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罗容萱的声音又清脆起来,项曼曼眼前一清,回过了神,下意识说:“是吗?那太好了!”

罗容萱笑了笑:“你……我要不要还是寄过来给你?”

项曼曼咬咬唇,犹豫了一下,说:“……好啊,既然找到了,寄过来看看。”

项曼曼的桌上,摆着一个小水杯大的蓝□纹花盆,植物月兔耳绒绒嫩嫩的,长得正好。

那一沓寄来的文稿就放在花盆边。

已经泛黄的稿纸,是以前部队里各个部门专用的那种,横排十八格,竖排二十二格,项曼曼再熟悉不过。

最顶上是部队的编号名称和所属部门,鲜红色的字和框格,历经了多年,颜色褪淡成了旧红。那些带着稚气的,一笔一划工整清秀的字,也变得有几分安详平和。

故事很幼稚,很像他们小时候看的日本科幻故事,一定会有勇敢的战士,一定会有需要他守护的美丽公主,还有许多富有科幻色彩的交通工具和武器装备,以及阴险狡诈又外强中干的外星侵略者。

而项曼曼看着开头这一段发呆。

“……蔚蓝色的恩斯星球四季充满阳光,在阳光照耀的每一个地方,都盛开着绚烂如火的宝巾花。

每天清晨,当曼达公主动人的身影随着太阳的光辉出现在最高建筑莱尔芙城堡顶端,恩斯星球的子民们就开始了一天悠闲而快乐的生活。

“公主殿下,您早!”

“公主殿下,尝尝我们新采的苹果和葡萄!”

“公主殿下,宝巾花又绽放新的美丽花朵吗?”

曼达公主不爱说话,但她的笑容比玫瑰明媚,比月光温柔,像阳光无时不刻为人们带来快乐和热情。

人们从她美丽的笑容里读出她的喜悦和爱心。

“那么,我们恩斯星球将有新的子民诞生了吗?”白胡子的杰姆爷爷高声问。

曼达公主轻轻点头,垂至脚踝的长发在阳光下闪着金栗色的光芒,浅蓝色的纱裙在风中飘动,轻柔抚摸着她雪白娇嫩的皮肤。

恩斯星球的新生命从绚丽的宝巾花中孕育。娇嫩的婴儿受鲜艳如云霞的三枚花瓣呵护,他们睁开纯净明亮的双眼,最先看到的,一定是公主温柔的笑容……”

项曼曼想起大院里自家的阳台和小花圃,种了石榴、月季、菊花、葡萄、太阳花、仙人掌、风雨兰……最耀眼的是那一株三角梅,舒展的枝条能遮住大半个阳台,开起花来,泼泼洒洒满树鲜红,像燃烧的火,看不到叶子。

她在家养病的时候,就爱在花圃里伺弄花草,或者坐着赏花。罗容萱他们来找她,偶尔也会问起这些花来。

项曼曼解释给他们听。

三角梅火红色的不是花,是它的苞叶,所以又叫叶子花;在那围成一簇的三片苞叶底部,各长出一朵纤秀的浅黄色小花。

“你们看,鲜艳的苞叶托起小小的花,像不像在呵护初生的小精灵?”她兴致勃勃。

其实大家只是随口问问。而她也终止了话题,飞快换好了鞋,跟着大家出门去。

看完故事,项曼曼上网查了查,三角梅的确还有一个名字,叫宝巾花。

故事的后面,曼达公主被可恶的恶魔星人掳走了。于是整个恩斯星球失去了阳光,冰雪覆盖,美丽的宝巾花得不到太阳的温暖和曼达公主的呵护,全部凋零枯萎,恩斯星球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负责保护恩斯星球和公主的飞行骑士团在队长神者骑士的带领下,向着恶魔星飞船追赶而去,他们发誓一定要救回公主,挽救恩斯星球的危机。

解救的过程并不顺利。途中他们遭遇来自各方敌人的攻击,在陌生的星球误入陷阱,常常在救出公主的最后一刻与她失之交臂。而他们从不曾气馁放弃。

一个个既联系又独立的小故事。没有结局,因为程哲还没有写完。

在最后一页,赫然是他读书的学校地址。

项曼曼坐不住,“刷——”拉开卧室阳台内的纱帘,阳台上高高低低挂着几盆吊兰和常青藤,修长秀气的叶子与垂蔓轻轻摇动。

屋子里开着空调,所以她的指尖冰凉,而她的手心很烫。

项曼曼再一次来到了Z大。

当初热闹的大四宿舍楼层冷冷清清。

“电子图像信息系?哦,他们大多数都走了。他们这个专业很抢手,大多数早和公司签了合约;有的要考研,也出去租房子住,这里面没空调。”终于在楼层最里边一个宿舍问到了人,对方搔搔头,似乎也不大清楚,“要不你到楼上去问问,艺术节活动,他们最清闲,去帮了忙的,负责活动的艺术系也许知道。”

