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杨树与翠翠(4)

正午,日头依旧毒辣刺眼,晒得黄土路面发烫,连日积劳成疾,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三餐不继,翠翠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在家里,她永远是最先起床、最晚歇息的那一个。脏活累活全包,好吃的一口轮不上,日日空腹下地干活,夜里还要点灯缝补全家的衣物。父母求子不得,满心怨气尽数撒在几个女儿身上,对待翠翠更是动辄呵斥,半点温情都无。

长久的疲惫积压在身上,她一直强撑着,从不外露半分脆弱。

这天正午,生产队趁着日头好,安排女社员统一到河边清洗麻袋。正午时段大家都想速战速决,洗完趁早回家歇晌。河岸边上人声嘈杂,姑娘们分散蹲在各处,搓洗沾满麦灰的粗麻袋子。

翠翠独自一人蹲在靠下游的僻静位置。

毒辣的阳光直射头顶,耳边是哗哗的水声与周遭说笑的喧闹。她刚弯下腰,脑袋骤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瞬间蒙上厚重的白雾,双耳嗡鸣不止。

胃部空空落落,酸涩绞痛猛地窜上来,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

这次的眩晕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她连抬手撑地、开口呼救的机会都没有,意识一黑,身子软软一歪,毫无预兆地直直栽进河水中。

“扑通。”沉闷的落水声淹没在水声里。

秋日冰凉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冷水呛入口鼻。翠翠彻底失去意识,软绵绵漂浮在浅滩水面,四肢无力,任由河水轻轻拍打身躯。

此刻河岸人多,却没人第一时间注意到角落昏迷落水的她。

不远处的小路,杨树刚上交完工具,打算回知青点吃午饭。

他早已养成习惯,无论何时何地,目光总会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那个纤细的身影。视线扫过河面,当看见下游水面漂浮的那抹熟悉碎花衣衫时,少年血液骤然凝固。

脑子一瞬空白,所有杂念尽数消散。

他什么也来不及思考,抛开手里东西,大步狂奔冲向河边。脚下尘土飞扬,平日里清冷沉稳的少年,此刻眼底盛满极致的慌乱,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

岸边不少人这才顺着动静看过去,看清落水之人,瞬间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杨树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目光,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河水寒凉,刺得皮肉生疼,可他浑然无感。他快步趟水过去,单手稳稳托住昏迷少女的后背与脖颈,避免冷水呛进她气管,手臂环住她纤细单薄的腰,将人稳稳抱在怀里。

少女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脸颊上,安静脆弱得让人心慌。

杨树抱着她,稳步踩着河床回到岸上。

正午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少女浑身衣衫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青涩单薄的曲线。在思想保守、规矩森严的年代,孤男寡女、一湿一干,这般画面太过刺眼。

消息传得极快,短短几分钟,河边就围满干活路过、闻声赶来的村民。

男女老少挤在外围,密密麻麻,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像细密的针,扎得人心里发慌。

“那不是翠翠吗?咋落水了?”

“还是被知青杨树抱上来的……两个人都湿透了。”

“大中午的,好好的怎么会掉河里?怕不是故意的吧?”

“这年头最忌讳这个,男女挨这么近,传出去名声全毁了。”

“杨树长得周正,城里来的知青,他俩该不会早就有猫腻?”

难听的揣测、暧昧的闲话、恶意的猜忌,肆无忌惮钻进耳中,乡下本就闲人多嘴碎,尤其这种关于男女私情的八卦,最容易被无限放大。

杨树蹙眉,心底满是烦躁与后怕,他半跪在地,小心翼翼将怀里昏迷的翠翠放平,用掌心轻轻按压她后背,帮她排出呛入肺里的冷水。

他刻意保持绝对分寸,没有半分逾矩举动,可依旧堵不住悠悠众口。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地上的翠翠眼睫轻轻颤了颤,缓慢睁开沉重的眼皮。

刺骨的寒意率先席卷全身,浑身酸痛发软,脑袋昏沉钝痛。下一瞬,周遭嘈杂细碎的议论声清晰传入耳朵。

她茫然地转动眼珠,入目便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村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好奇、鄙夷、看热闹、讥讽,形形色色的眼神,直白又难堪。

而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浑身衣衫湿透,狼狈地躺在河滩上。不远处,少年半跪在地,身上同样被河水打湿,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前。

短短几秒,零碎的记忆涌入脑海——头晕、失重、冰冷的河水、无边的黑暗。

她落水了,还是被杨树救上来的。并且,在她昏迷的时候,已经被全村人看了个遍。

羞耻、窘迫、难堪、无措,种种情绪瞬间席卷少女的心头,翠翠脸颊瞬间血色尽褪,随即又涨得通红,指尖死死攥紧潮湿的泥土,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杨树察觉到她苏醒,立刻低头看向她,眼底所有烦躁尽数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担忧,声音压低,避开旁人:“有没有哪里难受?”

翠翠抬眼,撞进少年担忧的眼眸里,耳边全是旁人指指点点的闲话,正午的阳光灼热,可她从头到脚,冷得浑身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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