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姜存辉笑而不语,胡豆一个接一个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得那叫一个香啊。看得闻晓也馋了,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肩膀碰碰肩膀:“哎,给我也吃几颗。”

他们的外套整整齐齐的挂在玄关的衣架上,都换了舒适合脚的棉拖鞋,并肩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闻晓开了空调、电视,光线柔和温暖,两人分吃一包零食。姜存辉忽然醉得厉害。

到了深夜,各个频道的节目都挺无聊的,闻晓关了电视。姜存辉好像吃胡豆吃上了瘾。这个夜晚,闻晓也没有赶客人走的意思。

姜存辉光吃胡豆还觉得不够,无病呻吟的感慨:“这时候要是有点酒就好了。”

“我这儿有。”闻晓离开,过了一会儿拿回一瓶白酒。

姜存辉两眼放光地接过来:“哦哟,不错嘛!”

闻晓脸有点红:“别人送的,一直放在家里,我也不喝,要不你拿去吧。”

姜存辉已经手快地拧开了瓶盖:“来一点儿,来一点儿。”

闻晓觉得姜存辉这人毛病实在是有点多。

各回各家就算了,他非要跟到门口。跟他客套一下就算了,他非要上楼。上楼坐一会儿就算了,他非要吃这吃那。吃完了该回家了吧,他还要喝酒。现在喝酒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他非要玩游戏!

“你想玩什么?”闻晓酒量不怎么好,端着一个小酒盅意思一下,主要是陪姜存辉喝。

姜存辉其实也是为了凑趣,闻晓不配合,他一个人喝着也没什么意思,关键是他更不怎么想走!这种状态实在是不多见,他决定刷一下赖皮,多留一分钟是一分钟。

最后决定玩真心话大冒险,猜拳定输赢。

闻晓兴致缺缺,哪知道第一盘就赢了呢。

姜存辉特别在状态,赶紧喊:“我要真心话,真心话!”

闻晓说:“我问什么好呢。”

“随便什么都行。”

“可我没什么问题啊。”

“随便问一个呗。”

闻晓想了一下,说:“那你说一个秘密。”

“我喜欢男人。”

闻晓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他的大脑几乎没在运转,就好像姜存辉抛给他的是哥德巴赫猜想,他这台286处理不了,死机了。

姜存辉借着酒劲说:“你别歧视我撒~”

闻晓连忙表明立场:“没有没有,怎么会!”

姜存辉点点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掉,明目张胆的望着闻晓,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跟他那辆切诺基似的,

“我说,你不是喜欢我吧?”闻晓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来,到底是脸皮薄,话还没说完双颊、耳根、脖子、连同后背都烧了起来。

“你说呢?”

“我、我怎么知道!同性恋也不是是个男的就喜欢的吧?”闻晓努力的回想着学过的心理学相关知识。

“你说呢?”姜存辉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别说闻晓闹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连他自己都没底。真是不愿意承认,这次失策,太失策了!闻晓也许没醉,姜存辉可是喝了不少,脑子也够不清楚的,可是话都说出口了,又不能收回来,姜存辉现在只能在搅混水这条黑道上一走到底。

在这块老姜面前,生嫩的闻晓也只有被牵着鼻子走的份,姜存辉不想明说,他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因为不管得到的结果是他自作多情或者不是,都不是什么好结果。

“不早了,我要休息了。”闻晓起身,往卧室走。

姜存辉望着他那有些仓皇的背影,喊:“你可别说出去。”

“都说了是你的秘密了,我当然不会说给别人听,你放心。”闻晓拉开卧室门,砰的关上。

门外的姜存辉给自己倒杯酒,闷声干了。

闻晓洗完澡换了身家居服出来,见姜存辉还在沙发上坐着,茶几上一片狼藉,他也懒得收拾,就站在卧室门口说:“你回家吧。”

究竟麻痹了姜存辉的大脑和四肢,他实在是懒得动,就想这么一直舒舒服服地摊在闻晓家陌生的、柔软的沙发上。但他还知道应对闻晓:“我喝醉了,不能开车。”

“你这么躺着不冷啊?”

