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闻晓到底是业务不熟练,瞬间条件反射的缩了缩肩膀,再看看几乎被吓傻了的女儿,父性本能完全被激发出来,咬着牙狠回去:“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关你什么事!”

钟思贤气得眼前一花:“很好,闻晓,很好!你有种!”钟思贤深呼吸,努力克制暴怒的情绪,字字铿锵道:“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我是管不着,但是我告诉你,今天囡囡必须跟我走!”

“你想都别想!”闻晓下意识地把女儿护在身后。

钟思贤抱着胳膊冷笑一声,笑得闻晓毛骨悚然。

“钟思贤,你别欺人太甚!囡囡是我的女儿!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闻晓的嗓子都哑了,从前碰上这种情况,钟思贤多半就让步了,可这一次他不想再心软,心软又有什么用,反正好心都被当做驴肝肺!

“闻晓,你没有任何优势——囡囡的亲生母亲比你更适合照顾她。”

“不可能!她有抑郁症,她从来就没照顾过孩子,也根本不可能照顾孩子!”

“抑郁症?”钟思贤露出他在谈判桌上所向披靡的王牌笑容,“你胡说,思敏从来没有得过什么抑郁症。”

闻晓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了,只要钟思贤想,他可以抹去任何不利于他的证据,即使对簿公堂,闻晓也会如他所言,没有任何优势。

钟思贤是一座大山,闻晓只是一只蝼蚁,终其一生也不可能翻越。这个认知,让闻晓如坠冰窟。

姜存辉随便点了个外卖填饱肚子,提不起精神继续做实验,收拾了实验器具、试剂和样品,下午三点多就彻底没事可干了,边往外走边想着闻晓什么事那么忙怎么还不给我打电话呢,主动拨过去,刚响了两声就被掐掉了。

他正疑惑,便见闻晓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处,垂头丧气的,脚步声沉重。

“怎么了?”姜存辉的心都跟着吊起来了,关切地询问。

姜存辉陪着闻晓趴在窗台上无聊的看风景,道路空旷,白玉兰形状的路灯卫兵似的静默矗立,加拿大杨繁茂的叶子反射阳光,一树灿烂,在微风中沙沙歌唱,对面墙上的爬山虎色彩斑斓,热情活泼好似毕加索的油画,一只不知名的鸟停在柿子树梢头有一口没一口的啄着青涩的柿子,姜存辉点燃了香烟夹在手指间,都忘了抽。

许久,闻晓长叹一声,一脸惆怅地转过脸来,对他说:“给我抽一口吧。”

姜存辉木木的把手里的烟递到他面前,闻晓接过,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姜存辉一直以为他不抽烟的。

闻晓没能成功的把憋在胸口的闷气吐出去,夹着烟的手撑住下巴,目光投向远处,好像在问姜存辉,又好像只是对自己呢喃:“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不这么失败?”



这个问题,姜存辉一时之间无法作答。他无法对闻晓的困境感动深受,同样的,他的经验即使适用,也有限。

闻晓又深深吸一口烟,终于被呛到,咳得惊天动地。他皮肤白,因此眼角和鼻尖的些许微红无所遁形。

姜存辉伸手把还剩大半截的烟抽走,习惯性地往自己嘴里一放,在闻晓有些惊诧的目光中,他开始意识到此举不妥,但是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叼着,自我安慰道:男人,抽根烟,多正常啊!太刻意才显得有问题呢!

也许姜存辉的表情太过正直从容,也许闻晓目前并没有太多精力来关注这些,他很快就别过脸去,继续望着窗外出神。

姜存辉叼着烟,一口接一口,美滋滋的抽着。

姜存辉抽完了烟,心情大好,看看闻晓,开始琢磨这个人到底遇到什么问题了,怎么突然之间就蔫儿成这副模样,他想啊想,终于发现闻晓的身边少了一个闻盛楠。

“囡囡呢?”他试探性地问。

闻晓突然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说:“被她外公外婆接走了。”

“怎么回事,不是刚送回来吗?”