项曼曼找到楼上,一位负责举办文艺活动的学生还比较热心,帮她找人打听,一边解释:“不好意思,我就是负责跑幕后的,找人表演的事不归我管。”

问到了招募演员的负责人,说:“他应该是回去了,走了半个月吧。我这有他的联系方式,你可以联系一下。”

项曼曼精神一振,总算是有点突破,她忙把号码记下来。一个男生洗了澡拎着桶回来,瞄了一眼,说:“这个号打不通。他早说过要换号的。”

“啊,哦,是的!”给号码的男生也想起来了,笑笑,对项曼曼说,“总听说是有人打电话给他,简直成了骚扰,他都换了好几次号了。既然回家,这边的号也不能用,估计是换了……”

项曼曼一颗心又跌到谷底,勉强笑了笑,道了谢准备走。忽然想起吴霞他们要她打听的事来。她辗转问过几个相关的高中同学,可惜同学也都是早毕业了,根本不清楚。

“汉服表演,很帅的安杰尔?”两个男生先是一愣,接着对视了一眼,一起笑起来,“是英文名Angeal吧?你不知道?就是阿哲啦!”

项曼曼吃了一惊,她当时听着觉得是个英文名,像“天使”的英文发音,可是男生叫“安琪儿”,实在有点奇怪,就没多想——程哲就是安杰尔?

爱搔头的男生解释:“他不愿意参加cos,借刘晔的面子,好说歹说才肯帮忙,条件就是不许用他的真名,我们就随便给他起了个名字,Angeal,跟‘阿哲’音正好相近么……”

项曼曼脑子里一片乱,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栋楼的。

她以为他们一直隔得很远,原来,曾经那么近吗?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却生生错过!

如果当时她多耐心等一等,如果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是不是又不一样?

她拿出手机,不死心,试着拨刚刚存下来的号码,回答她的是“对不起,你所拨打的号码已欠费停机……”

她无力地走着,茫然走过长长的板报栏。

来的时候匆匆从这里走过去,现在往回走,她才留意到满版都是一个多个月前结束的文化艺术节宣传报道。

令人眼花缭乱的照片中,她很快看到一位身着右衽广袖金绣龙纹白衣的男子,侧身回首,面容清秀,漠然垂眸。

项曼曼描述不出程哲的长相,只记得一双清亮乌黑的眼睛,然而她一看到那相片,就立刻知道,那是程哲。

即使是合影,几个人,一群人,大家喜笑颜开,他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不是冷漠,而是淡然。

他不爱笑。

项曼曼想起来,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就是这样。问他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姚波,也说很少见到他笑。

只是不爱笑,并没有什么不高兴。

项曼曼想不出一个人怎么可能维持一个表情不变,心情不同表情自然会有变化。那个时候,还不流行流川枫的冰山脸,可是这个小孩子就总是一副沉默冷淡的样子。

“你以为像你,整天笑嘻嘻的,也不知道你怎么总挂着一张笑脸?”姚波说。

她回一个笑脸:“因为笑总比不笑好嘛。”

那时候,她自以为老成,以为十二三岁的孩子不知道自己受病痛折磨后的沧桑。

而一直不吭声的程哲忽然开口:“笑也不一定说明心情就好,不笑也不代表心情坏。”

项曼曼知道他说的没错。爸爸时常加班不在家,项曼曼希望妈妈下班忧心忡忡回到家时,能看到自己好好的,能放心。即使那个时候身体还是不舒服,她还是愿意保持着微笑。

这个不爱笑的孩子为什么知道?

她也很好奇这位小帅哥会有什么样的笑容。

想尽办法逗他,说笑话,做鬼脸,威逼利诱,都失败了,她气馁地转身。罗容萱和姚波却惊讶地叫起来:“哇,他笑了!”

