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自杀?

叶乔之的死告诉我,命运的轮盘早已注定,任你将过程扭曲,不变的是结果。

我在家躲了三天。

我想了很多。

我翻出日记本,一页页翻找过去和现在的对比。

2010年10月,叶乔之的死在笔记中一笔带过。我感概着生命的无常,为自己的未来担忧。那时候,我和温航的关系已经出现裂缝。

我一页页翻下去,其实我早已经知道了结局,可我逼自己去看。

那是被泪水模糊的纸张,2010年12月,爷爷因为突发性疾病,离开了我。

“完全不敢相信,这不是真的。”我写道。

我回想起那时的心情,依然疼的要命。

我双手颤抖:如果真的命中注定,那么爷爷,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不,我不信!

我重生回来,就是要改变这一切!

不然老天,你要我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抱着笔记本冲出家门。

外面过早地下了第一场雪,雪片尚未落地就已融化,生命短暂地可怕。

我跳进驾驶座,一门心思往爷爷家驶去。

我要带他去我的医院,二十四小时全程监控,我不信爷爷会这样好端端死掉!

我已经在竭力控制,可车前还是突然晃出来一个人来。

我一脚踩在急刹车上,全身都僵住了。

女人穿着一个艳丽的红衣,脚下亦是红色的高跟鞋。她丝毫未被急刹车声吓住,定定就朝我走过来。

她拍我的车门。

“徐冉,下来。”她在外面说。

是温姿绮,温航的二姐。我好久不见她,几乎已经忘却,乍见她就想起,她还如曾经一样,喜欢那种极致的血红。

这一世,她大概并不记得我了。

我稳住咚咚作响的心脏,点错了几次,才将车窗户打开。

女人挑剔而锋利的眼倏地刺过来。

“温航呢?”她直接而充满敌意的问。

我握着方向盘,真的不愿意同她做任何纠缠。

我有自己迫切的事情要做。

“不知道。”我竭力忍耐说。

“我是他二姐!”女人显然不信,她表明身份,艳丽的红唇快速张张合合,“我特地从美国飞回来找他,不是为了在这里听你的假话废话!他再次从家里跑出来,伤了我们所有人的心!温航在哪?你把他藏在哪了?!快把他交出来!”

我从来不知道温航二姐是这样一个人,她眼里那种疯狂的嫉妒和占有欲简直让人感到胆寒!

我从她身上看到了危险的因子。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我边说着,边暗中发动引擎。

“温航!你出来!”女人突然在大厦底下尖叫起来,她妖娆蓬松的长发在风中起舞,形容癫狂。她仰着脸,声声凄厉:“温航!你出来!出来!出来!”

这女人疯了。

我一脚油门上,飞一般离窜出去。

我的思维很乱,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可我的脑子根本容纳不住所有的信息,渐渐乱成一团麻。

我握紧方向盘,努力回想无果,最终放弃牵扯这些盘根错节的头绪,一门心思赶往爷爷那里。

我把爷爷载到医院,不顾全家的诧异,给爷爷做了一遍全身的检查。

爷爷除了身体偏瘦外,完全没有其他问题。

我仍绷着全身的弦,不敢掉以轻心,将爷爷安排进楼顶的高级病房。

另一方面,我仍在努力寻找林恩。

日记本的后页我没有翻下去,有些东西,我没有办法现在看。

如果上苍有一点好生之德,就不要让这些悲剧再次重演。

2010年11月

我站在医院楼顶发呆,最近很喜欢发呆。

很多事想不明白,太累了,可又不能倒下去。

与命运做抗争,我是在自不量力。

可别无选择。

我专门为自己设了一个吸烟区,一根接一根。

上辈子尤其不喜欢那些小小年纪夹着烟的女孩子,可命运真是爱开玩笑,这一世,我竟成了一个烟鬼。

戒不掉了。

身后有些响动,我没有去注意。

过一会儿那响动在我身后停下来,我回头一看。

竟是温航。

温航腿上的石膏换成了简易轻便的支架,现在左腿能够弯曲了,却依然坐在轮椅上。

我回头看他,突然想起爷爷去世那一段时间。他放下所有的事没日没夜地陪我,我六神无主、悲痛欲绝,是温航为我打点爷爷身后的一切,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支撑着我。那时候,我真的原谅了他曾经所有的伤害,我真的以为我们还会回到从前,永远在一起。

