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眼前这人,一袭雪白的布裙,面容姣好。然而,怎么看,她也不过是二八年华的模样。

“她便是惠妃你说的良医。”轩辕舒有些气恼,“你是在拿孤开玩笑吗?”

一个姑娘家,一个如此年轻的姑娘家,又怎么会是绝世的良医呢?

“陛下,民女是药人谷的弟子。”那人施礼间,那女子却是开了口,带着几分傲气和灵动,却也掩盖了历经的沧桑。

“哦?”轩辕舒终于是认真地再看了看那女孩儿,几经打量,最后才问,“你便是那位在几月前前往边疆治疗瘟疫的女医者?药人谷弟子?”

听闻,在东灵与西漠交战之时,瘟疫横行,一时间人心惶惶。却是药人谷师徒三人治病救人,最后终于控制住了疫情。其中的女医者,因其医术精湛,又深得民心,被灾民所称颂。

如果她是药人谷弟子的话……那么。

“是。”女孩儿深深低下头去,低声道,“民女,谢宝灵。”

*

在谢宝灵的悉心照料下,紫堇的热度也退了下去,到了第三天,总算是见好了些。

“呀,谢大夫,你可真是神了呀!连太医都治不好的病,你来了这几天就好了。”小桃笑嘻嘻地给谢宝灵斟上了一杯茶,对她道,“还好有谢大夫,不然啊,我看姑娘这次可是凶险得很呀!我看到了,吓都吓死了。”

“她……”谢宝灵看了看在床上静静睡着,不愿睁眼的人,“她会好起来的。”

“那当然啦!有谢大夫嘛!”

小桃还想说些什么,便听到大厅那边有了些骚动。谢宝灵想,该是皇帝每天一行的探病来了。

“谢大夫,紫堇她醒了没有?”还没进门,便听到轩辕舒有些期待地问话。

谢宝灵缓缓地行了个礼,退到一旁道:“热度已经退了,但醒不醒来,要看她自己的意愿了。”

“这、到底怎么了?”轩辕舒少见的有些忧心。

谢宝灵偷偷看了看这位年轻的帝王,又瞟了一眼紫堇,淡淡道:“陛下,她身体上的病民女可以治,但是她心里的病,民女恐怕无能为力。”

轩辕舒还想问些什么,然而床榻上一声微弱的呻吟打断了他的想法。

“紫堇,你醒了吗?”轩辕舒坐在床沿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心。

紫堇幽幽转醒,如同很多的穿越小说女主角一样,醒在了辉煌的宫殿里、高枕锦缎的床榻上,身边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帝王。可是,在醒来的那个刹那,她只觉得,这里是那么地冷。

于是,她顺从自己的意志,再次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的颤抖着,即使是死死地紧闭着眼皮,也还是抵挡不住那汹涌而来的泪水。

“紫堇、紫堇你怎么了?”轩辕舒扶起紫堇,晃了晃她的身体,却得不到她的任何反应。

谢宝灵一步上前,制止住轩辕舒的动作:“陛下,您不能摇晃她,她现在还很虚弱。”

“我、那我该怎么做?”轩辕舒被紫堇这么一哭,心神乱了,“她醒了,可是她哭了……”

谢宝灵还未答话,再次躺下的紫堇用手背盖在自己的眼睛上,低声喃喃:“还给我……”

“什么?紫堇你说什么?”顾不得谢宝灵的话,轩辕舒俯□去想要听清楚紫堇的话。

“还给我、还给我……”似乎是着了魔,紫堇不停地重复着这一句话,苦涩的泪水从指间浸出,湿润了掌心,又或者,流下来,进入了发丝间。

“把青儿,还给我。”

“紫堇你怎么了?是我啊!我是轩辕舒啊!你醒醒!”轩辕舒拉开了紫堇放在眼睛上的手,便看到一双睁大的、茫然无神的眼,失去了最美的灵魂。

“轩辕、舒?”

“是我。是我,紫堇。”

“轩辕舒?”不同于上一次的带着疑惑的喃喃,这一次紫堇的声音很是复杂。轩辕舒是下意识地想要躲闪,却是被紫堇爆发间的猛扑,一把掐住了喉咙。

她的声音中是恨、是愤怒,是无助的绝望。

“轩辕舒,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几乎是本能,轩辕舒大力推开了紫堇。可是就是这样的一推,却让她一头撞到床柱上。鲜血从发间流出,从额头流下来。她毫无生气地倚靠着床头柱,不再有所动作,只是两眼仍旧睁大着,直直的盯着轩辕舒。

“堇哥哥!”谢宝灵惊慌上前,连忙找了锦缎来给她止住血。

“紫堇,你要干什么?”是,轩辕舒是喜欢冼紫堇了,他自己知道。可是,他绝对不允许一个女人,包含着要杀害他的心。

“你是要杀了孤吗?”

