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闻晓犹豫再三,终于问钟思贤:“你上回说的是真的?”

“什么?”

“要我放弃抚养权。”

钟思贤没有回答,一时沉默,闻晓起床的时候开了一扇小窗,微凉的晨风鼓动雪白的薄纱窗帘,仿佛白鹤翻飞的羽翼。闻晓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反映出他内心的焦灼,他在等待钟思贤的回答,明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忍不住有所期待。毕竟钟思贤曾经无条件的对他们父女俩那么好过。

突然响起的音乐声打破了僵局,闻晓听出是钟思贤父母家座机的专属铃声,钟思贤转身离开。闻晓来到客厅,钟思贤在阳台上接电话。匆忙之中没有关严实的玻璃推拉门泄露出钟思贤的只言片语。

“对,囡囡生病了……我们现在就在医院里……住院部,当然不吵……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已经输上液了……人太多,吵得很,我就要了间病房……不用不用,你们先走吧……等过两天囡囡好点儿再说吧……”

天空很蓝,流云絮絮,是个好天气,仿佛连阳光都格外偏爱这个天之骄子,无限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好像文艺电影里的画面。

钟思贤挂了电话,一转身,看见闻晓坐在沙发上,脸朝着他的方向,仿佛是在凝视。钟思贤放松了肩膀,拉开门走进客厅,说:“累死了,让我睡一觉。”

“回答我的问题。”闻晓在钟思贤面前难得坚持一回。

“什么问题?”钟思贤装傻充愣,他现在不想跟他说这个事,说不清楚。

“你们要我放弃囡囡的抚养权,是不是真的?”闻晓差不多是咄咄逼人的态度了。这让钟思贤非常不爽,他决定冷处理,不论闻晓说什么,就不搭腔,这一刻的气氛如此宁静安逸,他不想破坏,一切等睡饱了再说。

这种等于默认的态度,让闻晓心中的那点期冀如同肥皂泡般啵的破灭。他早该知道!可恨自己竟然那么傻!

钟思贤刚一打开叠在沙发上的被子,闻晓就腾地站起来,指着大门的方向,异常强硬地说:“出去!”

“什么?”钟思贤怀疑自己听错了。

闻晓紧绷着一张脸,胸膛却在剧烈的起伏着,一字一顿道:“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你什么意思?”钟思贤微微眯起双眼,这是他发怒的前兆。

闻晓抢过被子抱在怀里,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口气冷硬:“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您请自便。”

钟思贤一口气憋在胸口,疼得要命,他不断的做深呼吸,试图让过于震惊的心情平复下来。他抱着双臂站在客厅中央,说:“闻晓,麻烦你搞清楚状况——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出去?”

闻晓死死咬住下唇,一股酸楚冲上鼻尖,手一松扔掉被子,从口袋里拿出钥匙串,他的手控不住的瑟瑟颤抖,试了好几次才成功解下办公室的钥匙,把剩下的朝钟思贤狠狠扔过去:“还给你!我不欠你们钟家什么!从今天起,有什么尽管放马过来,我反正是绝对不会放弃囡囡的!”

他转身走进卧室,略显的单薄背影仿佛秋风中的落叶,无奈又无助。

钟思贤怒火攻心,一脚踢翻茶几。巨大的响动惊醒了正在熟睡的闻盛楠,她一脸惊恐地望着爸爸,双眼含泪,伸出双手:“爸爸!”

闻晓抱起她,紧紧搂在怀里,亲吻她的额头,不断的轻拍她的背,安抚道:“囡囡乖,不怕,爸爸在!”

“爸爸,怎么了?”

闻晓单手抱她,腾出一只手来拉开衣柜收拾东西,尽量用轻松愉快的语调说:“没事,放假了,爸爸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好。”闻盛楠不明就里地答应着。

大清早的硝烟弥漫,钟思贤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那点闲情逸致荡然无存,此时此刻见始作俑者好像动了真格,一副鱼死网破誓不罢休的模样,钟思贤再不爽也不得不做出让步,失态地丢下一句咆哮:“你没事别折腾孩子,我走,行了吧!”摔门而去。

姜存辉回到家,冷锅冷灶的,钟点工打扫的太马虎,窗台上居然一层灰,简直不像是有人在住的样子。他也不想多呆,洗漱完毕换身衣服,准备去学校混一天。

还没出门,邹学明这个烦人精又给他打电话,这厮估计是刚通宵完,找他出去喝早茶。

姜存辉正好也没吃早饭,肚子饿得咕咕叫,便欣然赴约。

大过节的,一大早起床折腾的人并不多,邹学明比姜存辉早到,占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可以望见不远处的公园,朱红的墙围着一片浓郁的绿荫,是这座城市独特的风景线。

姜存辉到的时候,邹学明已经解决掉半笼奶黄包,见面就说:“小闻呢,怎么不叫人家一起来?”

