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杨树与翠翠(5)

正午毒辣的日头炙烤着河滩,滚烫的黄土混着潮湿的水汽,闷得人胸口发沉,河面波光刺眼。

河滩青石上,翠翠浑身湿透,碎花粗布衣衫死死贴在单薄的身上。她双腿蜷缩,指尖冰凉,整个人还陷在溺水后的虚弱与混沌里,眼神空洞呆滞,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周遭嘈杂的人声都听不真切。

不远处的杨树状态同样狼狈。一身深蓝色工装被河水浸透,沉甸甸压在肩头,额前黑发湿漉漉耷拉着。救人时眼镜不慎坠入河中,少了眼镜的少年视物模糊,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溺水带来的寒意与脱力席卷全身。

短短片刻,河边迅速围拢大批村民。下工路过的社员、洗完麻袋的妇女、凑热闹的半大孩子,里三层外三层堵在岸边,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喧闹至极。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从土路那头传来。

翠翠的父亲张大力满脸戾气,粗鲁地拨开人群,嘴里骂骂咧咧。他身后紧跟着拄着木头拐杖、满脸刻薄的张老太太,以及永远缩在人群末尾、眉眼怯懦、不敢抬头的翠翠母亲。一家三口一现身,原本嘈杂的河滩瞬间安静一瞬,气氛陡然变得紧绷。

张大力第一眼就盯住浑身湿透的女儿,随即转头死死锁定杨树,怒火直冲脑门。他大步上前,抬手猛地推搡在杨树胸口。

本就体力透支的杨树被推得连连踉跄,后背重重撞上棱角坚硬的石块,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

“好你个城里知青!”张大力两手叉腰,粗声粗气,蛮横无比,“我闺女好端端一个姑娘,怎么落水、怎么浑身湿透躺在这?是不是你暗地里动了手脚,趁机欺负她?”

杨树蹙紧眉头,气息不稳,声音清冷且带着一丝疲惫,杨树知道此时绝对不能承认自己喜欢翠翠,否则只会为她带来麻烦:“大叔,你讲话要讲凭据,我路过下游,看见翠翠昏迷浮在水里,来不及多想直接下水救人,从头到尾只为救命,没有任何歪心思。”

“救人?”张大力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连小孩子都懂!她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被你抱在怀里,身子被你看遍,还被你亲手触碰,现在全村人都看见了,她的名声彻底毁了,你一句轻飘飘的救人就能算了?”

没等杨树回应,一旁的张老太太重重一拐杖敲在地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贪婪与刻薄,尖着嗓子撒泼起哄:“我家孙女清清白白长这么大,连外男的手指头都没碰过!今天为了你,清白全没了!要是传出去,往后十里八乡谁还敢娶她?”

老太太抬起拐杖,直指杨树,语气强硬,不留半点余地:“我老婆子今天把话撂死在这里,给你两条路选。第一,风风光光娶我们翠翠,二百块彩礼,一分不能少,第二,直接赔二百块精神损失费,这事我们既往不咎。除此之外,没有第三种选择!”

此话一出,围观村民瞬间炸开了锅,立场直接分化,吵作一团。

最先站出来的是几个平日里性子直爽、最看不惯无赖行径的中年大婶。

“你们张家也太不讲良心了!”隔壁李家婶子往前踏出一步,满脸义愤填膺,“刚才我就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翠翠当时人都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明显是昏迷了。要不是杨知青不顾危险跳下去救人,现在哪里还有活人?怕是早就顺水漂走,人都没了!”

另一个大婶也跟着附和:“可不是这个理!救人的时候哪还能顾及男女之别?人命大于天,真要计较这些,以后谁还敢伸手帮人?到时候真出了事,你们后悔都来不及!恩将仇报,天底下哪有你们这么办事的!”

有仗义执言的,自然也有思想老旧、守着封建规矩的老人。

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吧嗒着嘴里的旱烟,慢悠悠开口帮腔张家:“话也不能这么说。乡下姑娘最看重脸面清白,这年代名声比命还重要。未出阁的姑娘,被陌生外男贴身抱着,浑身衣服湿透被众人围观,这事儿搁谁家身上都说不过去,张家要一个说法,合情合理。”

“是啊,救人是好事,但到底坏了姑娘的清白。”旁边几个保守的妇人小声附和,“二百块彩礼确实多,但杨树总归要给点补偿,不然翠翠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人群彻底分成两派,双方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

“救命之恩大于一切,凭什么还要救人的人赔钱?这不就是变相讹人吗?”

“清白重要,难道人命就不重要?宁愿看着姑娘淹死,也不让外男施救?简直荒唐!”

“你们年轻女同志不懂旧社会的难处,乡下姑娘名声毁了,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要我说,贪心就是贪心,别拿名声当借口!”

吵嚷声越来越大,场面混乱不堪。

张老太太见有人帮自己说话,愈发肆无忌惮,拐杖敲地的声音越来越响,撒泼哭喊:“我可怜的翠翠啊!好好的姑娘平白无故被毁了一辈子!我们命苦,没人给我们做主啊!”

一直沉默怯懦的翠翠母亲,在丈夫凶狠的眼神和婆婆的示意下,攥紧衣角,小声帮腔:“杨知青……我知道你本意是好心。可现在闲话满天飞,翠翠以后真的没法做人。你……你多少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过青石上虚弱的女儿一眼,满心只想着顺从婆家,息事宁人。在她眼里,女儿从来不是需要被疼爱的孩子,只是用来换取利益、平息风波的工具。

张大力趁热打铁,逼近面色泛白的杨树,眼神凶狠,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也不跟这群闲人掰扯废话,二百块,要么娶我闺女,要么赔钱。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立刻去大队部找队长,再去公社举报你!我倒要看看,一个败坏乡下姑娘清白的知青,还能不能安稳待在红旗大队,还能不能回城!”

杨树脊背紧绷,心底寒意丛生,他从未想过,拼尽全力救下一条人命,最后换来的不是感谢,而是一家人蓄谋已久的讹诈与漫天羞辱。

周围嘈杂的争吵、老旧封建的言论、张家贪婪丑陋的嘴脸,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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