紫堇的泪水合着流下来的鲜血,一齐掉下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轩辕舒,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明明就已经答应帮你了,明明就已经告诉了你西漠军的动向,甚至、甚至还已经去向北陆求援……”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成为叛徒?”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是叛徒,紫堇!”轩辕舒急急地回道,几乎是吼了一声。

“那么青儿呢?我的飞虎队呢?他们为什么会是叛徒?”紫堇有气无力地说着,可是轩辕舒觉得,她在冷笑,她看着他的目光是恨、是愤怒,但绝对没有任何的情意。

“那是秦柏的主意,不是我的意思!”轩辕舒恼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即使是他在没有实权的时候。

“轩辕舒,你不要说这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你可以说是秦柏的意思,但是,秦柏在没有你的默许下,就能够这么做吗?轩辕舒,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你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下命,连我也杀了?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吗?还是因为那个可笑的预言?”

轩辕舒焦躁地在屋子里走了两圈,最后还是气不过,一把将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发出清脆杂乱的破碎声。

他咬着牙,亦是气急败坏:“紫堇,究竟要怎样才能相信,这一切都不是我的意思。”

紫堇沉默一会儿,哑着声音道:“杀了秦柏,替青儿报仇。”

“又或者,你杀了我。这个世界没有了我,或许就没有不相信你的人了。”



☆、【养病各种囧】

“杀了秦柏,替青儿报仇。又或者,你杀了我。这个世界没有了我,或许就没有不相信你的人了。”

听到紫堇的话,轩辕舒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他一把拂开谢宝灵,居高临下地看着紫堇,一手捏住她的下巴,几乎要捏碎了骨头。

“冼紫堇,不要仗着孤对你的喜爱就无法无天了!你这是在威胁孤吗?”

“是又如何?”紫堇冷笑着,唇边的鲜血绽放如罂粟,“轩辕舒,你现在是要袒护那个凶手吗?你还敢说,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吗?”

“紫堇,你不明白,你都不明白。”轩辕舒的眼中有一丝伤痛,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慢慢松开了手,有些挫败。

“且不说现下军中无人,秦柏虽说年少轻狂但也是个人才。更何况,秦柏是左相的儿子,他的父亲能够掌握朝政,而他的母亲娘家也是不可小觑的东灵财团。

“你要我如何?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却是连我也动不得的。”

“呵——”紫堇冷冷看着着个帝王。

这么久,他一直是个傀儡,而当他掌握了实权之后,不得不面对的,是朝中重重的复杂关系。就连他的婚姻,恐怕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吧?

可,他秦柏的命就是命,价值万金,那么她的青儿呢?就该是脚下的泥,任人践踏的吗?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放纵的结果,不是吗?”紫堇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中,掐出血来也毫无知觉。“我给你通风报信,让你派军坚守闽城,而你却让守城的将军,杀了我的视如弟弟的人!”

过往种种,现在想来是无比的可笑。她想要保护东灵这片土地,却连自己的亲人都不能保护,让他死在了自己面前。

“就是你,是你们!凶手!把青儿还给我!”

紫堇哑声吼道,声嘶力竭,然而全身的力量还未恢复过来,只能狠狠地瞪着眼前之人。

“堇哥哥你先不要激动。”谢宝灵出声插嘴道,让紫堇的目光成功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你的病还没有好,先躺下来。”

“小谢?”

紫堇认出了这个女孩儿,好久不见,她们仿佛隔世一般。

“是我,堇哥哥。“

“小谢……”紫堇一把抱住了身旁的谢宝灵,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她把头埋在了她的肩头,任咸湿的液体浸湿了谢宝灵的雪白的衣裳。

“堇哥哥,不要哭。逝者已矣,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一直以来,都是紫堇在对谢宝灵说教,而这一次,反而是谢宝灵开口安慰着这个哭得像是孩子的女子。

