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两种生活

进门之前,姜存辉说;“不会打扰你家里人吧?”

闻晓说:“不会,我家没别人,你不用担心。”

姜存辉看看闻晓,再看看安静靠在闻晓怀里的闻盛楠。

他的目光实在是太明显了,闻晓不得不搂搂女儿,小声解释:“那什么,我离婚了,囡囡跟我。现在家里就我们俩,你别担心。”

姜存辉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到极点,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别介意。”

闻晓温柔地笑笑,说:“没关系。我不介意,你也别介意。”

姜存辉抠着头皮,打哈哈:“没啥好介意的,这年头,离婚率这么高……”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姜存辉真想抽自己两耳光。

电梯停在十二层,一共两户人家,闻晓开了右边那扇门,进屋,先安顿好女儿,再安顿好姜存辉,最后麻利的系上围裙挽起袖子上厨房准备晚饭。

姜存辉跟个刚上幼儿园的小毛丫头并排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十分之无趣,环顾四周,心说看不出这个闻晓的家底还挺殷实。

锦绣花园虽然是早几年的楼盘了,但房价最低的时候也没下过六千,姜存辉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这么一套格局大气的三室一厅面积大概得有一百四十多平米,也就是八十多万,再加上他那辆小甲壳虫,一百来万呐!

房间门都开着,姜存辉很随意的看了看,这家里到处收拾得干净整洁,绿意盎然,一律温馨可爱的装修风格,一看就是有小孩,而且还是个小丫头。跟闻晓的说法一致,姜存辉确实没看出女主人存在的痕迹。

姜存辉也不是八卦闻晓的婚姻家庭状况,说实话,闻晓怎么样跟他真的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就在几天前,他们还是几乎不认识的陌路人。现在也不过是同在一间办公室而已,对于闻晓来说,这也许意味着比一般同事更加密切的一种关系,但对于姜存辉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他的主战场是教室和实验室,就没怎么在新办公室呆过。

姜存辉刚坐回沙发,闻晓就过来了,一双手还湿漉漉的,大概是洗菜洗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就急忙跑过来,他说:“你看电视啊。”

姜存辉说:“好。”从茶几上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动画片吵吵嚷嚷的配音充满客厅,红太郎正拿平底锅猛扇灰太狼,闻盛楠被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闻晓又指着茶几上的果盘,说:“有水果,你别客气,吃水果。”

姜存辉说:“好。”拿起一个鸭梨在手里把玩。闻晓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回厨房去跟蔬菜鱼虾继续奋战。他刚一转身,姜存辉就把梨扔回果盘。闻盛楠鼓着腮帮子像个小青蛙似的瞪他,姜存辉解释:“我不爱吃梨。”闻盛楠严肃道:“挑食不是好孩子。”姜存辉十分赞同:“对,囡囡可不能挑食。”

姜存辉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吃家常菜是什么时候了。他如今早上吃超市买来的面包牛奶,中午在教工食堂解决,一周内有四五天晚上都在外面吃,剩下两三天晚上,也多半选择一个人到外面去吃。姜存辉不是不会做饭,在国外呆过的,没有不会做饭的,几年下来怎么也锻炼出来了。他就是懒得做,买菜洗菜择菜切菜煎炒烹炸忙活半天,就吃几口,完了还要洗碗,光是想想就麻烦得不得了。何况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吃着也没意思得很。

不得不承认,闻晓的手艺真是不错,尤其是那道酱爆虾,色香味俱全,卖相十足,引得人食指大动,姜存辉一个人就消灭了大半,面前虾子头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闻晓看姜存辉的眼神跟看三岁的闻盛楠似的,笑得无比慈祥,说:“怎么样?”

姜存辉丢脸地在桌子底下挺起肚子偷偷松开皮带扣,面上却端得八风不动,淡然地评价:“不错。”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还有进步的空间。”

闻晓盛了一碗绿豆排骨汤,放在他面前,说:“那下次你再来看看我有没有进步。”

姜存辉没想到这次都还没完他就连下次都给预定了,愣了一下才应声:“有机会再说吧。”

闻晓要哄女儿睡觉,姜存辉一个人下楼,冷硬的金属电梯壁照出他高大笔挺的身影,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回荡着他坚定沉着的脚步声,大切诺基缓缓驶出锦绣花园大门,黑色的车身隐没在夜色中。

其实也才不到八点钟,要是在平常,姜存辉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说不定还在酒桌上下不来呢。可是现在的他就像条刚被喂饱的看门狗,懒洋洋的,只想伏下/身来好好地打个盹。这种感觉实在是暌违已久,以致姜存辉感到既陌生又惊诧。

车子刚好开到自家门口,姜存辉从车窗里遥望河对岸,夜色之中一片灯火璀璨,分不清哪一盏是属于闻晓的。

姜存辉隐隐地觉得危险,恰好手机响起,他连来电显示都没看便仓惶地接起来,电话那头一片嘈杂,有人疯了一样对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大吼:“老姜!快来!这儿有人说!想!死!你!啦!!!”