姜存辉说:“咱俩喝早茶,叫他干嘛,又不熟。”

邹学明咬着茶杯沿笑得贼兮兮的,一副虽然你不说但我都知道我就是知道的欠抽相。

姜存辉随他去笑,四平八稳的端着,就不留丝毫破绽。他的白瓷茶杯上应景的印着四行佛家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说得跟真的似的。

“爸爸乖,别哭。”闻盛楠张开小手搂住眼圈发红的爸爸,学着从前爸爸安慰她的口气稚气地劝慰。

“爸爸没哭,”闻晓揉揉眼睛,强装镇定,“囡囡坐一会儿,爸爸收拾点东西,咱们出去玩。”

闻晓从储藏室里拿出好久没用的大旅行箱,简单收拾了几套换洗的衣物、女儿平时要用到的一些东西,存折、各种证件,一些他自己买的贵重物品,刚好装满一个箱子。刚才扔还给钟思贤的钥匙被放在餐桌的显眼位置,闻晓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了,拿起来放进外套口袋。

他驮着女儿,手提旅行箱,走出家门。他没开车,徒步走到小区大门口,刚好有个身穿快递工作服的小伙正在跟门卫磨叽,闻晓走过去,问了价格,从快递员手里接过一个新信封,把钥匙装进去,封口,填了钟思贤家的地址,付完钱,带着女儿继续往外走。

门卫是熟人了,热络地询问:“闻先生,出去玩啊?”

闻晓勉强笑了笑,算是回答。

锦绣花园门口就有公交车站,闻晓好久不坐公交车,站着研究了半天站牌,既没有确定坐哪路车,也没有确定要去什么地方。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与此刻平静无波的心情形成鲜明对比。

闻盛楠调皮地轻轻拔着他的头发,问:“爸爸,我们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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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晓紧张得直啃指甲,说:“囡囡别着急,让爸爸再想想。”

闻盛楠“哦”了一声,隐隐透出些失望的情绪,闻晓通过广告牌模糊的反光看见她慢慢撅起了小嘴。

她还在生病,闻晓想其实并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带着她到处乱跑,但是那个所谓的“家”实在是没法再继续呆下去了。钟思贤说过的话像座大山沉沉地压在闻晓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离开虽然意味着流离失所,此刻反倒是一种解脱——只是苦了年幼体弱的女儿。

闻晓最后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学校的名字。

闻盛楠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突然惊醒,往他怀里缩,问:“今天也要去上学吗?”

闻晓连忙安慰她:“今天不上学,这几天都不上学,爸爸去办公室有点事,办完了咱们就出去玩,好不好。”

闻盛楠换上如释重负的表情,乖巧答应道:“好!”

学校的门卫不让出租车进校门,闻晓抱着熟睡的女儿,拖着沉重的大箱子,有些吃力的穿过大半个校园来到系楼。

闻晓打开办公室门,把女儿安顿在沙发上,开窗通风,顺便打扫卫生,给花花草草浇水,收拾完了打开电脑,上网研究旅游信息,打电话咨询了好几家旅行社,均被告知国庆期间的团都已报满。这下没法跟女儿交代了,闻晓难过的想。

正郁闷,有人出声打断闻晓的愁思:“哟,这是怎么个情况?”

闻晓反射性地回头,只见姜存辉探进门口的一张笑脸。

姜存辉本来是准备直接上四楼实验室的,一进系楼门厅,见电梯还停在七楼,他懒得等,再加上这个早茶喝得有点饱,索性爬楼梯消消食,谁知道在二楼就看见办公室门开着呢。他依稀记得昨天是闻晓先走,他后走,走的时候确定是锁好了门的。难不成大白天还能遭贼?这也太嚣张了吧!没想到,还真让姜大主任逮到有一大一小两个贼。