“这不有空调么,不冷。”

闻晓又把门关上了。姜存辉往后一倒,躺着,一动不动。这一刻,他都觉得自己的脸皮有点太厚了,还不止这一点,这个夜晚也够乱七八糟的,可他现在只想这么赖着。明天吧,等明天再跟闻晓好好解释,多少弥补一下。

就在姜存辉昏昏沉沉快睡着的时候,身上忽然一重,闻晓扔了一床被子过来,他努力撑起眼皮,还没来得及道谢,又听到关门的声音。姜存辉的嘴角勾起,胡乱蹬掉拖鞋,翻身把被子一卷,不到一分钟就惬意地打起微微的呼噜。

闻晓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他昨晚上喝了酒,睡得格外的沉,迷迷糊糊的接听,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只听见机关枪似的说话声。

“嗯?”闻晓边揉眼睛边无意识的发出孩子似的鼻音。

钟思贤快被他气死了,高八度慢半拍一字一顿简明扼要:“囡、囡、生、病、了!”

女儿是装在闻晓身上的开关,钟思贤一戳一个准,刚刚还在想着怎么赖几分钟的人立即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怎么回事?”

“就是发烧,一直不退,不哭不闹,也不睡觉。”

“量过没,多少度?”

“39”

“赶紧送医院呐!”闻晓急了,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到处找鞋穿。

“这不正送去呢,我在你家楼下,一起去。”

“行,等我五分钟,我就下来!”闻晓放弃拖鞋,匆忙换下睡衣,穿上袜子,直接去玄关穿皮鞋。

窗外天色麻麻亮,姜存辉睡得跟头死猪一样,闻晓匆忙急促地脚步声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美梦。

钟思贤的别克开着副驾驶座那边的车门,闻晓猫腰钻进去,带上车门。

“这么冷,干嘛开着门?”他担心女儿伤风感冒。

闻盛楠裹着她的小被子蜷在舅舅怀里,眼皮耷拉着,没精打采的,跟小猫崽似的细声细气地叫了声“爸爸”。闻晓从钟思贤手里接过她,哈气搓手,等被冻得冰凉的手心温度上去之后才去探女儿的额头。

钟思贤开始交代闻盛楠的情况,从昨天从幼儿园接到她开始讲起,闻晓没有听出任何异常,而且他感觉女儿的体温好像恢复正常了。

“我摸着好像不烧了,你摸摸呢。”

钟思贤探身,越过车档,掌心覆上闻盛楠的额头,指尖微微曲起,与闻晓颈部的皮肤保持距离。

“好像是没刚才烫了。”

闻晓又问了几句女儿自己的感受,确实比钟思贤刚才在电话里的描述好了很多。很多小孩长到两三岁就是特别爱生病,爱发烧,尤其闻盛楠这种体质。钟思贤没有经验,大惊小怪。

“既然退烧了就没事了,别去医院折腾了,我带她回家睡觉。”闻晓抱起女儿,侧身开侧门。

钟思贤拔了车钥匙下车,说:“我跟你们一起上去,最好还是多观察一会儿,要是再烧起来还得去医院。”

钟思贤说要上楼坐坐,闻晓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不用了吧。”

钟思贤面对他十分钟,至少有八分钟都皱着眉头:“干嘛,不欢迎啊?”

“没有,”闻晓面对钟思贤十分钟,至少有八分钟都很无力,“都这个点儿了,你昨晚上也没怎么睡,赶紧回家休息吧。”

“我没事,”钟思贤撑个懒腰,骨头咔咔脆响,不得不承认,真是不年轻了,“我上楼坐会儿,确定囡囡没事了我就走。”

“爸爸,骑大马。”闻盛楠生病不舒服的时候就爱折腾大人。

闻晓把她托到肩上,闻盛楠有气无力的抱着她爸爸的脖子,闻晓这个傻瓜父亲好像盖了张花盖头,盖头里,大脑袋顶着小脑袋。从钟思贤这个角度看过去,这父女俩的眉眼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理好闻盛楠的小花被子。

姜存辉的生物钟向来准时,他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待宿醉带来的头痛慢慢退去后,掀被子下床,身上的衣服经过一夜的蹂/躏已经皱成了咸菜干,与姜大主任英明神武高大伟岸的一贯形象严重不符,完全无法外出见人,他站在客厅里,严肃思考——怎么办?

主卧室的门开着,姜存辉探头望了望,闻晓已经起床了。去哪儿了,姜存辉想。他决定先去厨房看看,就在这时,大门传出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回来了,姜存辉拉了拉皱得不成形的衣角。

门外钟思贤揉揉胀痛的双眼,偷着打了个哈欠,他想:这个状态开车要出事,得好好歇会儿才能走。

闻晓开了门,转身招呼自己的大舅子,却听见女儿叫了声:“姜伯伯!”他再一回头,心脏突的一挣。

“你醒啦?”

