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杨树与翠翠(13)

杨树不顾一切挡在翠翠身前,拦住张大力落下的棍棒,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两人身上。

围观村民对着二人指指点点,暧昧又猜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难怪杨树次次都护着翠翠,原来心里早就中意她。”

“平日里看杨树总默默留意翠翠,原来是动了心思。”

“翠翠命苦,被家人这般对待,倒是被真心人看上了。”

“只是如今翠翠名声尽毁,也只有杨树愿意这般护着她。”

细碎的流言钻进众人耳中,翠翠浑身僵硬,心底酸涩难言。

张大力脸色铁青,满心怒火无处发泄。老太太浑浊的眼珠一转,立刻看穿了杨树的心思,当即上前一步,语气蛮横逼迫:“杨树,你三番五次护着翠翠,深夜陪在她身旁,如今又当众护着她,你分明就是喜欢她!”

“如今全村流言四起,翠翠的名声彻底被毁,这辈子算是彻底毁在了这上面。你若是真心对她有心,就该给她一个名分!”

张大力紧随其后,语气强硬无比:“事到如今别无选择,你要么明媒正娶娶了翠翠,抚平所有流言;要么我们就去公社告发你,说你扰乱女儿清白,毁了她一生!”

旁人只当杨树是一时心软怜悯,唯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心意早已扎根心底。

从最初翠翠给他的一颗糖,到后来见翠翠沉默怯懦、终日被家人苛待的模样,他便心生疼惜。往后看着她默默承受所有委屈,受尽冷眼欺凌,看着她本性温柔善良,即便深陷泥泞依旧心怀纯粹,这份悄无声息的喜欢,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

昨日翠翠险些遭遇不测,他彻夜心急如焚四处寻找,方才目睹她被亲生父亲棍棒相加,被至亲恶语重伤,他更是心如刀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翠翠留在这个家中,只剩无尽折磨与磋磨,最终只会被家人随意婚配,坠入更深的苦难之中。

翠翠眼含泪水看向杨树,轻轻摇头,小声劝阻:“你不要答应,别因为一时心软拖累自己……我不值得。”

她不愿自己满身风雨,耽误这个干净温柔的少年。

杨树低头望着眼前满身伤痕、满目绝望,却仍懂得体谅他人的少女,眼底情意浓烈又坚定。他从来都不是一时心软,护着她,从来都是发自内心的情愿。

面对张家二老的步步紧逼,看着周遭村民的流言蜚议,杨树深吸一口气,抬眸沉声开口,语气无比笃定:“我愿意娶翠翠。”

“并非被逼无奈,是我本心所愿,我早就心悦翠翠,一直喜欢她。”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寂静,所有嘈杂尽数消散。

围观村民皆是愕然,谁也没想到杨树竟当众坦白心意,甘愿迎娶深陷流言非议中的翠翠。

张大力与老太太心中大喜,算计终于得逞,连忙应声:“既然你心甘情愿,那我们便不再为难。从今往后,翠翠交由你照看,与张家再无牵扯。”

杨树目光柔和地落在翠翠身上,字字郑重:“从今以后,我护着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打骂她、欺负她,今日我便带她去往知青点居住,择日便上门正式提亲。”

翠翠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年,温热的泪水夺眶而出,半生苦楚,受尽背弃与恶意,从未有人将她放在心上,唯独杨树,懂她的委屈,疼她的遭遇,甘愿为她扛下所有风雨与流言。

杨树轻轻侧身,将她护在身后,隔绝周遭所有打量的目光,温声说道:“别怕,以后有我在。”

说完,他陪着遍体鳞伤的翠翠,一步步走出这座冰冷绝情的张家小院。

住进知青点的这几日,是翠翠重生以来,过得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远离张家无休止的打骂与算计,不用日日活在至亲的冷暴力里,还有杨树时时处处的照拂,她紧绷许久的心弦,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白日里众人各司其事,日子平淡且安宁。傍晚收工,村里传出消息,放映队下乡播放露天红色电影。枯燥的农耕生活里,看电影是难得的消遣,知青点不少人都打算前去凑热闹。

翠翠本无心思凑热闹,可耐不住周遭热闹的氛围,又想着出来散散心,便独自一人,跟着人流去往村中的场院。

夜色缓缓笼罩村庄,场院里人声鼎沸,男女老少挤作一团,喧嚣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白布荧幕挂在空地中央,《地道战》准时开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精彩的影片吸引。

翠翠独自坐在角落,安静看着荧幕,心绪难得平静,不知何时,一道轻柔的脚步声停在她身侧。

是张豆豆。

在翠翠的印象里,这个姑娘性格内向腼腆,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主动与人结交。她有些意外,还没等开口,张豆豆便主动坐下,柔声和她搭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张豆豆说话温柔体贴,言语间满是对翠翠的同情,心疼她之前在家里受的委屈。

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孤独,让翠翠卸下了防备。她被至亲全员背叛,全村人冷眼指点,早已孤身一人,眼下有人愿意真心宽慰自己,心底难免生出暖意。

“看你嘴唇发干,我刚好带了水,你喝点吧。”张豆豆将手里的搪瓷水壶递到翠翠面前,笑容无害,看上去格外真诚。

翠翠没有多想,接过水壶,仰头喝了几口。清甜的温水滑入喉咙,并无异样。

她笑着看向张豆豆,轻声道谢:“谢谢你。”彼时的她,丝毫没有察觉,女孩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与偏执。

不过片刻,诡异的眩晕感骤然席卷全身,脑袋一阵阵发沉,太阳穴突突作痛,四肢酸软无力,眼前的荧幕与人群渐渐重叠、模糊。翠翠心里猛地一慌,瞬间反应过来——水里被动了手脚。

药性发作的速度极快,她想要开口呼救,喉咙却发紧发哑,发不出半点声音;想要撑着地面起身逃离,身体却不受自己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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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瞬间包裹住翠翠,她眼睁睁看着张豆豆收起温和的笑意,面无表情站起身,顺势半扶半架住瘫软的自己,借着人群的遮挡,从容带着她退出观影场地。

周遭人声喧闹,所有人都沉浸在电影之中,无一人留意角落里濒临绝境的她。

温热的晚风拂过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翠翠意识涣散,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察觉到行进的路线,赫然是去往知青点的小路。

她心底冰凉,瞬间明白,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是谁?张豆豆为什么要这么害自己?

