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闻晓站在原地,目送载着女儿的那辆车拐出小区大门,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只觉得身体好像整个被掏空了,被冷风呼呼地穿过。

姜存辉压根就没有“节假日”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周六周日只是意味着不用上课而已,一样要去实验室泡上一整天。

昨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好,今天早上起来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眼,刮胡子的时候还把下巴给拉了一道口子。幸好他去年才评上硕导,现在手底下只有一个小研究生,还请假回家了,实验室里就他一个人,不然来一个吓死一个,来两个吓死一双。

周末教工食堂只提供小炒,姜存辉一个人点了一盘鱼香肉丝、一盘炝炒莲白,外加一小盅老火煨制的瓦罐汤。汤是绿豆排骨汤,昨天晚上姜存辉刚在闻晓家喝过。

姜存辉忽然发现当他想起闻晓的时候,根本想不起来这个男人长得是高是矮是圆是扁,他就记得一股浓郁的绿豆排骨汤的味道,以及漂浮在热腾腾的汤上的那一小撮葱花的清香。真是神奇。

5、赶鸭子上架

学校规定,每周一下午7、8节都不排课,各院系组织全体教职员工进行政治生活和业务学习。生化系的例会以前都是由李健平组织举行的,现在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落到了新任系主任姜存辉的头上。

三点半,5、6节课刚下课,李健平就在□□上敲闻晓:你和小姜,来我办公室,马上。

姜存辉不在办公室,闻晓不确定他在哪儿,只好给他打电话:“姜主任,李书记让咱们去他办公室。”

姜存辉在楼上实验室,脱了实验服下楼来,先去办公室找闻晓,闻晓已经关了电脑拿好包等他了。

见姜存辉一脸不解地盯着自己,闻晓解释:“我一会儿开完会直接去接孩子,就不回办公室了。”姜存辉问:“什么会?”闻晓说:“单周周一下午业务学习啊。”姜存辉还是没太反应过来,吊儿郎当地跟着闻晓去楼下找李健平。直到李健平把一沓红头文件交到他手上,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下午他要讲这么多事情。

“这是什么?”姜存辉随手翻看文件,“关于教学事故认定的通知?”好家伙,整整七页纸,还是双面打印,姜存辉一目十行的从头浏览到尾,发现还都是挺重要的事儿,取其精华,他也要念长达五页纸的内容,不由头疼嗓子干。

教务处新下发的关于教学事故认定的通知,其实对于闻晓这种不上课的学生管理人员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而且那些个什么“一级教学事故”、“二级教学事故”如何认定如何处罚他也闹不太明白,但他还是一脸好奇的凑在姜存辉脑袋边上看小说似的看得津津有味。

姜存辉问他:“看懂了吗?”

闻晓眨眨眼睛,说:“这有什么懂不懂的,怎么规定就怎么做呗,反正只要不违反规定就不会有事。”

姜存辉点点头,把文件往他手里一递:“不错,一会儿你帮我念吧。”

闻晓大惊失色,连忙推脱:“那怎么行,这是系主任念的!”

李健平也在一边跟着咋呼:“就是!你当上系主任第一次开大会,怎么能让小闻代劳,像什么话!”

姜存辉被这两位夹在中间,做出一副可怜的表情:“我这两天上火,嗓子疼得要命,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李健平拉开抽屉,翻出一盒西瓜霜扔给他:“拿去吃!这是你的职责,必须履行,没得商量!”

姜存辉翻着白眼吞药片,心说:又不是我自己愿意当这个劳什子系主任,还不都是你逼我的。

姜存辉开会时需要传达的文件精神远远不止这一份,他本来寻思着至少推一半给闻晓的,现在看来,估计是不太可能了。

周一下午全校都开会,各院、各系、各部门,开会地点由教务处统一安排,生化系是在一教一楼的教员休息室。

教员休息室由教室改造而成,一面是黑板讲台,另外三面是沙发,中间的空地搭台子起来开场联欢晚会都没问题。

李健平领着姜存辉和闻晓进来的时候,偌大一间屋子里只有不到十个人,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说话,跟没看到他们似的,眼皮都不带掀一下。

