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哪里傻,我明明就讲的很认真。”

“我有我要做的事,等事情一完,我带你走好不好?”我躺在若初温暖的怀抱里,听她柔声缓缓的说,“我们在国外买一栋有花园的房子,装上壁炉,冬天的时候我披着毛毯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织毛线,你抱着猫睡在我身边,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花园里喝下午茶,什么都不用想就混过去悠悠闲闲一天……”

“我们可以领养孩子,金发碧眼的小男孩或者小女孩,就像小时候过家家那样,你是爸爸,我是妈妈,我们在一起……”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我睡着了,只听得她最后的一句是,“如若初见。”

说到这里,我已经不想再多说了,莫锃羽只是叹着气揉了揉我的头发:“苏凌……”

我却还是想告诉他,若初连自己的本名都没有,她出身京都里党派相争的炮灰落败家族,自小被沈郁收养,养成一颗堪用的卒。郑朗明是她的堂弟,还在襁褓之中就被家族送出国去,表面上是为了家族延续的郑重决定,说白了也不过是重男轻女!若初那样聪明的人,以柔弱之躯负起养家重任,赚的钱大多都汇往国外。郑朗明退学回来,她气的大哭,却无可奈何,只帮他打点一切。

所以郑朗明那样不屑,轻视可笑的复仇,阻止若初的一切飞蛾扑火,他只在乎对他最好的姐姐,能有一个好归宿。他各种挤兑我,希望我不要参合这些事,只因为这是若初的想法,却在最后也归附了过来。

沈郁因为不得势才空降叶城,与龙腾结盟。叶城是中部独立市,拥有独立贸易权,又有强大的黑道家族庇护,即使是京都的权势也无从插手,强行制约只怕中部大乱,所以沈郁为本家考虑,选了叶城作为根据地,为家族运作资金。

他没有想到的就是,若初有胆子搜集这些年来政界沈氏运作的资料,反手想将他一军。

事情败落,若初留不得,她自己也知道,所以才在大雨夜独自外出,为的只不过引开暗杀组。我暗自垂泪,如果那天我不偷偷跑去公寓找她耽误了时间,若初是不是已经走掉了?

因为利益牵扯,沈郁直到现在都安然无恙。老爷子思虑要与南北两大家族合作,其中谋图之远以我的角度实在无法窥知一二,但是我知道,跟着月少才有机会扳倒沈郁。

当初如果没有龙腾上面的庇护,仅凭何宝儿与我,就算用尽全部身家,也保不住若初。老爷子最终还是选择了插手,将梅悠选定的助力一个一个送到月少身边。

若初的狠,在于为了保护她想要保护的人,对自己可以毫不留情,明明知道有去无回,依然毅然前往。

梅悠再三叮嘱我韬光养晦,等候时机,那份原应销毁的资料,月少直接拿给我表明他的态度。月少说:“爸爸做不到的事,我可以做到。”如果有龙腾老爷子做不到的事,必定是颠覆基业不破不立的大事,由他来做,再合适不过。

我努力地扯出一个微笑,想笑却又想哭,“我已经一脚踏入了局中,若初当年千方百计地不想我进入,我还是被绕了进来。”

金钱,权利,不甘,还有欲望,缠身其中,明知前路凶险,还是义无反顾。

“我陪你。”莫锃羽只说了一句,“但是这一次你答应我,不要孤身犯险。如果有机会脱身,我们就走,然后重头来过。”

我苏凌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顶天立地,只有人欠我,但是对莫锃羽却只有我亏欠他。我转过头,努力吸了吸鼻子,“羽毛,前路只有我们一起走了。”我抱紧了胳膊,“我脑子很笨,你不要嫌弃我。”

莫锃羽却将我手里的烟拿下,按灭在烟灰缸里。

“咱们两个,谁能嫌弃谁?”

面凉了,清汤浸在了面里,凝结黏在一起,一坨一坨的再也拨弄不开。莫锃羽起身想去倒掉,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追上一步,从后面抱着他的腰。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亲密地拥抱他。

即将失去的巨大痛苦,让我脆弱不堪。

他僵立住,一动不动。

“我不肯告诉你……是怕你像之前那样……”

终于还是说出来,莫锃羽似乎是叹了口气,“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

原本就有着错位的灵魂,我从心里就怕,不被亲近的人认可。

当年的莫锃羽太过于冲动和天真,虽然是为了我着想,但是手段太过激烈,一下踩到了我尖锐的逆鳞,其实那样生气,气到多年都不肯回头去想,真的只是因为他擅自做主地决定了我的事情吗?

