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展昭尴尬地笑笑,“是不少了,不过她一定不知足吧,不跟你闹吗?”凌周嘿嘿一乐,“不瞒你说,我老婆很厉害,她打不过我老婆,不敢来闹。”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继续解释,“其实吧,老婆厉害点也没什么不好。她对我还是很温柔的!”展昭点点头,“我非常理解。老婆嘛,厉害点无所谓,只要不去勾三搭四就成!”

凌周叹口气,“可这么一来,她就总找晓纯的麻烦。我跟晓纯说你不用理她,也不用给她钱,可他不听,说毕竟叫了她一声妈,钱总还是要给的,就当花钱买个清净。你说,他这么好心的人,能干出杀人的事吗?嗨,没法子,我就让他来我的公司,给他安排了跑外销的活,让他能躲得开我妈。可谁知居然出了这档子事儿!我这个妈呀,可真是害人不浅!她还的三个家庭没好日子过啊!不怕你想别的,她死了,没人伤心!哎呀,只顾着说这些了,我能见见晓纯吗?”

展昭摇摇头,“很抱歉,目前还不能。不过请放心,我们会把事情调查清楚的。”凌周无奈,只得起身告辞,带着张晓美离开了。

剩下三个人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展昭盯着白玉堂,白玉堂悠哉游哉品着茶水看也不看他,对不尴不尬躲在一边的马汉说:“唉,有些人的水平真是退步了啊!”展昭猛地醒悟过来,大呼,“不对啊!凌周六岁那年父母离异,马桂芬嫁到张家时张晓纯八岁,怎么凌周反倒成了哥哥?还有,为什么说她害了三个家庭?不行,我得叫回他们来再问问!”

白玉堂一把拉住他,“不用啦!我都问清楚啦!马桂芬和凌周他爸离婚后第一次再嫁的不是张家,而是个姓段的男人。那家只有一个女孩子,当时已经十来岁了。那个男人窝囊,可却有个厉害妹妹。这当姑姑的发现马桂芬虐待她侄女,就三天两头找去闹,硬是把她给赶出去啦!她这才嫁了张晓纯他爸。”展昭摇摇头,“这女人,还真是不可思议!可惜张家兄妹没人撑腰,才落得这么倒霉的地步。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张晓纯的确不该是凶手。”

这时手机铃响起,展昭接起电话,越听眉头皱得越狠,最后说了句“你先回来吧”收了线。白玉堂纳闷地问:“怎么啦?”展昭烦躁地说:“张龙说赵琳娜否认今早见过张晓纯。难道我的推断错了?”白玉堂说:“不能吧?我也认为张晓纯不是凶手。哪有这么傻的人,前一天敞着门喊要杀人,第二天就真杀了?”展昭用手搓着下巴苦思,那张晓纯为什么要撒谎呢?

展昭苦想半晌,突然问站在一旁陪着他发愣的白玉堂,“张晓纯为什么要说谎?”白玉堂想也不想冲口而出,“也许他没说谎啊!”展昭丝毫不给他思考的余地,继续追问:“为什么这么说?”白玉堂本来没有想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被展昭这么一催又不肯承认,硬着头皮说:“也可能是赵琳娜撒谎啊!”展昭瞪着他问:“赵琳娜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白玉堂被他这样咄咄逼人的语气给惹得很不高兴,也瞪着展昭说:“因为她看张晓纯不顺眼,就是不想承认见过他行不行?!”

这句话本来是强词夺理,却使展昭茅塞顿开。他拿起手机拨给张龙,“喂?你方才询问赵琳娜的时候并没有说明白是为什么吧?嗯,这样,这次你跟她挑明,就说张晓纯有杀人嫌疑,看她怎么说。”

白玉堂眼珠转了转,也醒悟过来,“你也认为赵琳娜是在撒谎?”展昭点头,“依咱们昨天所见,这个赵琳娜是个性情中人,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在她眼里,张晓纯就是个不孝敬老娘的贱男,她一定觉得跟他交往过是自己莫大的耻辱。今早张晓纯本来是想找到赵琳娜解释清楚,但在她眼中张晓纯就是无耻地纠缠她。”白玉堂抢过话头,“所以她是不会承认见过张晓纯的。不过张龙一向她说明她作为张晓纯时间证人的重要性,她就会说实话了!”

话音刚落,张龙的电话就又打回来了,展昭接起一听,立刻露出了笑容。放下手机后展昭一把拉住白玉堂,“果然,赵琳娜承认见过张晓纯!玉堂,我就说你是我的福星嘛!”白玉堂有点得意忘形,“哼!那当然,我是谁呀!”展昭打蛇上棍,拽着白玉堂往怀里带,“你是我老------”“咳咳咳咳咳!”被完全忽视掉了的马汉赶紧假装喉咙痒来昭示自己的存在——开玩笑,任他们这么下去,万一擦枪走火来点儿童不宜的镜头后再发现自己,还不得杀人灭口?

