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总结了一下,这常首辅最喜欢的就是反对钟玉的提议,而乐山最喜欢的是和常首辅对着干,这么看来乐山和钟玉,倒还算是一伙的吗?我要弹劾裴暄,竟是自己砸自己的脚么?怪不得钟玉还给我推荐了那个水平不佳的孙御史呢。



“恩,容我想想。”我对她道。



胜花以为我终于打消了念头,径自松了口气。



方才谈到女塾,我突然想起也快开春了,阿兴不知最终上不上女塾。于是我让胜花顺便先替我写封信,写给渠安州的女塾塾监,让他们留意若是有个叫祝阿兴的姑娘来,便将她那些花费,都记在我公主府这里。



谁知这么个小要求,胜花也正色地拒绝我,“公主殿下,您这么做可不妥。”



“又怎么啦?”



“钟大人在内阁里历来是反对女子读书入仕的,是站在常太保一边的,公主府若是资助女孩儿上女塾,无异于在钟大人脸上打了个巴掌。”



——什么?钟玉他重男轻女原来由来已久?不对啊,他那时候似乎也没反对啊,似乎还撺掇我出钱呢。我一时间有些疑惑。



“好吧。”我想了想,只能先让胜花找人替我和钟玉带点钱去渠安州给祝大哥祝大嫂他们。这事原本我应等钟玉伤好了亲自登门道谢的。但眼下似乎是一时走不开了。



胜花走了之后,我开始翻找起我之前的那些信笺来。



苏欣远来探过之后我找了一回,那时候想多多想起些和他的往事,岂知翻找出来的都是“……予与师妹湘雪乞公主安好……”“……时至筱州境内,天降大雪,纷扬可怜,湘雪独爱之……”“……与湘雪结为连理……”苏欣远此人三句不离他的小白师妹,弄得我兴致全无,看了几封便扔到了一边。



现下我再把那些信翻找出来,果然有了些新的发现。



我发现,除了苏欣远之外,失忆前的我还收到过三个人的书信。



其中一个,和苏欣远一样,信不多,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我看了看落款,是我的二附马,大体上信纸都残破不堪,那信上字迹深刻,像要穿透一般,但内容乏善可陈,通常就四个字,“一切安好。”“中秋快乐。”“要善待驸马。”直白得让人汗颜——这种信我竟然还保存着?再一次怀疑失忆前我的品味。



第二个人,字是这几个人中最好的,但是没有落款。信上就两句莫名其妙的话,“朝生暮死,旦夕祸福,岂由人定?花开堪折,空樽对月,莫如沈醉。” 我猜这是个风流俊雅的佳公子写给我的情诗,但他自己写得狗屁不通,大约是想邀我去喝酒的吧,奈何我欣赏不了他的文采,所以他也就不了了之了。问题是我竟还会藏着这种东西,估计是以前收到的情诗太少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哀叹。



这最后一个人,就最是奇怪了,这人的字稍稍差于那个情诗,但竟比苏欣远写得要好,也是个没有落款的,他笺上就写了一句话,“吾心已决,公主何如?”



——这是找我干嘛?私奔么?



☆、嘚嘚儿十六

这几封信笺对寻回记忆没有任何帮助,反让我重新对自己的品味产生了怀疑。我原本思忖着是不是要让钟玉帮我认认字迹,但我一想原本我与他一个月才见一次面,想必他也不知我会和谁有书信往来,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我怎么可能给他看这种疑似情诗的信笺?



不久,皇弟又派人来召我入宫。我急匆匆赶去,他劈头就是一句话,“阿姊,大事不好了。”他身为一个皇帝,竟然还如此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我就从来不怕天塌下来,天塌下来又怎么样?皇弟是“天子”,当然他来顶啊。



“怡山有身孕了……”他缓缓道。



于是我也开始觉得有点“大事不妙”。



据说那一日怡山晕倒在府中后皇弟派了太医去诊治,竟然发现怡山已有身孕,于是皇弟果断地命太医送了一付落胎药过去,但不知是太医太紧张还是怡山太聪明,一下就被发现了,于是怡山开始要死要活地闹,基本上就是如果孩子没有了,她也不想活了。



我听完以后气不打一处来,“皇上还给自己亲妹下这等药啊……好啊,那还来找阿姊作甚?”我算是看出来了,他就是要到了事情不可收拾了,才“阿姊阿姊”地来寻我。



“阿姊,你去劝劝怡山罢,这个孩子不能留。”



“皇上不是不让我去见怡山么?我不去。”我讥讽他,“或者皇上直接下令找人去给怡山把药灌下去不就好了?”