姜存辉把车停在王府门口,服务生殷勤地迎上来:“姜先生,您好。”接过车钥匙和小费,麻利地帮姜存辉停车去。

迎宾小姐婀娜娉婷地走在前面为姜存辉引路:“张总他们在‘九洲清晏’,这边请。”

包厢里灯光昏暗,气氛却正high,男男女女靠在一起,做什么的都有。

打发走引路的迎宾,姜存辉先去跟今天晚上的主人打招呼:“张总。”

“姜教授!姜主任!”张宣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本事,就靠一对顺风耳混饭吃,姜存辉升任生化系主任的消息恐怕本系里知道的人都没几个,他倒是门儿清。

姜存辉打从心底里瞧不起甚至是厌恶这种人,但表面上却表现得滴水不漏,只是云淡风轻的笑笑,默认的同时摆明了不想就这个话题进一步谈下去的姿态。

张宣推了推身边的人,一个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小姑娘识趣地起身让出位置。姜存辉豪不客气地落座,环顾四周,笑着问:“刚刚谁说想我了?”

4、有故事的人

姜存辉在这种声色犬马光挂陆离的场合是不喝酒的,绝对不喝,谁的面子都不给。因为他知道在这里喝东西,不到半个小时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杯子,到时候喝进去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多半是要坏事的。虽然这两三年里他也没少干坏事,但是自己意识清楚地去干坏事,和被设计甚至是强迫干坏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当然愿意选择前者,绝对杜绝后者。

“刚刚谁说想我了?”

“我们都想死您了!”

立即围了几个知情识趣的年轻姑娘上来,有人递果汁,有人点烟,还有纤纤玉手捏肩捶背,姜存辉简直被当成皇帝在伺候了。

身为主人的张宣身边一下就冷清了不少,可他还嫌不够,推推唯一还赖在自己身边唱歌的那个没眼力见的小丫头片子:“去,跟姜教授合唱一首。”

张宣煞费苦心啊,苍天明鉴,他今晚上就是冲着姜存辉一个人来的。

张宣之所以被称之为“张总”,是因为他和人合伙开了个小公司,但他的正职是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在一所二流大学没脸没皮地混着,因为总是凑不够学术成果,快四十岁了还只是个讲师职称。数钞票之余偶尔想起这茬,张宣的脸皮再厚也会觉得羞惭。

虽然他的专业是无机非金属材料,跟生物化学八竿子打不着,但他知道姜存辉手里攥着好几条理工科出版社和核心期刊的人脉,最重要的是,姜存辉是个有缝的鸡蛋,张宣当然就跟只苍蝇似的不要命的扑了上去。

张宣之前已经通过中间人请姜存辉吃过好几次饭了,跟姜存辉相处得也算愉快,经姜存辉的介绍,他的一篇第一作者的论文已经被某所大学的学报审稿通过,预计下个月就可以正式发表。这让他异常振奋,决定乘胜追击,在一年之内把副教授职称这座碉堡拿下来,反正现在他有了姜存辉这个资源,不用白不用。

张宣这次请客,主要是想冲击一下省级自然科学基金。得知姜存辉是组委会成员之一,他就想着先从老熟人这儿套点口风,有了充足的准备再出手,一举拿下整个组委会。

但是一个星期前就约好的饭局,姜存辉今天下午突然反悔,打电话说不来了。张宣一下着了慌,认定姜存辉此举是在暗示什么。他跟姜存辉就好比一男一女谈恋爱,已经约过几次会,进入甜蜜期,互相属意,但又没到山盟海誓私定终生的地步,有话都不直说,互相猜来猜去玩情趣。

张宣满心惴惴地把当初介绍他跟姜存辉认识的中间人出来,饭桌上诉苦一番,KTV包厢里再剖析一番,中间人终于招架不住,答应帮他再打个电话试试,谁知姜存辉居然真的来了呢!张宣惊喜之余,更加坚定地认为姜存辉是在欲迎还拒。

张宣的猜测对了一半,姜存辉是在拒,但他一点也不想迎。在他看来,这个张宣实在是忒不识趣!也不掂量掂量,就他那点斤两,已经是混在珍珠里的鱼目了,怎么还敢奢求评什么副教授、教授!