闻晓从来没在节假日期间来过学校,当然不知道姜存辉从没有放假的习惯。他要是知道,他就不会来了。

正后悔,姜存辉踱着悠闲的步子走进来,目光在闻晓、沙发上熟睡的闻盛楠和靠在办公桌旁的大皮箱上转了个圈,最后定格在闻晓身上,忍不住好奇问到:“这是怎么回事?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对于这个问题,闻晓实在无法给出一个十全十美的答复,唯有苦笑。

姜存辉的脑筋转得飞快,在电光火石之间大概齐做出了推论。带上门,在闻盛楠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问:“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

这个时候的闻晓已经精疲力竭,过去不堪,未来无望,实在是经不起任何问题的冲击。对于姜存辉的体贴,闻晓心中万分感激,万语千言梗在喉头,最终只有一句:“谢谢。”

姜存辉豪气万千的一挥手:“不敢当,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姜存辉等着闻晓接下来的话,他暗自打定主意,只要闻晓开口,他一定竭尽全力,哪怕要他把自己的房子让出来给这父女俩住他也在所不辞!

闻晓垂着头,垮着肩膀,仿佛对于生活的担子已经不堪重负。姜存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闻晓开口提要求,他终于明白,刚才的那一句“谢谢”,只是闻晓在单纯的感谢他的理解和不八卦,闻晓从开始到现在根本没有丝毫向他求助的念头!

姜存辉被这个认知击中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瞠目结舌,完全失却了平时的沉着与机敏。套用一句心理学的专业术语,姜存辉对闻晓这个人的刻板印象就是软弱与怯懦,他总是一团和气,试图掩藏内心深处的忐忑不安。尤其是在得知钟思贤这样一个存在之后。

暗自将闻晓的底翻了一遍并且妄加评论了一番之后,姜存辉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虽然闻晓一点都没看出来,心虚让姜存辉的表情陡然饱满起来,当然这小小的破绽,沉浸在自我的灰暗世界之中的闻晓依然毫无察觉。

“那个,我说,你也别太难过了,既然都已经做了决定,就别再去想那么多了。有什么难处就开口,这不还有我呢嘛。”

闻晓还是那句死气沉沉的话:“谢谢。”

这人真是一点不上道,姜存辉真想吐血三升,拐弯抹角既然没用,干脆开门见山:“那你今晚上准备住哪儿?”

闻晓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少了许多神采,显得有些呆滞,他想了想,说:“住旅馆吧。”

“啊?哦。”姜存辉迅速的收敛情绪,严肃又关切地说,“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吧。”

闻晓长叹一声:“先住下来再说吧,一时之间我也没有别的办法,本来还说带囡囡出去玩两天的,旅行社也满了。”

姜存辉的脑海中灵光一闪,迅速道:“那什么,三号在临市有个青年教师的研讨会,要不你带上囡囡一起去?”

闻晓一脸不可思议。

“翠玉湖你知道吧?就在那边的一个度假山庄,三号去,七号回。说是研讨,其实还不就是玩。我这儿有请柬,人家给系上的,大过节的别人都懒得跑,要不你陪我走一趟?”

闻晓显得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姜存辉一拍大腿站起来,“我打个电话给负责人,请他们多算你一个就得了,多简单的事!”

姜存辉边说边往门外走,他跑到走道的那头打电话。活动负责人说:“你不是说不来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给你面子呗。”

“别肉麻啊,我给你面子还差不多,我们这边房间酒水都订好了,你突然要来我还得现改,麻烦!”

“改天请你喝酒行不行?对了,我们这边还有一个年轻老师要来,你给排个标间。”

“知道!不用你啰嗦。”

姜存辉挂了电话回到办公室,提起闻晓的行李箱,说:“搞定!走,我先带你们去找旅馆,这大过节的外地人扎堆,恐怕不好找哦!”

姜存辉开车带着闻家父女俩在城里转悠,还真让他给说中了,国庆期间哪儿哪儿都是人,一多半都是外地游客,旅馆也是家家爆满。

闻晓刚开始有些后悔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手机就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是钟思贤就按掉,再打,再按,钟思贤不厌其烦,闻晓不胜其扰,干脆拖进黑名单。

广场那段堵得厉害,姜存辉的切诺基陷在车流里,半天挪不动。他难得的既不着急也不生气,就是烟瘾犯了有点难受。

闻晓却烦得要命,他们已经搜过了小半座城,眼看已经中午了,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闻晓其实已经简单的盘算过,他有五万多的存款,合理安排的话,他和女儿可以过很长一段时间。谁知会遇到这种状况,真是有钱都没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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