《少林寺》已经火了好几年,他无意间听他爸说有个兄弟就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办了个武术班,放假跟着他妈回老家的时候就吵着要去,最后死活留在那里学功夫。他爸想想一般学校确实也快掐不住他了,留在这儿磨练一下,好过在外面混,就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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