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等待的感觉依然漫长,因为担忧,没有人说话。

郑朗明出来的时候,神色异常疲倦,道:“苏凌,我尽力了。”

那一瞬间,万籁俱静,我只觉得刹那的酸楚、委屈和愤怒将我淹没,根本没有听见他下一句是什么,摇摇欲坠只觉得整个人都不能呼吸,直到宝儿将手中的包包砸到郑朗明身上,莫锃羽搂着我拍着我的背,我才弄清楚情况,这个混蛋的下一句是,“所以手术很顺利。”

顾不得立刻去看手术床上的若初,我也将手中的包包扔过去。

郑朗明很委屈,“我怎么了?Shit,手术完打医生!”叽叽咕咕一串英文。

他这种从小喝洋墨水的家伙,没有受过国产电视剧的荼毒,说话这么不注意,我差点有冲动一把掐死他。

这个大误会冲散了原本的焦灼心态,郑朗明道:“还要观察……”

何宝儿瞪他,这两人一直不太对路,“观察你妹。”

“我没有妹,只有姐姐要观察。”言语不太通,我开始有点理解为什么郑朗明说话总是让我生气,宝儿气鼓鼓,我们借了救护车将若初送回到诊所。

“醒了给我电话。”何宝儿有事,叮嘱了几句就先走了。

郑朗明累极,回到诊所只道,“我先睡会,苏醒期判断在36个小时之内。”他看了一眼莫锃羽,似乎有些奇怪,但是没有多说任何一句无相关的话。

我守在病床边,若初的头上缠了纱布,呼吸均匀,我生怕她下一秒钟就会醒过来,一步也不敢远离。

我想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

莫锃羽陪我守到天亮,走之前他摸摸我的头发轻声道,“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找我,撑不住就休息会。”

我微笑着答应他。

实在是累极了,我趴在床边睡着了,迷糊中郑朗明的特护来过一次,记录了情况,做了相应的护理后就走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若初正睁着眼睛看着我。

若初的眼睛是标准的杏眼,大而媚,以前哪怕她不说话只眼波盈盈看着我,我就会忍不住想亲她。

此时,她专注地看着我,目光纯净地仿佛雨后湛蓝的晴空,又如初生婴儿般懵懂,我瞬间就被吸引了过去,半晌才听到她轻轻问:“你是谁?”

“我……我是苏凌……”手术的效果这样明显,她丢失了所有记忆的样子,我试探地问道,“你不记得我了?”

若初皱起眉头,想着什么,轻嘶了一声,我忙按住她,“医生说,醒过来后什么都不要想,不然头要痛的。要不要喝水?你等着我喊人来。”

逃难一样出门,叽里呱啦地拨了一堆电话。我这样拙劣的演技,看见若初醒来就全线崩盘,破绽重重。

郑朗明倒是个放心的,接了电话之后道,“她躺的时间不长,康复治疗期也很快。苏凌,剩下的事你搞定。”

宝儿很是高兴,莫锃羽却很关切,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赶到。

我已经被若初问的招架不住了,她记忆不在,智商还在。如果是一年前的若初,放十个苏凌也招架不住,不过现在她真的是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只按照宝儿提供的那份文件专心地回答她。

“我没有家人吗?”她看着我目光里满是哀伤,我只能如实按照剧本回答,“在救起的时候你被车撞到了,头部受到了撞击。我们调查过,你是独自来叶城旅游的,其他的就不太清楚了。”

“我是怎么被被撞伤的呢?”

“撞伤你的车子逃逸了……所以这些我都不是很清楚。”我遗憾地说道。

“人醒了?”莫锃羽进来的时候西装革履,后面跟着何宝儿,两人浑身都是戏,我败退,看见救星一样快步扑过去:“你们来了。”

何宝儿道:“谢天谢地,她总算醒了!”

“日后我会报答你们。”若初与我说话说得累了,闭上眼睛休息。她的样子充满了疑惑,却不再继续追问,就算失了记忆,她的性格也没有半分变化,接受事实,伺机而动。

每次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才敢仔细地看她。多想伸出手去抱抱她,若初这样活生生地就在我面前,可是我不敢。

宝儿给我的文件,恰到好处地处处留白,让我用不知情掩饰了所有的尴尬和漏洞。

写文件的人,是个高手,人生哪有处处都是明白的,他用巧妙的悬疑桥段加上俗气的救人故事,正好将若初的身份偷换到遥远的洛城去,之后就可以安排从洛城出国,天衣无缝的计划。

若初没有起疑,甚至对她的名字“郑若初”也只点头表示接受。

郑朗明的私人诊所里有很好的特护照顾,我再留下去会让她起疑,跟若初道了别答应明天再来看她,莫锃羽牵着我的手和宝儿一起回去。

宝儿饿了,我们在巷子口的馄饨摊上吃了馄饨,见我还挂心着若初,宝儿道:“那个特护准备的都是康复期间的特别饮食,你就放心吧。”

我点了点头,却没有多吃几口东西。

回到家后,沐浴完出来,厨房里传出熟悉的香味,莫锃羽手脚麻利地擀面条下了青葱小面,端到茶几上:“一夜没有休息,刚才又不肯吃,身体坏了怎么办?”