李健平是早就习以为常了——什么系主任,说得好听!学生管理人员不归他管,教学和科研人员又个个恃才傲物眼高于顶,不买他的帐。教师有时候还不如学生自觉,每周开一次大会,至少有一半人不来,来的那一半在底下不是玩手机就是说小话,声音比他还大。

其实李健平在内心深处也觉得这种例会开得实在是没意思,什么政治生活业务学习,无非是系主任站在讲台上,拿着在学校在一周内下发的文件照本宣科。最让他气苦的是,念了半天也没人听,都盼着他早点念完早点下班回家,还不如给学生上课有成就感。

李健平也一把年纪了,不想再受这种罪了,所以当他得知老书记要去工会的时候,第一时间找到平时走得比较近的人事处长推心置腹一番。从系主任平级调任为系书记,李健平在乎的不是从系上的二把手升任为一把手。说实在的,这都是名义上的东西,实际上教学和管理完全是两条平行线,本身不存在高低之分。李健平就是想:有一天,老子也坐在讲台下,玩手机,说小话,手机不关静音,说话想多大声就多大声!

四点钟,沙发上的空位陆陆续续被填满。姜存辉站在讲台上,放眼望去,好像还挺热闹的,有人找不到地方,直接就坐到了沙发扶手上。但他默默数了数,生化系在编在岗的,包括教师、实验员和学生管理人员在内,一共有52人,这屋子里只有不到三分之二。

李健平站在讲台下,清清嗓子,本来还想拍几下桌子以壮声势的,突然发现已经没桌子可拍了,便努力拔高声音,说:“同志们,注意了,开会了!开会了!”

台下有人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就快说嘛,都四点多了。”说完转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讨论刚才的话题。

李健平堆起满脸笑容,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侧身让出讲台上姜存辉和闻晓,说:“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系的新主任,姜存辉,大家应该都认识。”

姜存辉上前一小步,45度鞠躬,从容不迫地说:“大家好。”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健平继续介绍:“还有,周岚回家阳台去了,这学期小闻来当教学干事,大家欢迎。”

闻晓学着姜存辉的样子,也上前一步,45度鞠躬,说:“各位老师好,我是闻晓,现在就用周岚那张桌子,以后多关照。”

闻晓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打了领带,抹了发胶,皮鞋锃亮,端的是斯从头顶斯文到脚趾。台下立即有跟他比较熟的年轻老师吹着口哨,大声调侃:“唷,新郎官!”

哄堂大笑。闻晓本来就已经微红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个透,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穿着休闲夹克的姜存辉,刚好姜存辉也在打量他,脸上绷着,眼睛里却跟别人一样满是戏谑,闻晓顿时溃不成军,丢盔卸甲的跟着李健平下台去了。

姜存辉也不浪费时间,把文件拿出来,一份接一份地念。他的嗓子是真的很不舒服,所以把声音压得比较低,完全压不过台下的议论声,但他念得气定神闲,仿佛根本听不到那些杂音,只是在自言自语而已。

闻晓真是佩服死了姜存辉身上这份淡定从容的气度,他刚才在讲台上站那么一小会儿,就攥出了一手的汗,偷偷拿手帕擦了,一颗心到现在还在狂跳不已。闻晓自己都觉得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教学干事,别说他只是代理,就是正式任命了,职称上不长一级别,工资上不多一分钱,不过就是从一楼打杂改到二楼打杂,但他就是自我感觉良好,好像跟从前大不一样了似的。

四点半了,姜存辉还没念完。有人不耐烦,大摇大摆地从后门出去,手里拿着包,看样子就不会再回来了。姜存辉抬眼看看,平顺流利地继续往下念。

“下面是教务处发的有关教学事故认定的通知,各位任课教师仔细听一下,”姜存辉的声音像杯温吞水,实在是引不起太多注意力,“一、上课迟到五分钟(含五分钟)者,认定为一级教学事故;二、上课迟到五分钟以上、十分钟以内者,认定为二级教学事故;三、上课迟到十分钟(含十分钟)以上者,认定为三级教学事故;四、不经系主任同意、不提前到教务处办理调课手续,私自调课、调教室者,认定为三级教学事故……”

“那教室里的多媒体不能用,必须换教室,是教师的责任,还是教务处的责任,算几级教学事故?”