13、亲疏有别

“醒了,早啊。”

姜存辉眼尖,一眼望见站在闻晓背后的男人,只觉得面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闻晓的大舅哥,但叫什么就死活也想不起来了。

这个时间,这副模样,姜存辉明显昨晚上是在这里过的夜。钟思贤很意外,印象中闻晓热情归热情,但并不好客。钟思贤一直认为,也许跟幼年的经历有关,家在闻晓的心目中格外不一样,那是他坚守的碉堡,钟思贤跟他算是比较近的亲属关系了,进门的次数也屈指可数。那一瞬间,他心里的滋味,真是难以言喻。登时脸色就不大好了。

闻晓跟个木头人似的怵在门口,饭厅里的姜存辉也是一副乱七八糟的傻样,还是钟思贤打破僵局,收敛起所有情绪,绕过闻晓,大模大样的打开玄关的灯,弓腰扫视鞋柜。

“拖鞋呢?”他回身问,口气一如寻常,透着股不太温柔的温柔劲。

姜存辉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拖鞋:“这儿呢。”

“你的拖鞋呢?”钟思贤问闻晓。

闻晓终于缓过劲来,托着女儿的小屁股,蹬掉皮鞋,只穿一双棉袜走进屋里,边走边说:“在卧室里,我给你拿?”

钟思贤关上防盗门,脱了鞋,也只穿着袜子就进屋。闻晓带着女儿回卧室了,钟思贤停在饭厅里,跟姜存辉打招呼:“姜主任。”

“你好。”姜存辉一笑,亮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

“钟思贤。”钟思贤自报家门,同时伸出右手,跟那天在电梯里第一次相遇时一样的客气。

两人握过了手,钟思贤说:“囡囡生病了,我送她回来,顺便上来看看。”

姜存辉“哦”了一声,一副不太关心的样子。

钟思贤撇下他往客厅走,准备坐下好好休息一会儿,却发现沙发上根本没有他的位置——姜存辉的铺盖卷儿还在上面铺着呢,热气腾腾的也就不说了,茶几上居然还摆着酒瓶和酒杯!钟思贤从进门起就越来越浓的怒火腾地就燃了起来,一把掀了被子就坐下。

姜存辉算是看出点门道来了,在心里笑了两声,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半截被子捞起来放好。

闻晓安顿好女儿,拿了拖鞋出来,只见两个大男人一左一右地分坐在沙发的两端。

钟思贤开了电视,调成静音,闻晓觉得他把电视节目不好看都怪罪到遥控板身上了。闻晓把拖鞋丢到钟思贤面前,钟思贤眼皮都不掀一下,用脚把拖鞋拨回去:“你穿吧。”

闻晓又问姜存辉:“你刷不刷牙?我去给你找牙刷?”

姜存辉问:“囡囡没事吧?”

“没事,一会儿再给她量个体温,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姜存辉说,“我不刷牙,回去了,昨晚谢谢你了啊。”

“哦,慢走。”闻晓没送。

姜存辉自己走到门口,换了鞋,拿起自己的外套,冲屋里喊:“拖鞋我放门口了啊!”

钟思贤这种商界的成功人士是从来不喜形于色的,特别端得住,但他还有点不同,他在外人和亲近的人面前会有一个明显的收放的对比。

现在他坐在闻晓家的客厅里,一脚把拖鞋踹飞。闻晓被吓了一大跳,不解的问:“你怎么了?”

钟思贤扒扒头发,像头狩猎失败的雄狮,暴躁却又压抑。

闻晓已经可以分辨他这气生得是可怕还是不可怕,颠颠的把拖鞋捡回来,态度无比良好:“你穿不穿?你不穿我穿了啊。”他没请保姆或是钟点工,还带着个三岁大的小姑娘,但家里永远整洁如新,这么跑来跑去,袜子底下依然干干净净。

他也就这点好了!钟思贤忿忿不平。

闻晓在钟思贤旁边坐下,穿鞋。钟思贤立即起身,往卧室的放先走:“我看看囡囡去。”

“哎,她这会儿应该睡着了吧。”闻晓在心里默默补了半句: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别闹她!

钟思贤跟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停,他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扶着门看躺在大床上睡得香甜的闻盛楠,心中诧异。

闻晓走过来,隔着一小段距离,近乎贪婪地望着女儿。

“真奇怪,一到你这儿就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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