我松了手,莫锃羽去厨房将碗筷放下,哗哗的水声响起来,过了一会儿声音又消失。整个屋子里空荡荡,安静的让人难以忍受,我站在原地,只觉得整个心里都是空的。

莫锃羽一步步向我走过来,安宁的神情竟隐隐带着哀恸的忧伤,一定是客厅里的灯光太明亮,我眨了眨眼睛,看到的莫锃羽在水光里轮廓渐渐模糊。

“苏凌……苏凌……”恍惚中是他在叫我,醒来时已经是躺在主卧柔软的大床上。

“我这是怎么了?”我问道,觉得头有点晕晕的。

莫锃羽却扶了我坐起来,说:“这两天你没有休息好,精神太过紧张,晕过去了。”他的手上稳稳端着一杯热水,“要不是我手快,你就一头撞到茶几上。茶几摔破了事小,新娘子头上缠着纱布事大……到时候我要怎么解释?”

“对不起。”我乖乖地吃药。

“我记得之前我们小小争吵过一次。我说你小心眼……你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反驳我的吗?”莫锃羽喂了我吃药,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避免灯光耀眼,将台灯拧转至微弱的光,却冷不丁地问道。

“你遇见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让你这样害怕与别人的事情产生纠葛?”莫锃羽认真地看着我,“我说你不肯敞开心来和我做朋友,不肯听我说心里话,不肯和我深入地交流……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岔开话题的吗?”

我捂着头,虚弱道:“哎呦,我头疼……”

“别装了。如果今天我不问清楚,以后就不会再问。”莫锃羽认真地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这个世界上,最最可怕的生物,就是一只记忆力无比强大的又很执着的小受。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无可奈何,“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考上大学后就是上学,泡妞,毕业后就是工作,分手,挣钱……这样简单的人生线条,有什么可说的?”

“发生过什么,让你再也不会以关心为名,干涉别人?为什么你认为,关心一定是干涉?”他问道,“苏凌,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哪里有为什么!我抱着头,低声道:“你一定要知道吗?”

莫锃羽看着我,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哀伤,“我想知道。以前的苏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以前的苏凌,回不来了。”我笑了下,“根本就没有以前的苏凌,那只不过是个简单的傻瓜。你一直念念不忘的,或许不过是你的幻想。”

“或者说,你一直想要追回来的,不过是你脆弱时候的精神依托。”

“莫锃羽,你不要这么固执。”

莫锃羽难过的表情那样真切,他坐在我身边,垂着头坐着,浓密的睫毛静静地覆盖在眼睛上,我一时词穷,竟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我这个人斩钉截铁惯了,少有纠结,所以他这样敏感而哀伤的时候,我束手无策。

静默实在让人难堪,我伸出手去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揉一只乖乖的玩具大熊,“我现在心里很难过,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好。”莫锃羽站起来,轻手轻脚关了门,我听着他的脚步慢慢消失在门口,只觉得无尽地疲惫。

心内巨大的惊恐和歉疚让我无法安然入睡,我喊了一声“羽毛……”门瞬间打开了,他回过身来,重新坐回到我身边。我艰难地开口,只觉得说出这些来,我就能得到一个解脱。

那一天,如果不是我太过于担忧,跑到若初隐蔽的小窝,就不会有暗杀组跟踪贴近。

那天的天色阴沉沉的,随时会有一场暴雨倾盆而至。

乌沉沉的云沉甸甸地压在空中,不时传来一阵闷闷的轰雷声,我打着车到若初不为人知的隐蔽小窝,我们时常约会的地方。

明明她和我说好近期不要见面,等手头的事情完结,就立刻联系我,给我一大笔钱解除买断契,我们就立刻出国去。

最关键的时刻,我却没有信任她。原因只是害怕她出事这样愚蠢而简单的理由,若初的事情我全然不知,我不知道她以防不测将房产都转接到我的名下,也不知道其实有很多双眼睛冷冷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更不知道沈郁花大价钱请来的国际暗杀组已经找了若初整整一个礼拜都没有消息,我在茫然不知的情况下,在所谓的关心担忧中,将若初推上了一条死路。

素日里熟悉的那条路,在那一天,走得如此地漫长。

7公分的尖细高跟鞋走在小区的碎石子路上,发出蹬蹬蹬的沉闷声,我与若初通着电话,她在那头依然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带着一点点的轻松,开门的时候看到我,若初一把将我拉进屋子,扬起一个微笑。

只不过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她的微笑带着认命的苍凉。

“苏苏,你这样不听话,这个时候还跑来做什么?”