我挑了几根面条,却终究吃不下去,平静道:“你今天问我的事,现在想不想听?”

莫锃羽坐到我身边,端起碗来,挑起几根在空中等凉,“吃一口。”

“不想听?”

“我不想听,”莫锃羽举着碗的手慢慢放下,“苏凌,我也只是个凡人,平日里说的再冠冕堂皇大义凛然,事情到面前来,也会怕的。”

他自嘲般地扬起嘴角,“何宝儿与我说的时候,我想的很简单。不过是旧情人,该帮的我都帮,就如同你帮我对阿恒那样。可是看到你看向若初的眼神,我就开始害怕了。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站在一条平行线上,我一直都是努力靠近的那一个。苏凌,你与我不同,你从一开始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她……我不想听……我也会害怕……”

他垂下头去,“我害怕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徒劳无功。”

“为什么这种时候,你想的是放弃,而我想的是如何继续呢?”昨天晚上趴在床边睡觉着了凉,我的声音是嘶哑的,还有点咳嗽,他惊喜地看向我,我继续说道,“羽毛,不管各自有着什么样的目的,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到此刻还觉得……我有回头的余地吗?”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文件你也看过,如果照着其中所说,若初出国,你这辈子,都不一定再能看见她,你一定要对自己这样狠绝?”

“这是我的决定,再痛也由我自己承担。”

“为什么你会觉得,放手才是对她好?”同样的问题,何宝儿也问过我。

我伸出手来,莫锃羽递上烟,给我点火,一明一灭烟火缭绕,模糊了谁的眼,从若初出事到现在,月少提供的文件,郑朗明的态度,当我才开始明白若初的背负与承担,如果那一天所有的事回头再来过,必定不会是现在的结局。

叶城大学毕业后,我不肯回家。

其实家中安排好了工作,只要我回去递简历,就能进到建设银行的福城分行。老娘打点好了一切,唯一没有预料到的事,是我不肯回去。

毕业的那一年,我二十一岁,只要往家打电话就会被骂的狗血喷头,僵持到最后,老娘依了我的意思,却不肯给我任何一点生活费,认为生活的窘迫必定会让我回家去。

叶城的工作并不好找。

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就算找到了工作,交完房租后也所余不多。

我并不是个很会精打细算生活的人,做的又是最受人脸色的销售工作,顶着大太阳跑一天有的时候一个单子也跑不下来,回家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好在那个时候身边有个女朋友,叫李萌,我学妹,当时还没有毕业,跟着我,她也吃了不少的苦。

人都说男人不好做,殊不知有的时候想要承担一切的娘T更不好做。

可是这所有的一切压力,无法言说。

最初想追求的自由逐渐成了想象中的象牙塔,可望而不及。

我的事业在压力和努力下,渐渐有了起色,做到了最初供职的那家外贸公司区域的销售副经理。那个时候叶城的房价远没有现在这么高,我甚至打算攒钱买一套一居室的房子。

我永远都记得那一天,我兴致冲冲地回家,想在周六带着李萌去看房子,她却收拾了包裹坐在家中等我,她的神情那样冰冷,“苏凌,我们分手吧。”

“我不想以后就跟你一起过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我们永远都见不了光!我爸爸贪污事发,我妈想要送我出国,还缺一笔钱。你能不能帮我?我想,出去后也许会有不同。”李萌是疑惑的,但是也是坚决的。

帮,我一定会帮。我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帮她。

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个礼拜,我觉得也许莫锃羽最初的做法没有错,隐藏是最安全的方法,我的不知隐藏,根本就是一条死路,永远都见不得光。

我开始调整自己,改变原本硬朗的打扮,我蓄了长发,学会化淡淡的妆容,穿套装谈业务……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个时候还生了一场大病,谈好的一个单子因为合作方的毁约前功尽弃。我闯进金碧辉煌去找毁约方谈判,如果他依然耍赖,我一定要给他点教训。

人的一生,总是要遇上几个贵人。

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是梅悠。

在金碧辉煌的包间里闹了事,我将那个毁约方的代表用酒瓶子砸的满头鲜血,但是反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事后也没有人追究我。

是梅悠帮我解决了事情,她约我喝茶,笑眯眯看着我,“姑娘有点意思……有没有兴趣到我手下来做事?”