白玉堂一脚把展昭踹开,人顺势窜到了三米外。展昭怒视着这个超级大灯泡问:“你怎么还在这里?”马汉苦着脸,“队长,你没再给我分派任务啊!”展昭一指门口,“去!去查查张晓美的不在场证明,她也有嫌疑!”马汉挠挠头,“她?救她那兔子胆儿?”展昭一瞪眼,“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马汉悻悻地往外走,却被白玉堂教主,“不用啦!我放才问过了,她当时在做实验。她们班也就十来个人,两两分组,谁没到一目了然。撒这样的慌,除非她脑子进水了!”

展昭不甘心地再次剜了马汉一眼,才算暂且放过他。马汉见白玉堂帮他说话,顿时忘了危险,凑过去问:“展队,你说赵琳娜的口供就一定可靠吗?万一她听说张晓纯有杀人嫌疑想要帮他脱罪哪?”展昭气不打一处来,冲他吼:“他们要是有那份交情的话就不用张龙费那二遍事儿了!”

马汉一缩脖子,继续不知死活地嘀咕,“唉!现在张晓纯的嫌疑排除了,那谁才是真正的凶手呢?哎?会不会是凌周啊?嫁祸到张晓纯头上还假装好人?”展昭嘿嘿一笑,“这个问题问得好,你现在就去查一查他的不在场证明吧!”马汉见自己的推断得到认可,立刻兴奋地弹起来就往外跑,可又被白玉堂叫住了,“你傻呀!他让你去你就去?凌周怎么可能是凶手?他和马桂芬之间的矛盾又没那么大!再说了,王大海不是说了嘛,今早的吵架声中提及‘后妈’,怎么可能是作为亲生儿子的凌周?”

马汉挠挠头,“那就只有张家兄妹可疑啦,这不又回到原点上来了吗?”展昭见又被白玉堂识破没能赶走马汉本来还在懊恼,听到这里突然灵光一闪,抄起笔录开始仔细查看。另外两人知道他有了新发现,都不再做声,生怕惊扰了他。

约莫三分钟后,展昭长呼了一口气,“走!去现场,我们再问一遍王大海!”白玉堂莫名其妙,“怎么,不等王朝和赵虎那边的消息了?”展昭摇摇头,“不用等了。你说得很对,今早的争吵内容很重要,我们也许忽略了什么。”白玉堂不解,“什么意思?”展昭便往外走边说:“今早王大海录口供时你不在,他是这样形容他听到的争吵的,‘门关着,他我没看清人。不过里面后妈长后妈短的,应该错不了。张晓纯他妹妹胆子比兔子还小,见了她妈都直哆嗦,哪敢跟她吵呀?只能是张晓纯!’你不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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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仔细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惊讶地说:“他连跟马桂芬吵架的人是男是女都没弄清楚?”这时已来到了车前,存在感再次被视为零的马汉自觉地上了后排座位,拿起一本不知道是谁放在座位上的汽车杂志挡住脸,耳朵竖得高高地听着前面两人的分析。

展昭边启动车子边说:“不错,否则他也不会把张家兄妹两人都提到。不过这样就更奇怪了。既然是吵架,怎么会没听出是男是女呢?”白玉堂略一思考,说:“有两种可能。一,对方根本不是马桂芬的对手,被骂得没有还口之力;第二,这人嗓门小,声音被马桂芬盖过了,王大海没听见。”展昭接道:“不错。而且你这两种可能都得基于另一种可能——跟马桂芬吵架的很可能是个女人,否则再无还口之力也总能回上一两句,再怎么被马桂芬盖过也不至于分不清男女。那么,提及后妈又不是张晓美,这个人还有可能是谁呢?”

马汉再也忍不住了,惊呼:“原来你怀疑那个姓段的?”白玉堂抄起一瓶水砸了过去,“嚷什么嚷?”然后也质疑,“怎么可能是她呢?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才想起去找马桂芬?而且一个女人,会选择扼杀这种手段吗?太易失手了啊!”展昭说:“她突然去找马桂芬的原因我想不到。不过从杀人手法来看,凶手并没有事先准备工具,显然不是预谋杀人,而是激愤杀人。而处于那种心理状态下人往往会产生平时不会有的力量,所以凶手是女性也不是不可能的。”

对王大海的再次询问证实了展昭的想法,他的确没有听到吵架双方中有男子的声音。与此同时,王朝和赵虎也反馈了情况,那个退休干部无可疑。展昭立刻下令,追查马桂芬第一次改嫁的段家的情况。

两天后,市第一医院血液病治疗部,走廊里,两个护士正在窃窃私语。“哎?你说那个当妈的,怎么女儿死了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啊?听说她是后妈?”另一个护士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确是后妈,不过小姑娘住院这段时间她照顾得很尽心,我还好几次看见她在病房外偷偷的哭。”这是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护士走过来,“她也够可怜的了,爸妈早没了,丈夫也死了,现在女儿也走了。唉!就剩下孤苦伶仃一个人了!好啦,快做事去吧,不然护士长又要批你们俩了!”