姜存辉之前帮张宣推了一次论文已经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这次绝不可能再出面帮他跑项目。

被张宣打发去跟姜存辉唱歌的小姑娘在点唱机前翻了半天,终于点了首蔡琴的《你的眼神》,自己唱了几句,把话筒递到姜存辉面前。

电视屏幕里蔡琴刚好唱到“那是你的眼神,明亮又美丽”,姜存辉笑着把话筒一推:“你唱吧,这个我不会。”

小姑娘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明所以地望着姜存辉。姜存辉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在一片晦暗之中冲她眨眨眼,小姑娘顿时面红耳赤,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那副呆样,真是让张宣恨铁不成钢,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劈手夺过话筒,命令:“去,点首《少年壮志不言愁》,我跟姜主任一起唱!”

小姑娘缩缩肩膀,躲到点唱机前的阴影里,没等她把歌选好,姜存辉十分真诚、十分歉然地对张宣说:“真是抱歉,教务处把课给我调得乱七八糟,连着两天都是八节满堂,嗓子不太舒服。”

张宣立即表示:“理解!理解!教务处那帮人就是干行政的不知道干教学的苦,忒不体贴人!”

骂完了不会体贴人的教务处,张宣自然要好好表现一下自己如何的会体贴人,立即驱散围绕在姜存辉身边的莺莺燕燕,一屁股坐在人家边上,自作主张地建议道:“既然不想唱歌,呆在这黑黢黢的屋子里也没什么意思,反正时间也还早,要不咱们凑桌麻将?”

姜存辉不置可否地偏头去看一旁的中间人邹学明,邹学明也拿不准他的意思,只说:“可是人不够啊。”

张宣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说:“那还不好办,我再叫个人过来。”

姜存辉说:“叫人多麻烦啊,这眼前现成的这么多人。”故意指着刚才唱歌的那个姑娘,问:“你叫什么?”

“小倩。”

“小倩陪我们玩两把。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邹学明立即会意。

一行四人上六楼打麻将到半夜十二点,最后张宣用赢来的钱结完帐,发现还剩下三千多,真是连本带利都回来了。可他一点都笑不出来。

第二天是周六,闻家父女俩早早起床梳洗,闻晓找出刚买的红色针织连衣裙给女儿换上。

闻盛楠撅着小嘴,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不肯好好穿鞋。

闻晓按住她的双腿,有些严厉地说:“囡囡乖!”

闻盛楠一脸央求地望着她爸爸,说:“能不能不去?”

闻晓狠下心来,说:“不能。”

“那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拉钩。”闻盛楠伸出小指。

“拉钩。”闻晓也伸出小指,小心地勾住女儿纤细的手指,摇了摇。

闻盛楠一本正经地念:“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临出门前,闻盛楠又抱住闻晓的脑袋,父女俩脸贴着脸,亲密无间,闻盛楠说:“爸爸,你早点来接我。”

闻晓在女儿的额头上亲一下,再亲一下,努力掩饰鼻音,保证:“嗯,爸爸一定早点来接你!”

楼门口停着一辆银色的别克,见闻晓抱着女儿下楼来,主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打开车门,快步走过来从闻晓手中接过闻盛楠和她的小书包。

闻晓留恋的再次亲吻女儿花朵一般的脸颊,向男人问好:“大哥。”

闻盛楠也乖巧地问候男人:“大舅舅好。”

“囡囡,你好。”

闻盛楠的舅舅钟思贤只是冷淡冲闻晓地点点头,便抱着闻盛楠回到车上。

闻晓来到车子旁边,向坐在后排座位上的两位老人鞠躬:“爸,妈。”

钟家二老甚至连车窗都没有降下,隔着玻璃点点头就算是回了礼。

钟思贤安顿好小侄女,发动车子。闻盛楠坐在外婆怀抱里,小脸却贴在车窗上,眼巴巴地望着爸爸。闻晓紧跟几步,鼓起勇气问:“那个,我明天早点来接囡囡可以吗?”钟思贤压抑着满腔的厌恶与不耐烦,说:“不用麻烦了,明天我会亲自送囡囡回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