可爷爷的百天刚过,他就跟我提出离婚。

他将我从地狱中拉上来,又突然松手,让我再一次经历粉身碎骨的痛。

“你怎么在?”我回头把烟雾吐在一边,抱着肩膀。

温航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他没有底气地小声说:“是江莉莉邀请我,到这里来做复健治疗。”

这江莉莉就是喜欢瞎掺和,叶乔之的死对她打击也非常大,我最近有一段时间没看到她,她请了假出去旅游散心了。

生命无常,她说。

“嗯。”我点点头,把烟头掐灭,不经意说,“前几天你二姐来找你……”

我没再说下去,因为我发现温航脸色有些变了。

变化不大,可我看得出来,算上上一世,我认识温航已将近二十年。他的每一个微表情,我都能立刻察觉出来。

“怎么?你怕?”我盯紧他,多了些质问的口气。

温航有些拘谨,过了一会儿轻声说:“没。只是有些惊讶,以为她一直在国外呢,怎么会突然到中国。”

我看着他,淡淡说:“就是特地来找你,她看起来很不一样,我被她吓着了。”

温航闻言倏地抬起头来,他压着声线问:“她对你怎么样了?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他如此紧张,脸上已是毫无血色,有什么事吗?

我盯着他,心底猜测的同时也将疑问说出口:“你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温航登时说不出话来,良久,才脱力说:“没有……”

他往后靠在轮椅背上,单手支撑着额头,十分疲倦:“抱歉,我累了,要先回去。”

“好。”我低低说。

我望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那些呼之欲出的东西越来越清晰。

可我怎么能亲手捅破它,那些我自以为是的东西,其实有它的另一面?

我给江莉莉打电话。

没有人接,过了一会儿,江莉莉给我拨回来。

我接了电话。

“在哪?”

“国外的一个小镇,特别美,特别祥和,”江莉莉向来火爆的声音变得有些温柔,她淡淡说,“徐冉,你也该来。”

我笑了一下,我哪有那些闲情逸致?

如果你知道明天会死,再祥和美好的东西也入不了眼了。

最美好的莫过于无知。

最可怕的莫过于预知结局,却无法改变。

“你介绍温航过来的?”我问她。

江莉莉顿了一会儿:“是。”

“为什么?”我问。

江莉莉深吸一口气:“徐冉,我见不得你这样,真的,作为一朋友,我担忧心疼你。作为一个女人,我嫉妒讨厌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恩失踪,我看到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疼。可我又知道,你不爱林恩,你却霸占着他。你爱温航,你却疏远他。你可知道两个人能够相爱,有多不容易?”

我哑然,好久才说:“所以你讨厌我?”

“不,”江莉莉在那边苦笑了一声,“温航和林恩都与我自身无关,我是因为叶乔之才讨厌你。徐冉,我是真的不想见你。”

我心里已经有些明了,仍是不甘心地问:“为什么?”

江莉莉声音突然就有些哽咽,她说:“你自己知道。”

“莉莉……”我也突然有些想哭。

“你比我幸福,是,林恩失踪我还说这样的话,是显得我很自私。可我就是一个虚荣的女人,我不想再骗自己。你比我拥有的要多太多,我不想再假装替你高兴,你大学考得高分,你获得事业的成功,你拥有男人的倾慕,这些都是我没有的,我为什么要高兴?我迷恋叶乔之,可他迷恋的人是谁?徐冉,也许我们不适合做朋友。”

我没有说话。

“不说了,挂了。”她切断了电话。

我再给她打过去,已经转为留言箱。

我说:“不到最后,谁又知道谁比谁要幸福?”