念头杂乱,药性不断侵蚀她的神智,让她连思考都变得费力。

一路浑浑噩噩,翠翠被张豆豆搀扶着,走进空旷寂静的知青点。院门之内,赵钱与王东早已等候多时,两人脸上挂着猥琐又贪婪的笑意,丑陋至极。

“总算来了,我们都等半天了。”王东搓了搓手,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神志不清的翠翠。

张豆豆将人粗鲁地推到两人怀里,语气冰冷:“人我已经给你们送过来了。之前说好的,事成之后,你们不准再骚扰我,并且从此以后,离我远一点。”

“放心,这点小事我们还能办到。”赵钱漫不经心应下。

“你们最好信守承诺。”丢下这句话,张豆豆毫不犹豫转身离开,反手锁死院门,彻底断绝了翠翠最后的逃生希望。

翠翠被两人拖拽着扔进房间,瘫倒在冰冷的土炕上。残存的理智让她拼命挣扎,纤细的指尖死死抠着被褥,眼底盛满恐惧与绝望。

她想逃,想喊杨树的名字,想逃离这两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可沉重的药性禁锢着她的四肢,她只能僵硬地躺着,任由宰割。

昏暗的房间里,肮脏低俗的话语一字一句钻进翠翠的耳朵,凌迟着她仅剩的心智。

“之前还装清高,仗着杨树撑腰,连正眼都不瞧咱们一下,现在还不是落到我们手里?”

“等今天过后,我看她还有什么资本傲气。到时候杨树就算再护着她,她也不干净了!”

“赶紧把她按住,别让她乱动,药效好不容易起效,可不能出岔子。”

绝望如同潮水,将翠翠彻底淹没。她闭紧双眼,酸涩的泪水不受控制滑落,心底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难道她拼命逃离张家的苦海,最后还是要落得这般下场吗?就在她快要彻底放弃希望之时,一声沉闷粗暴的踹门声骤然划破屋内的污秽。

“哐!”房门轰然被踹开。

刺眼的光线涌入房间,两道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是蒙钰和秦岁。

屋内的赵钱与王东吓得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又惊又怒:“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谁让你们进来的!赶紧滚出去,少多管闲事!”

蒙钰没有理会两人,第一时间冲到土炕边,挡在翠翠身前,看着少女苍白失神的模样,眼底满是怒意:“下药暗算女生,你们两个还有底线吗?简直丧心病狂!”

秦岁身姿挺拔,冷着脸堵住门口,语气冰冷:“放开她。现在收手,我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然等村民赶来,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吓唬谁呢?这是我们知青点内部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赵钱色厉内荏地怒吼。

“内部的事?”秦岁嗤笑一声,“蓄意害人,已经触犯底线,你觉得能藏得住?”

双方僵持之际,院外传来浩浩荡荡的脚步声与嘈杂的呼喊,是吴宁,他带来了村长以及大批闻讯赶来的村民。众人直接撞开被锁死的院门,一窝蜂涌入房间。

当着全村人的面,蒙钰条理清晰,将所有阴谋全盘托出:“今晚张豆豆假意亲近翠翠,在水里下药,之后把昏迷的翠翠送到这里;赵钱、王东提前留守,图谋不轨,几人一早便串通好了!”

真相大白,村民怒骂声四起。可依旧有人抱着偏见,阴阳怪气:“说到底一个巴掌拍不响,翠翠自己要是安分,也不会惹出这种事。”这句话,成了压垮翠翠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本就身心俱疲,受尽磋磨,此刻还要承受旁人无端的污蔑,心口酸涩得发疼。

下一秒,一道沉稳又带着愠怒的男声,强势打断所有流言蜚语。

“嘴巴放干净点。”杨树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土炕旁,俯身将虚弱无助的翠翠护在怀里。温热坚实的怀抱,瞬间驱散了她周身所有寒意与恐惧。

男人眉眼覆着寒霜,目光冷扫方才出言嘲讽的村民,字字掷地有声:“她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我相信她,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污蔑、诋毁她。”

话音落下,杨树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转身一拳砸向面色难看的赵钱。

混乱瞬间爆发,几人扭打在一起。蒙钰连忙上前拉扯劝架,秦岁上前出手,硬生生将缠斗的众人分开。

村长面色铁青,厉声质问众人:“张豆豆在哪?”

躲在人群末尾的少女,被看热闹的村民推搡至众人面前。

往日温顺怯懦的表象彻底撕碎,张豆豆抬起头,眼底满是近乎疯狂的偏执:“我没有错!我只是喜欢杨树!凭什么所有好处都偏向翠翠?我毁掉她,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我哪里做错了?!”

她目光执拗地望向杨树,妄图得到一丝回应,可男人的眼里,只有怀中虚弱的少女,看向她的,只剩彻骨的厌恶。

张豆豆浑身一震,彻底死寂下来,铁证如山,赵钱、王东无力狡辩。

翠翠依偎在杨树温暖的怀抱里,浑身依旧发软,药性还未完全褪去,可紧绷的心,终于彻底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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