姜存辉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打断他,公然发难。见是副主任刘凛,心道:果然。放下手里的文件,姜存辉笑得宽容谦和,道:“这个问题刘主任可以亲自去教务处咨询一下。”

刘凛点起一根烟,抽了一口,在袅袅的烟雾中,不疾不徐道:“姜主任您也要上课的嘛,难保不会遇到这种问题,还是请您亲自去一趟教务处,跟他们商量一下,遇到多媒体故障的教室怎么办,总不能让学生上自习嘛。”

他的话立即引来一片附和声,都说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本来换个教室就可以正常上课的,但是为了避免被认定为教学事故,还不如就在原来的教室,让学生上自习,至于教学进度什么的,就无能为力了。

姜存辉脸上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耐心地等台下议论够,才说:“所以说上课除了要准备多媒体课件之外,还一定要准备纸质教案,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不是不能写板书,但是课件里很多图片放不出来,上课质量怎么保证!”有人情绪激动的高声抗议。

姜存辉捻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扔掉粉笔头,对台下众人说:“这是我的手机号,大家记一下。学校要求每位任课教师至少提前十分钟到教室,请大家第一时间检查多媒体,如果有故障,请立即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联系教务处给大家紧急办理调课手续。谢谢!——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文件是念不完的,我也不耽误大家的下班时间了,这样,请各位教研室主任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领取文件的复印件,负责发给各位任课教师,务必保证人手一份。没来的请互相通知。散会。”

闻晓望着窗外正出神,突然被人一推:“走了!”

闻晓猛地回神:“走了?”

“走了走了,散会了!”

“啊?姜主任不是还没有讲完?”闻晓抬头往讲台上看,只见姜存辉低着头在收拾文件。

姜存辉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刚才还满满的教员休息室里突然就只剩下他们俩了。

“不讲了,嗓子疼。明天你帮我把这些文件都拿去印刷厂都印上六十份,直接发给他们自己回家看。”

“哦。”

“你还不去接孩子放学?”

“哦。”

“明天再去一趟教务处,让他们给我们分一间大点的会议室。”

“哦。”

姜存辉被逗乐了:“你哦什么哦?”

闻晓也冲他笑:“哦——我走了,去接孩子放学。”

6、客气

姜存辉在实验室熬到夜里十一点多,终于得到一个比较满意电泳条带,可以放进正在撰写的论文里。

但可惜这种成就感并没有让他的幸福指数上升多少。开车回到家,姜存辉饿得头晕眼花,这时候只想吃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如果可以的话,再来一碗热汤。但是家里的冰箱里既没有鸡蛋也没有米饭,连泡面都不能够,因为饮水机里已经没有水了。姜存辉突然记起两天前就没水了,他想过要叫人送水来,但每次都一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姜存辉实在是没办法了,勉强干啃了两口饼干,没滋没味的,噎得人难受死了。

姜存辉走进浴室,用刷牙杯接了满满一杯自来水,一饮而尽。

躺在床上,姜存辉只觉得无限凄凉悲哀——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

姜存辉的生物钟很准时,多年来严格的训练让他甚至连闹钟都不用准备。拉开窗帘,晴空万里,姜存辉伸个懒腰,洗漱完毕,又喝了一大杯自来水,姜存辉人模人样地开着他的黑色大切诺基出门去。

闻晓在幼儿园门口向女儿告别。

闻盛楠跟个小树袋熊似的死死扒着他的脖子,赖在他怀里,腻歪着不肯去上学。

幼儿园老师晃着手里的玩具小熊逗她:“囡囡乖,到老师这儿来。”

闻盛楠动也不动。

这个孩子的警惕性太高,除了他身边,好像哪儿都呆不住,这让闻晓十分头疼。狠狠心把女儿往幼儿园老师怀里一塞,闻晓假装听不见身后女儿撕心裂肺地哭号,走得头也不回,想着今天早点来接她算是弥补吧。

姜存辉难得的在进实验室之前先到办公室报到,居然吃了个闭门羹。闻晓不在,去印刷厂印文件去了。姜存辉没带办公室钥匙,之前想着反正也不常在这间办公室里呆,而且闻晓基本上随时都在,他也没有带钥匙的必要,就随手把钥匙往抽屉里一扔,哪知道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