原本的公司因为我的这单生意,早就放话让我辞职,此时有人愿意给我一份工作,我为何不去?

我爽快应了她,她却拿出一份红皮的协议,“这是龙腾的买断契……你愿不愿意签?”

这一签约,才知道预先拿到不菲的报酬背后,竟然是层层的限制和不得解脱。

梅悠只道:“我保了你,又付给你这么一大笔钱。你总要签上买断契,让我投资投的心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你说给我听听。”

我签了字,将得到的那笔钱全部给了李萌。

跟着梅悠,所见所学的,和我以往的世界,全然不同。

道上的纷争,各种善后,梅悠那些年隐在金碧辉煌万事不争,却一直都悉心带着我,让我在她身后,躲懒偷闲,默默看着,期间与何宝儿交好,她只阻止了一次,就再也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

直到我遇见若初。

其实李萌走的时候,我想和她说,也许当你出去之后,你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和你一直想要逃离的世界,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禁锢住灵魂的,绝对不是地域。

李萌是个好姑娘,那些年,我喜欢她,她喜欢我,用光了简单执着互相喜欢的所有勇气。

一场失败的恋爱,不足以让我一蹶不振,却让我更加隐蔽地寻找同类。

我第一次遇见若初的时候,怦然心动,但是我原本以为,她不可能是我的同类。

觥筹交错的欢场上忽然崛起的大串场,让何宝儿倍感压力。她不止一次跟我抱怨,那个叫艾琳的女子是如何抢了娼界的生意,又有政界的人撑腰,一时半会也动不得。

那个时候梅悠还没有隐退出国,以金碧辉煌为据点,所有的暗线尚未被切断,月少还在花天酒地肆意玩乐,我上面有梅悠顶着,又与何宝儿交好,是惫懒不过的一个混日子公关罢了。

所有的相逢,也不过是一场调戏与被调戏。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你第一次看见,就觉得亲切。

艾琳?若初?在没有看过她的档案之前,我爱着她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喂,过来!”她神气十足地吆喝我,下一秒钟就趴在我的肩膀上,“送我去卫生间。”

我对美女一向都不太拒绝,她半依偎在我身上,眯起眼睛笑的样子十足一只小狐狸,“你叫什么名字?”

“苏凌。”

“哦……苏凌,我记住你了。”她说着开始从领口偷瞄我的胸,“34C?36A?”

“32B。”送到卫生间门口,我站定,内心吐槽这个喝了酒的女人居然比喝多了酒的男人还要下流。

转身要走,她却勾勾手指,我凑近,她笑的时候真好看。

不要嘲笑我,若初就是我的死穴,一点必中,算不上谁勾搭谁,只要相视一笑,我就觉得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灵魂,倾心地交付。

何宝儿曾经表达过愤怒,“苏凌你以为那是谁,那是沈郁的情妇!官面埋在道上的暗线,陆凯尚要给她几分面子……”何宝儿这样猜忌,若初却直接将娱乐的人脉推给陆凯,帮他牵桥搭线将娼界的钱洗白,自此宝儿再不多说一个字,声声喊着若初姐,只有我知道,她这么多此一举纯粹是为了我。

她这样聪明,踩在悬在空中的线上独自一个人跳着舞,帮沈郁将所有的非法收入通过各种渠道漂白。

我们有着最流氓的开始,最喜欢的却只是背靠背赤着脚坐在地板上听着旧日的歌谣。她执笔写一张又一张的纳兰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每次读到,我都觉得酸楚。”

她提笔写下“若初”两个字,“我就叫这个名儿,苏苏,你说好听吗?”

“好听是好听,可是太过哀愁。人生若只如初见……期许初见,可想而知后来的变故。”

我刚说出这句话,她就神色一变。

“换个名字,就当是期许吧。苏苏……你不懂。我以后就叫若初,好不好?”

她叹了口气,白绸布衣,风姿宛然,摸着我的头发低头亲我,柔软的嘴唇拂过的地方全部都酥酥软软,我蜷了身子任由她将我推倒在沙发上,身体的缠绵直抵灵魂深处,我爱这个女人,尽管她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也爱她。

若初的身体有伤,形状美好的胸部,笔直修长的大腿根处,锁骨,后腰,都有或浅或重的伤痕,烟头的烫痕,我从来不敢问。有时候我会摸着那些伤痕叹气,这样美好的身体上带着这些伤痕,让人倍感痛心。

“如果我知道是哪个混蛋这么对你,我一定……”我咬牙切齿。她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苏,你这个样子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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