她飞快转身,程哲已经若无其事别开了脸,那抹比流星消失得更快的笑容,她一丝影儿也没看见。

罗容萱说,他笑起来挺好看的,嘴角轻轻一抿,有个小酒窝。

所以他才不肯笑。

而故事里的那些错过,原来生活中真的都有。

项曼曼静静看着照片里的人。

没有千里的距离遥远,没有十年的时光阻碍,一道玻璃之隔,这么近,又那么远。

☆、受伤

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山道蜿蜒,上午下过雨,雨渍未干,深深浅浅。一排排高高低低的树迎面而来又飞逝而去,看久了眼花,项曼曼收回目光,低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上了贼车。

项爸八月份正式退休,如今基本上交接清楚,尽管公司的年轻人对他还是毕恭毕敬,他却每天在家发牢骚,嫌年轻人办事不力。对这种“退休综合症”,项妈是过来人,比较有经验。母女二人竭力撺掇项爸出去旅游。项爸本来就闲不住,难得最不爱动弹的项妈有兴致,于是老两口商量了几天,计划从武汉沿湖南到N市,来一趟“重走当兵路”。

项曼曼前一世回过N市一次。她没有和爸爸的战友旧部联系,找了中学一位好友,带着两位大学同学两个同事玩了一趟。那时罗容萱在F市;而大院守备森严,外来人员不得入内,她自然进不去;游玩安排时间紧,她也不好意思朋友为她耽搁,所以中学母校只是匆匆路过,也没能故地重游。

因此,尽管四位同伴很尽兴,她感觉却是很不好。重生之后每个假期她都会出去旅游,却也不想再回N市看看。

这一次为了不扫爸爸的兴,又对大院还有几分牵挂,于是答应一起去。不过,学校是中考考场,监考老师人手不够,她先得留下监考。项爸项妈临行千丁零万嘱咐,让她监考完毕立刻“追上大部队”。

等项曼曼出发时,爸妈已经到达桂林地界,那个地方项曼曼初中时去过,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爸妈计划要在那里停留两三天。项曼曼就连夜坐火车赶过去。路上接到项爸电话,说是一位老战友正在N市,他们取消去阳朔的计划直接赶过去,她到了桂林会找人接她。

项曼曼想不到爸爸就这么把她晾一边了。第二天下了火车,见到来接她的人,心情更加糟糕。

“怎么是你?”项曼曼苦着脸,看着面前戴着墨镜,黑T恤黑休闲裤的男人,想到“阴魂不散”这个词。

袁昭心情倒是不错,丝毫不受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反应影响,拖着她的行李箱大步就走。

项曼曼想要表现一下不满,可行李都被拉走了,人家头也不回越走越远,说不定还希望她真不去呢,周围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她,项曼曼灰溜溜小跑跟上。

袁昭听着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微微牵起嘴角。照萧部长的意思,是让他到武汉接人,项爸更清楚自己女儿的脾气,说总要她到了这里才不好改主意。

随着人流出了站口,上了车,袁昭坐上司机的位置,恢复一脸严肃:“项叔叔和萧部长交代过,都安排好了,你想去阳朔的话可以现在就走,赶过去正好吃晚饭,住处也订好了;或者,去N市,大概要三四个小时,得先吃饭。”

项曼曼内心无比郁闷。她没去过阳朔,兴冲冲赶来当然是想去的,可看这架势,爸妈是把自己给卖了,她再想去,也不愿意和这么个煞神去啊。

“那就先去吃饭吧。有什么想吃的?”袁昭发动车子,慢悠悠又问。

项曼曼想了想,记得以前来的时候这里的煲仔饭好吃,不过天气热,她更想吃小碗田螺和烫串串,然而吃小吃,也要讲究和什么人吃才尽兴,最后怏怏说:“随便吧,煲仔饭或者螺蛳粉都行,吃了赶紧出发吧。”

袁昭笑了一笑,带她去吃饭。

他选的地方不错,吃饭的多是本地人。煲仔饭的锅巴焦脆,好久没吃到这么正宗的叉烧,香甜脆嫩,颜色鲜亮,香气诱人,配着绿油油的菜心,冰沁沁的凉茶,项曼曼心情才慢慢好了一些。

四点五十向N市出发,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两人一句话没说。

中间袁昭接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行程,然后把手机交给项曼曼。她接过电话,听项妈快速又啰嗦地交代了几句诸如不要任性好好相处之类的话,多亏这是长途,项妈不好意思拿着别人的电话唠叨。

挂了电话,车里又恢复一片安静。

路旁的指示牌提醒前面岔路转向阳朔。

项曼曼看一眼前面沉默开车的人。

想想,人家也未必愿意接这么个差事,可上司发话他能怎么办?说起来还是自己这边理亏,这么一想,她就心虚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袁昭就是一语不发望着窗外,看来也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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