她的眼中,似乎有种感慨和伤痛。时间,就是这样,轻易地改变了一个人。

紫堇的手紧紧地攥着谢宝灵的衣角,把白布衣裳揉得皱皱巴巴。泪流完了,最后抽抽噎噎地昏睡了过去。

谢宝灵将紫堇放回床上,给她掖好被角,才缓缓起身。她转身,正好迎上了轩辕舒探究的目光。

“陛下有什么事情要问民女的吗?”谢宝灵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提起自己的药匣子,微微带着笑问道。

轩辕舒犹豫着开口问道:“你和她……”

“民女和她是旧识。”谢宝灵笑了笑,答道。

“那么你进宫来,是惠妃……”

“不是。是我自己想要来看看她。她在闽城的事情,我有所耳闻。”谢宝灵摇头否认,

“百盛麾下穆青叛逃西漠,劫走了监军冼紫堇。百盛引咎辞职,卸甲归田。后,穆青被闽城将军秦柏射杀,而监军虽受了伤却也顺利回到安临城。”

“这些对外的说辞我并不感兴趣,我只是想要来看看她。”谢宝灵拿着药匣子行礼告退,“陛下若没有其他的事情,民女就先行告退了。”

轩辕舒探究的目光随着谢宝灵的身影,一直到消失的那一刻。他慢慢转回眼,深深注视着床榻上那个留着泪痕的女子,一脸深思,不可测。

*

紫堇这一场风寒,一直拖了大半月,最后还是落下了咳嗽的毛病。而一咳嗽,又牵扯着肺部的疼痛。

她最后还是没有能够亲手掐死轩辕舒,也没有再见过秦柏。

轩辕舒最近忙于政事,根本无暇顾及紫堇,偶尔察觉他的到来,也是在紫堇睡下之后假寐的时候。

可,她怎么能睡去呢?秦柏成了东灵最年轻的将军,意气愈发,军功无数。那……本该是青儿会有的荣耀,却被一个杀人凶手给夺取了。

这样的事实,让她如何能够安睡下去呢?

听闻,西漠的大军在一次攻城之后,便全数退回了边疆,再无动作。而东灵军靠着前来救援的北陆军,倒也和西漠军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曾经最希望的结果,听到之后再也没有一丝丝的喜悦。倒反而,更想让西漠军进入了东灵,狠狠地、狠狠地践踏这片土地。

紫堇坐在花园冰凉的石凳上,看着荒凉的园子,发着呆。

十二月的下旬,天越发的冷了。这几日下起了雪,厚厚地积了几层。石桌上、无人走过的小径上,黑压压的枝头,都是雪。那雪是如此的洁白无瑕,掩盖了所有的肮脏。

在紫堇发呆的时候,天上开始下起的小雪。像是一种粉末,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

“又下雪了啊……”紫堇伸出手去,接住的雪花很快便融化在了掌心。“咳咳咳……”

青儿,若是你化成气升上天,遇到云变成雨,遇到风凝成雪落下来的话,会是什么颜色呢?是青色、还是如同眼眸最澄澈的颜色。

“姑娘!”小桃从远处跑来,手中还拿着白狐皮毛制成的披风,“姑娘,你怎么又不听话跑到这里来了呢?要是冻着了怎么办?”

紫堇压住喉咙的瘙痒,微微笑道:“不妨事,只是出来一小会儿,看看雪。”

“就是因为姑娘这样,所以病老是不好呀……”小桃的话带着些抱怨,还有些关心。眼睛一瞥,看到石桌积雪上的字迹,她问,“姑娘写的是什么?狄……青?”

“没什么。”紫堇看了看自己无意识写下的字,随手抹去了。

她想要将披风披到紫堇身上,紫堇一个手势却止住了她的动作:“小桃,我们回去吧!”

那件披风上,有血腥的味道,她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正欲带着小桃一起离开,原本安静的小园子里忽然有了人声,带着些欢笑,让紫堇不由地抬起眼来,正好看到迎面走来的几人。

为首的是轩辕舒,他的身旁是一男一女,虽然并不认识,紫堇还是感觉到了那两位身上逼人的贵气。他们,不是普通人。

“紫堇。”同一时间,轩辕舒也注意到了紫堇,原本的有些刻意的笑容柔和下来,又很快掩去。

“参见陛下。”紫堇低声道,稍稍行了个礼,又忍不住咳了几声。

“小桃,你怎么照顾姑娘的?”轩辕舒瞥了一眼小桃,皱眉道,“为什么有披风也不给她披上?”

“我、我……”小桃被轩辕舒一吓,呐呐说不出话来,连忙给紫堇披上披风。而这一次,紫堇没有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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