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说,这么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干脆去我那儿凑合两天得了,反正后天就走了嘛。”姜存辉悠悠然道。

收到快递的钟思贤快要气疯了——这个闻晓是什么意思,简直是存心不让他好过!

他刚到家,凳子还没坐热,立即起身再次出门,一定要把不识好歹的闻晓揪出来好好教训一下!

“喏,这里是厨房,这里是卫生间,这里是客卧——不过什么也没有。”姜存辉口中的客卧里凌乱的放着收纳箱、废报纸、网球拍等等杂物,连张床都没有。他也挺好意思,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把个物品回收站似的屋子打开给闻晓看。

姜存辉这个家,实在是不能算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空荡荡,冷飕飕,大白天的让人背后起鸡皮疙瘩。闻晓真同情姜存辉,居然能在这鬼屋似的地方住下去。不过相较而言,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他应该睡哪儿?

姜存辉家就一张床,当然是摆着主卧他自己睡,可供闻晓选择的就只有客厅里的真皮大沙发,闻晓自己倒是睡哪儿都没问题,但女儿该怎么办呢?

“牙刷和毛巾我都有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咱们一会儿去超市买……“姜存辉从卧室里拿了东西出来,边走边念叨,见闻晓还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有点急了,“哎,我说你站着干嘛,把箱子放下嘛!”

“我睡哪儿啊?”闻晓直白的望着姜存辉。

姜存辉咧嘴一笑,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有好东西,等着!”

只见他跟变魔术似的从客卧里拖出一张折叠床,又一顶帐篷,最后居然还有一个吊床!

太神奇了!闻晓惊得都合不拢嘴了。姜存辉把东西一字排开,抄着双手笑得得意洋洋:“怎么样?不错吧?”

岂止是不错啊,简直是太不错了!闻盛楠替她爸爸喊出了心声:“机器猫!”

姜存辉笑得脸都变成一朵花了,摸摸她的小脑袋瓜,慈爱的说:“乖,机器猫带你出去吃饭。囡囡想吃什么?”

“披萨!”

四扇车窗大开着,钟思贤坐在车里抽烟,一根接一根,重重烟雾,仿佛将他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手机响,钟思贤接起来,意外地听到妹妹钟思敏欢快愉悦的声音:“哥,我们到了!你没来真可惜!”

钟思贤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这次国庆父母非要他早早的就把囡囡接过来,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算起来兄妹俩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面了,钟思敏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在电话里跟钟思贤东拉西扯半天,直到手机没电。

钟思贤点开通讯录打给一直负责钟思敏的医生。

“思敏现在这个状态,停止治疗真的没问题吗?”

医生耐心的解释道:“准确来说,从去年五月开始,钟女士就没有再接受药物治疗……”

钟思贤口气严厉的打断:“去年冬天的时候她的病情不是还有反复吗?”

“离婚的事情确实对钟女士的精神状态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是当时也只是由心理医生对她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心理疏导,一直没有使用药物控制。最近三个月的评估报告都显示她恢复得很好,身体、情绪等各方面都十分稳定,我们认为她可以结束静养,开始慢慢接触、适应外界——毕竟治疗的最终目的还是想让她重新融入社会对不对?”

结束通话后,钟思贤继续保持静坐的状态,但思考的内容变了。他仔细回想刚才跟钟思敏通话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非专业人士的角度分析判断自己的妹妹是否具有民事责任能力。

就在他一团乱麻头痛欲裂的时候,电话再次响起,钟思敏终于找到地方给手机充电了,她问:“囡囡呢,不是说好带她一起来玩的吗?”

闻盛楠很不高兴,姜伯伯家一点也不好,连电视都没有!请她吃披萨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而且爸爸说好带她出去玩的,在客厅里支个帐篷冒充,很有意思吗?

姜存辉悄悄问闻晓:“她怎么了?”

闻晓看看女儿,说:“想看动画片了吧。”

“嗯!”闻盛楠使劲点头,仰起小脸,眼中泪光闪闪。小孩子到点儿了却看不成电视,简直如同世界末日。

姜存辉为难了,说:“那怎么办?”他总不能现去给小公主买一个电视回来吧?

闻晓笑着说:“上网随便下一个动画片给她看就行了。”

闻盛楠鼓着腮帮子纠正她爸爸:“要看海绵宝宝。”

姜存辉开了笔记本,连上网,突然想起来他还有一个法宝不拿出来卖弄一下实在是太可惜了,响指一弹:“我这儿还有一个好东西!”