“你别问了。”闻晓不够坚强,但他更不习惯向人求助,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他宁愿选择躲进自己的壳里。

“为什么不能问?”这一次,姜存辉决定把他从壳里拉出来,“你告诉我,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闻晓趴着不动,背上的肌肉紧绷着,仿佛已经到了可以承受的极限。

“说!”姜存辉散发出一种压倒性的威严气势。

“说什么?”闻晓猛地抬头,一双眼睛血红。

“有什么说什么,”姜存辉按灭烟头,突然笑了,一口整齐的白牙,仿佛邻家大哥,温和,无害,让人安心,“说什么都可以。”

闻晓突然泄气。姜存辉只是一个关心他的朋友,他不能把对钟思贤、对钟家的怨气都转移到他身上,这对他不公平,而且,只会证明闻晓这个男人欺软怕硬,糟糕透顶。

“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点,”闻晓想了想,选择了一个中性的、保守的词语,“家事。”

他的意思很明显,家事,或者是家丑,不足为外人道。

与人接触,交往,建立起亲密的关系是一件风险巨大的事情,闻晓吃了亏,头破血流还没结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现在只想躲得远远的。

姜存辉又笑了,俯身,揽住他的肩头,语气温暖和煦仿佛秋阳:“你要是愿意,家事也可以说,我听着呢!”

时间缓慢流淌,隔着几层衣服,他可以感觉到闻晓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因此让他的手臂以一种近似于拥抱的状态环住他单薄的肩头。

也许,此时此刻,敞开心扉的倾诉对于闻晓来说还是太过艰难的一件事。他现在所亟需的,仅仅是一个拥抱而已。

姜存辉心到,手到,果然张开双臂给了闻晓一个熊抱:“别气馁,别放弃,也别否定自己。你不失败,至少你还有我,”姜存辉顿了一顿,补充道,“至少你还有我这个朋友!”

晚上,姜存辉开始收拾东西,闻晓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姜存辉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走过来问:“你不收拾?”

闻晓明显精神状态不佳,眼珠子都懒得错一下,说:“收拾什么?”

“收拾东西啊,明天不是要去翠玉湖?”

“不想去了。”闻晓往后一倒,姜存辉家的沙发是真皮的,不如他家的软和——打住,那不是他的沙发,那是钟思贤出钱买的,跟他一分钱关系都没有!

说到底,住了好几年的家不是他的,工作也是钟思贤帮着找的,现在连唯一的女儿都被抢走了!一想到最后女儿在钟思贤怀里哭着叫爸爸的样子,闻晓就心痛得喘不过气来。闻晓简直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跟姓钟的的没关系,完完全全属于他闻晓的!本来答应姜存辉去翠玉湖就是为了了女儿国庆节出去玩的愿,现在女儿也不在身边了,还收拾什么东西啊,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就五个字——没?意?思?透?了!

穿着睡衣拖鞋、柔软的头发贴在脑袋上、背后的台灯给他镶上一圈金色的边,现在的闻晓,就像个任性的大男孩,姜存辉从来都不知道他居然还有这样一面,的即使是任性,也显得特别可爱,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揉他的头,给他一杯热牛奶,不问理由,只是坐下来,好好的安慰他一下。姜存辉是一个人惯了,现在才意识到他一直以来所缺少的那点儿心底的柔软是多么的可惜,他想要是他有个弟弟或是儿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闻晓这一次没有躲开,他累极了,只想好好歇一会儿,至于姜存辉那些似有若无的骚扰,暂时不在理会的范围内。

好像有一道电流,从指尖直窜到心尖,姜存辉整个人都痒酥酥的。生理上的感觉瞬间粉碎一切自欺欺人的谎言。多少年了,他没有再体会过这样的感觉,又不是小男孩闹初恋。姜存辉一边想着怎么办呢,一边摸完了头发捏耳朵,捏完了耳朵又去戳闻晓的脸颊。直到好脾气如闻晓也忍无可忍的出声制止:“够了,你当你玩玩具呢!”

姜存辉嘿嘿笑着收回了罪恶的黑手,色令智昏地偷偷猜这个闻晓怎么回事,明明知道我喜欢男的,还由着我这么摸了又摸,他该不会是对我也有点意思吧?

总算他还残存了一点理智,没问出口。指尖余韵未消,姜存辉再这么坐下去怕出事,慌忙站起来,说:“心情不好就出去散散心,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姜存辉一走,闻晓顿时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扯过被子抱在怀里,闷声闷气地说:“随便。”

钟思贤的秘书给他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票,好让他连夜赶往三亚。

闻盛楠哭累了就缩在他怀里呼呼大睡,一觉醒来已经到了祖国的最南端,夜里了地面温度还在30摄氏度以上。

“热。”她扯着今早才换上的红色羊毛长裙的领子。

“脱了吧。”

“不行。”闻盛楠揪着衣服小声说,她里面就穿了小花内裤和白色长袜,再小的淑女也是要脸面。

钟思贤没辙了:“那就忍忍,现在也没地方给你买衣服。”

闻盛楠瘪瘪嘴,委屈极了:“热。”

钟思贤被闹得没办法,只好带她折回机场里的卫生间,在水龙头下沾湿了手帕擦擦那张哭花了的小脸,顺便把湿手帕握在手里解热。

闻盛楠快哭出来了:“爸爸。”

钟思贤在她屁股上一拍:“叫爸爸也没用,我上哪儿给你找爸爸去?”