“我担心你,就想过来看看。是不是我不应该来?”我问道。

那个时候的我,样子应该很傻。

梅悠教了我那样多,依然没能够教会我刀尖上的生存,因为太过顺利的人生,我无法理解若初的人生为何总是那样战战兢兢,一颗心玲珑七窍想事情那样明白。

她亲了亲我的额头,从包包里拿出银行卡,“既来之,则安之。将这些收好,这可是我的全部身家。”

我忙推给她,“你的全部身家,给我做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事,你拿着钱毁约,然后回家去,安安稳稳,好不好?”若初的手冰凉,不由分说将卡塞到我的手里,拍了拍我的手背以作安抚,神色没有半分的焦急。

“苏苏,帮我倒杯水。”

我听话地去厨房倒水,她开始打电话。

若初总是有不想让我听见的电话,所以她总是压低声音说话。

厨房里没有开水,我将热水壶插上电,开始烧水,水壶发出的声音嘈杂而尖锐,我站在水壶边等着,从厨房的玻璃门向外看过去,若初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打电话,一头如瀑的长发,米色的雪纺长裙被阳台上刮过来的风吹起来,整个人都飘飘欲仙,我没有听到几句,只努力听到几个字“我答应……平安……”

她挂了电话,回过头来正好面对着我,看到我贴在玻璃上倾听她打电话的一脸关切神色,只轻轻笑了笑,对我说了三个字的口型“我爱你”。

我端着水杯出来,脚下一滑,水杯嘭地掉在地上,热水四处迸溅,脚面上红了一大片,火辣的钝痛传过来,若初立刻过来拉我进卫生间,冰凉的水冲洒在烫伤处,若初亲亲我的额头,叹了口气“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知道还会有谁会像我一样心疼你?真是傻乎乎的。”

细细想来,那一天的每一幕,都是她的诀别。

迟钝如我,那个时候竟然并不知道。

那时候的步步凶险,现在想来都觉得无法呼吸,若初却在刹那就果断决定,奔赴了结局。

我哪里是你以为的那个坚强干练的苏凌,我脑子很笨,反应迟钝,永远后知后觉,只凭着直觉一路向前。

“若初,你要去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她拿着包要出门,才惊慌问道,想跟她一起,脚却因烫伤一动就疼的皱起了眉头。

“你听到了电话?”若初挑起细眉的样子别有风情,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她就竖起手掌制止我回答,一如既往地平静道:“苏苏,这些事情与你无关!”

要踏出门去,她又回转头来,一把甩上门,冰冷的嘴唇带着眷恋和不舍,“等事情一完,我们就走,我有路子。”她微笑着说谎,眼睛都不眨一下,“所以你乖乖在家呆着好不好?”

天空中一声闷雷的嘶吼,大雨倾盆而下。

若初关了阳台上的窗户,摸摸我的脸,她的手有些潮湿,“苏苏……等我回来。”

这种时候,她还在骗我!她去赴死,却那样坦然,不过是为了龙腾与沈郁明面上的协议,将所有败落的事一人独揽。

她期许我能脱身,却哪里料得到我硬要留她的命,郑朗明借金钱将我逼上绝路,生生逼出了月少手下一员大将。如果是从前的苏凌,怎么也不会走上这一步。

人人都以为自己算计精妙,却不知道每一步,还有命运的机缘巧合。

莫锃羽看过宝儿拿来的关于若初新身份的文件,却还有一份他没看到的隐藏的文件巨细靡遗地一一阐述。那个人,在阴暗潮湿的月阑珊地下室,竟然还隐约控制着所有事情的走向,想起那个温雅的背影,只觉得他的心,深不可测。

莫锃羽静静听完,板着脸,神色阴沉。

“所以你也要效仿若初,将她送走后,找个机会想办法送我出局?”莫锃羽恨恨地道,“你这个女人,好的不学,去学这样孤注一掷的狠绝!”

“我想不了那么深远,走的一步是一步而已。”我坦然看着他。

莫锃羽忍无可忍地一把将我抱在怀里,“不逼问就不肯好好说话,所有的事情都想的明白就是不肯告诉我,嘴上什么都不说,最难以承受的痛苦通通一力承担!苏凌,你非要让人这样心疼你。”

“你能不能不用这么复杂的思维来推敲我?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我是个爷们,我担得起。”我嘴硬。

他抱得那样紧,许久,莫锃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苏小爷,您老就消停些,这些事由我来想,你只要相信我就好。方才你说的,前路我们一起走,真的不是骗我?”

我摇了摇头,“我苏小爷一诺千金。”

“你不是若初,别学那些骗人的话。很多事,你承担不了的。”莫锃羽说道,“苏凌……其实我很开心,你终于选择坦诚面对往事。其实我也有些事……”

“嗯……”憋了心里的话终于一次性说完,我太困倦,终于还是没能听他说下去,对待亲近的人,我总是缺乏一点细致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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