☆、安宁

2010年11月28日,奶奶突然发烧,我当天把她安排进病房。医生检查说,只是轻微发热,并无大碍。

林恩还是毫无音讯。

温航最近从那天起就没有出现我,我已经顾不得他。

2010年11月29日上午,奶奶半夜病情突然加重,已经出现意识不清的情况。紧急抢救中,经过拍照,发现肺部出现黑色阴影,并在迅速扩散。

我给子琪打电话,叫他请假过来。

爷爷跟我发了火,我叫医生看紧他,被爷爷喝退。

我不能惹他生气,担忧如影随形。

2010年11月29日中午,奶奶临时诊断为突发性肺结核,热度不退,全身机能开始衰退,出现尿床等无法自控的生理现象。

子琪哭得厉害。

2010年11月29日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奶奶离世。

我完全不敢相信,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爷爷没有想象中的悲怆,握着奶奶的手。

子琪冲出去要打医生,被我拉住。

他抱着我哭。

我无法安慰他,至亲离世的痛是无法安慰的。

之后是葬礼,奶奶烧了头七之后,爷爷才肯开口跟我讲话。

“对不起,爷爷。”我光顾着爷爷的身体,疏忽了奶奶。

“不,冉冉,不怪你,人老了终究要有这一天的。”爷爷说。

我等着他再多说一些话,哪怕是骂我,可爷爷闭上眼,不肯开口。

我翻开日记本,2010年12月9日,到了。

“爷爷,我陪你。”从早到晚,我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傻丫头,还怕黑吗?”爷爷用那只常年劳作的手摸我的头。

“嗯,我怕。”我是真的怕,我不信命运,又深以为然。

没人知道我的恐惧。

只要过了12点,一切就都会被打破,爷爷答应我好吗?

我趴在爷爷床边,定定看着黑暗中的爷爷。

爷爷渐渐睡去,又突然睁开眼。

他精神不错:“傻孩子,还不睡?”

“不想睡。”我固执说。

爷爷笑着起身,我拉着他惊问:“别走爷爷。”

“不走,去个厕所。”爷爷站起来,披了件衣裳在外。

病房里就有厕所,我陪他走到门口。

爷爷进去把门关上。

我有些烦躁,好想抽烟,又忍住了。

“爷爷?”我对着门问。

“嗯……”爷爷的声音怎么听起来有些虚弱呢?是我大惊小怪吗?

可我不能让任何意外发生,我试探着敲了敲门:“爷爷?”

“丫头……”爷爷答。

我不放心,推了推门:“爷爷,我开门进去了?”

“嗯,我有点累……”

我大惊,跑到床头找钥匙,从外头把厕所门打开,爷爷靠着马桶坐在地上,我吓得惊叫起来:“爷爷!”

“丫头。”爷爷抬眼看了我一眼,似是抵不住疲倦,歪头不动了。

我慌乱扶着爷爷,他趴在我身上,呼吸声很重。

我不敢随便动他,只将爷爷放倒,我跑到外面按下急救按钮,又冲到走廊。

走廊里幽暗无比,我有那么一瞬间什么也看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心跳。

“冉冉。”熟悉的,低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一回头,就看到温航。

他扶着墙站着,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叠着砸过来,他仿佛还是我的老公,在那一世,他是我的天。

我摇摇头,又冲进爷爷的病房。

医护人员很快到齐,他们就地给爷爷急救,怕被我的情绪影响,他们请我出去等待。

走廊的灯开了,莹莹冷清,温航坐在我身边的长椅上。

他无声抓住我的手,握在他的掌中。

我没有拒绝他,千言万语,亦不必言说。

爷爷终究还是走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

我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任何。

与天抗争,是我愚蠢了。

那个操控人们生死的神,一定在上面看的很开心。

他戏弄众生,以来消遣。

我回家收拾爷爷的遗物。

没有开灯,子琪站在我旁边,两个人同样孤独而无助。

“姐,我们怎么办?”他说,“我还能叫你姐吗?”

维系我们亲情关系的两根纽带已经先后离世,我们还是姐弟吗?

我站起来,仰脸看他。子琪长得很高了,瘦瘦的,却很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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