“大舅舅坏!”闻盛楠拿拳头捶他。

钟思贤反正是不痛不痒,只当是按摩了,隔靴搔痒地哄小孩儿:“乖乖,不闹了啊,跟舅舅走,舅舅带你找妈妈!”

闻盛楠对妈妈没有明确的概念,她的世界里只有爸爸,可是幼儿园老师教她唱过《世上只有妈妈好》,而且小蝌蚪也要找妈妈。如果没有爸爸的话,就勉为其难先凑合着妈妈吧!

钟思敏对这个女儿也很陌生,她连该怎么抱孩子都不太懂,想亲近都不敢。母女俩大眼瞪小眼半天,彼此都找不到感觉。

他们一行人住在亚龙湾的酒店里,钟思贤没想到父母会把妹妹接出来,预先只订了两间房,父母一间,闻盛楠跟他睡。

每周接闻盛楠回父母家,闻盛楠都是跟他睡。小孩子也懂两害相权取其轻,大舅舅再不好,至少是宠她的,在他面前可以放肆,想怎么淘气就怎么淘气。外公外婆就不行,规矩一大堆,不遵守的话,会被打手板心。

国庆期间,酒店也没有多余的房间匀给他们,只能男人睡一间,女人睡一间。魏丽彬安排闻盛楠跟她们睡,闻盛楠立即哭了出来,一个妈妈已经够了,再来一个外婆,这什么世界啊,简直不让人活了!

可惜她没挑对撒娇的地方,在大堂里就一嗓子嚎了出来,来往的旅客、酒店里的服务人员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他们这里。

魏丽彬的面子立即就挂不住了,板着脸吓唬她:“不许哭!”

钟思敏也着急了,一叠声地问:“囡囡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啊?不喜欢妈妈吗?妈妈哪里不好了?啊?”

钟思贤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一把抱起闻盛楠笨手笨脚地又拍又哄:“囡囡不哭,跟舅舅睡,舅舅带你回房间。”

“都是让你给惯的!”魏丽彬咬牙。

“妈!”钟思敏跺脚抗议母亲的态度——这也是个被宠坏的。

钟思贤不说话,抱着孩子转身就走。

魏丽彬还想再说什么,钟传捷扯她的衣袖:“行了,多大件事。”

钟思敏敲响隔壁的房门,钟思贤开门,钟思敏偏头,小心翼翼地透过门缝望了望里面。

钟传捷到海里游夜泳去了,闻盛楠一个人霸占一张大床,仰面躺着,双手握拳摆在头侧,盖着薄毯的小肚皮随着呼吸的节律微微起伏,像个小青蛙。

钟思贤说:“进来吧。”

钟思敏抿着薄薄的嘴唇,犹豫又犹豫,说:“还是算了吧。”

钟思贤让到一边,把门全拉开:“进来吧,孩子已经睡了。”

钟思敏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递过去一个旅行包:“囡囡的衣服,我临时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进来吧。”钟思贤没接东西,耐心地劝说。

钟思敏微微叹口气:“不了,她跟我都不亲,别吓着她。”

“睡着了。”

“真可爱。”钟思敏狠心收起温柔的眼神,把东西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

闻晓是被姜存辉叫醒的。天都没亮,他以为还在做梦呢,翻个身准备接着睡。

“起床了!”姜存辉伸手就掀他被窝。

“干嘛干嘛!”闻晓连忙护住被子。

“起床!准备出发了!”

“去哪儿?”闻晓迷迷糊糊的嘟囔。

“翠玉湖啊!”

“不去。”闻晓干脆一缩脖子连脑袋都蒙进被子里,整个人像个蛰伏的大蚕蛹。

“起来了,起来了,要睡到车上再睡。”姜存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说了不去了!”闻晓负隅顽抗。

姜存辉见他如此顽固,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就压在闻晓的脚上,一副打持久战的架势,语重心长:“我说,闻晓。闻晓?在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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