两个护士赶紧分开,展昭拦住了其中一个,“您好,请问段宝莲女士在哪间病房?”护士的表情有些奇怪,犹疑地打量着展昭一行人。展昭掏出证件,护士赶紧说:“她女儿今早过世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办好手续,在收拾东西了吧?我带你们去找她。”

如果不是事先看过资料,展昭很难相信面前这个女人只有三十五岁。她脸色晦暗,皮肤又粗又干,眼角的鱼尾纹十分明显。骨瘦如柴,一米七几的个子似乎只有不到五十公斤的分量。头发蓬乱,两鬓已见了斑斑白发。一双手骨节粗大,显然是没少做体力活。此刻,她正呆呆地坐在一张病床上,望着手里的照片发呆。

展昭上前一步出示了证件,“您好,请问是段宝莲女士吗?”女人抬起头来,看清证件后,死水般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接着伸出两只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马桂芬是我杀的,你们把我抓起来吧。”

审讯室里,展昭并没有急于盘问,而是任由她发了半晌的呆。终于,段宝莲缓缓开了口。“我十岁那年我妈得了肝癌死了,十二岁那年,我爸娶了马桂芬,我的噩梦就开始了。她打我骂我,让我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活。我当时已经上了初中,还要学习,经常干不完,她就罚我不许吃饭,大冬天的半夜出去跪一小时雪地。我爸懦弱,什么都听她的,我也怕她,敢怒不敢言。半年后,我辍了学,回家伺候她。可她还是不称心,变着法地折腾我。

“后来,我姑姑觉察出不对劲了,找上门来从邻居那盘问出了实情,就天天找上门来跟她打架。她理亏,也打不过我姑,被逼着跟我爸离了婚。那时我好开心,以为一切都过去了,我可以重新生活了。可是不行了,什么都变了。我复了学,却再也跟不上进度。只要一到快放学的时间,我心里就害怕,急着要回去干活。结果复学不到一个月,我再度辍学了。

“之后我干过许多活,可是我一没学历二没技术,能找到什么好活呢?只能打零工。好在我模样还算漂亮,二十二那年,我嫁了个家境不错的男人,跟他一起经营小食品批发,日子过得很好。可是结婚三年我都没怀孕,一检查,医生说是我的毛病,因为小时候来着月经时跪雪地凉坏了,我已经不可能再怀孕了。我前夫是家中独子,我受不了公婆的脸色,也不想耽误他,半年后,我们离了婚。

二十八那年,在饭店打工时我认识了后来的丈夫。他人勤快又老实,经常帮我干活。他老婆生殷殷时大出血,没救过来。他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很难,我也经常帮他。一来二去,两人就到了一起。殷殷那年才三岁,本来就对亲妈没印象,跟我一直很亲。那几年我们过得虽然穷,可却是我这一辈子最高兴的日子。”

说到这,段宝莲突然停了下来,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艰难地捂住脸,无声的啜泣。瘦弱的肩膀耸动着,似乎要把浑身的力气都抽干。一边旁听的白玉堂猛地起身冲出了审讯室。早已看过资料的他已经猜到接下来段宝莲要说的事了。

展昭默默走上前,递给她一包纸巾,又叫人去给她倒了杯热水。情绪平复后,段宝莲继续说:“可是两年前,我丈夫遇到了车祸,当场死亡。肇事司机赔了我们二十万。本来有了这笔钱,再加上我打工赚钱,养大殷殷也不是难事。可哪成想赔偿款刚拿到手她就被诊断换上了白血病!这一年来的治疗花光了我所有的积蓄,可还是救不了殷殷,她才十岁呀!呜呜呜呜------

“当初为了省钱,我都没给我丈夫买公墓,只是把他的骨灰寄存在火葬场的骨灰陈列室。现在,我不能让殷殷也呆在那个地方。我得让他们爷俩入土为安,可是我身上根本没有那么多钱!为了给殷殷治病,我姑姑已经支援我不少钱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再去找她了,可我又没别的亲人了,只好硬着头皮去。结果在去她家的路上,我看见马桂芬在买燕窝。我认出了她,她可没认出我。我一路尾随她找到了她家。我想,当初是她害了我。要不是她,我就不会辍学,不会怀不了孕,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她欠我的,这笔钱应该她拿给我!

“虽然这么想,可我还是下不了决心去找她,我还是怕她。直到医生说殷殷捱不下去了,要我准备后事,我才硬着头皮找到她。我跟她说明白原因后,她非但不肯给我钱,还嘲笑我,骂我是个笨蛋,脑子被驴踢了,做后妈做到我这份上还不如死了算了!她骂我也就罢了,还说殷殷死了也好,活着也是个拖累,我不该把钱都花在给她治病上,应该留给自己,等她死了再找个长命的男人过好日子!我再也听不下去了,脑子一乱,不知怎么的就掐住了她的脖子。等我清醒过来她已经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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