“唉哟!”闻盛楠一阳指一戳,屏幕上的汤姆猫立即抱着肚子夸张地大叫,逗得小姑娘咯咯笑个不停,手指连连点个不停。

“要这样才好玩儿~”姜存辉从边上凑近屏幕,“囡囡是头小猪猪!”

“囡囡是头小猪猪~”汤姆猫怪腔怪调地复述。

“囡囡不是小猪猪!”闻盛楠气鼓鼓的望着姜存辉,大声抗议。

“囡囡不是小猪猪~”汤姆猫变了个调子继续复述。

闻盛楠的目光立即被吸引回放在腿上的IPAD屏幕上,一脸惊奇。

“爸爸是头大猪猪!”姜存辉又说。

“爸爸是头大猪猪~”汤姆猫跟着说。

“爸爸不是大猪猪!”闻盛楠突然福至心灵,双手抱起IPAD,眼睛却斜斜睨着姜存辉,大声说,“姜伯伯是大猪猪!”

“姜伯伯是大猪猪~”

闻盛楠被逗得快笑疯了,突然从沙发上跳下来,抱着IPAD一路跑一路喊:“姜伯伯是大猪猪!姜伯伯是大猪猪!”献宝似的去厨房找她爸去了。

“干嘛呢?”闻晓正费力的剁鱼头,姜存辉家的菜刀都生锈了,这样要做出一桌饭菜来,真是太考手艺了。

“姜伯伯是大猪猪~”闻盛楠努力把IPAD举高,让爸爸分享她的“杰作”。

“大猪猪饿了,过来监工,”姜存辉长腿大步,一派闲适的跟到厨房门口,跟挨了揍的汤姆猫似的,可怜兮兮的摸着肚皮问,“有没有什么现成的,给填填肚子。”

闻晓被生物钟叫醒,睁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很是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姜存辉家。眨巴眨巴眼睛,至今仍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太过不可思议,他如今这给予,就算是无家可归寄人篱下了吧。可是身下的床铺如此柔软,被子如此温暖,宝贝女儿微张着小嘴在他身旁睡得酣畅,闻晓又没有那种切实的苦逼的感觉。

姜存辉比他早醒十分钟,已经在卫生间里洗漱了,水放得哗哗响。他似乎心情很好,情不自禁的唱起歌来,不过完全没有展现出那晚在KTV里的水准,一首流行情歌被他唱得荒腔走板:等你爱~~~我!等你爱~~~我!

反反复复的唱,闻晓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就会这一句。

姜存辉唱得高兴,完全没有想到要收敛一下嗓子。

“真吵!”闻盛楠迷迷糊糊的嘟囔一句,翻个身裹紧被子又睡着了。

姜存辉洗完了,满脸水珠的从卫生间里出现,他一身背心短裤,胸前那一片已经湿透,贴在身上,隐隐勾勒出肌肉的线条。闻晓从被窝里钻出来,虽然穿着长款的睡衣睡裤,清晨冷冽的空气依然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早啊!”姜存辉笑得像口香糖的广告模特,那叫一个阳光灿烂。

“早。”闻晓摸索着套上外套。

“今天有什么安排?”姜存辉问。

“出去找房子。”

“干嘛这么着急?”姜存辉愕然。

“怎么能不急?”已经走到卫生间门口的闻晓停下脚步,回首望着姜存辉,好像他确实问了个白痴问题。

姜存辉有些磕绊的解释:“我是说这几天国庆,住的地方不好找……”

“总是要找的啊,总不可能一直麻烦你。”闻晓诚恳地抢白道。

姜存辉心想:我真不嫌你麻烦,你帮我收拾收拾,做做饭什么的,这破屋子住了三年总算有点家的样子了。

但他没有真说出口。他觉得这话不能说,暗示意味太强,因为他喜欢同性,而且闻晓还知道。闻晓不是他从前惯常接触的那种随口打哈哈怎么样都无所谓的人。

“过几天吧,经过昨天你还不知道吗,酒店都满了。”姜存辉说。

“我不找酒店,”闻晓说,“我准备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住。”他现在没有车了,住得离学校近一点,自己上班和孩子上学都方便。

别看闻晓是面团脾气,但也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时候,姜存辉并不是每次都能够左右他的意见。

人家说得这么有理有据理直气壮,姜存辉思量再三,决定认输:“那也不错,正好我今天也要去实验室,顺道送你去学校吧。囡囡呢,你不带着她?”

偏偏闻晓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对姜存辉巴巴送到面前的好意视而不见:“我不着急,等她醒了再走也不迟。你有事你先走吧——昨天都耽误你一整天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姜存辉最烦他的“不!好!意!思!”,一肚子火没处发,只能默默吞了,憋得他肺疼。

等闻晓热了昨天一起去超市买的盒装牛奶、全麦吐司,煎好培根和荷包蛋,变魔术似的摆上桌,姜存辉满腔的负面情绪又都烟消云散在食物的香味里了。

吃完早餐,闻晓自觉的收拾碗筷。姜存辉说:“别忙了,就放这儿吧,一会儿钟点工会来收拾。”闻晓说:“顺手的事。”还是都拿到厨房去洗了。

姜存辉看着他洗完擦干放好,实在是没理由继续耽误下去了,走到玄关,换好鞋,拿起外套,回头喊了一声:“我走了啊!”闻晓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来,微笑着说:“哎,慢走!”姜存辉摸摸鼻子,埋头带上门走了。

姜存辉的学生又犯懒没来实验室,姜存辉换了实验服,自己动手装上柱子做本来预定昨天做的层析。他这一上午的实验结果并不理想,有两个洗脱峰之间的间距太短,完全达不到预期的分离效果。做完也下午一点多了,国庆期间教工食堂不开放,幸好姜存辉在办公室座机旁边贴了张几乎囊括学校周边所有外卖店联系方式的A4纸,粥粉面饭应有尽有,姜存辉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来回浏览了好几遍,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打给了家常菜闻晓。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姜存辉几乎可以听见闻晓的呼吸和心跳声。

“出门了吗?”他问。

“嗯。”闻晓答得异常简短。

“在学校附近吗?”

“嗯。”

“吃了吗?”姜存辉出于一种孩子气的恶作剧心理,想听听闻晓会不会再回答一个“嗯”。

闻晓没有,他飞快地说:“我现在有点事情,一会儿再打给你。”不等姜存辉反应过来就挂断了电话。

小圆桌的那一端,钟思贤姿态优雅地放下咖啡杯,波澜不兴地问:“谁的电话?”

“谁的电话?”见闻晓没有回答的意思,钟思贤耐着性子重复问题。

这个问题要是换到一个月以前,对闻晓来说根本就不算个事情,顶多就是钟思贤关心一下他,他老实回答也就完了。可是现在,他不想回答。他烦透了钟思贤的这种打着“关心”的名义,实际上却在控制着他们父女俩的一言一行的霸道行径!他谁啊!凭什么!

“问你话呢。”钟思贤也开始表现出不耐烦。

“跟你没关系。”

闻晓难得顶撞一次,虽然气势略有不足。不仅钟思贤,连闻盛楠都一脸惊奇的望着他。闻晓刚说完就有点后悔,怕给女儿做出坏榜样。自从有了女儿,他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生怕小孩子有样学样,长大了就纠正不过来了。殊不知闻盛楠此时此刻在心里默默的、使劲的鼓掌欢呼:爸爸好样的!爸爸奥特曼加油,快点打倒大怪兽!

看在闻盛楠的份上,钟思贤决定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跟闻晓多做计较,他今天把他逮出来的最大目的也不是这个。

“这两天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打你电话也不接,想干嘛?”

这一连串的问题蓄积了钟思贤的怒火,也彻底点燃了闻晓。他猛地站了起来,不再恭敬而谦卑,不再小心翼翼地隐藏真实的情绪和想法,生平第一次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与钟思贤对话:“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关你什么事!”

如果钟思贤是压在闻晓心中的一座大山,那么他总算是迈出跨越这座大山的第一步了。

相识十几年了,钟思贤还是头一回产生抽闻晓的冲动。

他是当惯了领导者,整个逻辑体系就是纯粹的霸王逻辑,什么我都是为你好啊你这白痴笨蛋就别磨磨唧唧的干脆点儿接受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之类的。碰上个闻晓逆来顺受给他什么就拿什么还特别真诚的感激涕零,钟思贤自我感觉好极了,日久天长的,真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他,所以他尤其不能接受闻晓不接受他的好意,还一而再再而三的把他的一颗真心摔在地上踩。

闻晓暴起,钟思贤比他还爆,跟着拍案而起:“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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