他终究对怡山还是顾念的,所以我瞧见他脸色变得极差,“皇姐,这种时候了,朕只能靠皇姐了……”



“我说了也未必有用。”我正色道,“皇上一日不处置驸马,怡山是一日不会死心的。除非皇上狠下心,把钟棠杀了,再逼怡山喝下药去,她到时候是死是活,终有结果,否则这么下去,不会有好事。”



皇弟闻言一愣,像是不认识我一般,“阿姊,你不为驸马求情了?”



“唉……”我作势叹口气,“阿姊也为此事烦心够了,想想之前皇弟和裴大人都说得不错,此人犯下如此恶行,岂好轻饶?”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到时候大不了怡山也随他去了,咱们就当没有这个妹妹,最好再把她开出宗籍,这样就不怕皇家丢脸了,她最差也不过一缕孤魂野鬼,每逢清明中元,讨些旁人的香火,也便够了……”



“阿姊……”他唤了我一声,随即沉默了。



我瞧着他自我眼前踱来踱去,大约要有三四十合之后,“……罢了罢了……”他终于露出疲色,“朕原本料想此案还有些疑窦未明,暂不处置驸马,但现下看来是拖不得了……”



这样还要杀钟棠?他真忍心自己小妹去死?我惊讶地瞧着他,然而他下一句话却是,“朕这就去信云台先生,把驸马与怡山都送到他那儿去静养……”



这就是愿意饶恕他们了?然而我还没有回过神来,我皇弟又即刻急匆匆地去宣召史官了。



我回到府里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竟那么容易就让皇弟饶了钟棠和怡山。这事竟这么一揭而过了?而且最让我奇怪的是,除了那一日外,竟再没有人问过为何钟棠要单独见我。这么想着,我突然觉得一股寒意自背后升起。



我把事情告诉钟玉,他便优哉游哉地对我道,“公主,皇上没想把这事一揭而过啊,虽然是送到家师处静养,但一切生杀予夺,还在皇上。至于没人问过公主与钟棠的事么,我料想公主今日若是再当面求情,恐怕皇上就会问了。”



他的意思,我皇弟这是在试探我么?



“钟玉,你说我到底有没有找到钟国舅翻案的证据啊?我昨天把书房翻了一遍,一点东西也没找到。”



“公主,”他终于正色道,“你可曾想过,钟国舅能不能平反,讲求的不是证物。”他指指自己的心口,“而是这里。”



“打什么哑谜?”我不耐烦道,“要翻案需靠你?跟你又有什么干系?”



他明显想要翻白眼的表情,“公主,我说的是人心。”



“当年那一案牵扯众多,打压了一批世家,而今翻案,牵扯怕更为广大,公主就没想到,为此事翻案,是要让皇上伤筋动骨的吗?”



我当然料想过,“没错,这事是有些对不起我父皇,就算我曾答应过,我也不知当时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但是——”



“你也知道牵连甚广,如果真是冤案,有那么多人含冤受屈,我想我父皇也不会心安……”



我未说完,他竟突然抬手按在了我额头,“公主,你皱了眉便不好看了。”



“你自己还不老是眉头紧皱的样子。”他自己才整日里像我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还好意思说我?



“我说的不是已死去的那些人。而是现下还活着的人。”他缓缓道,“当年的钟国舅,与而今的护国公,何其相似?”



护国公,就是我皇弟妹的父亲,我皇弟的岳丈大人了。听说他称自己年事已高,退出内阁,在北边养老。



“护国公当年是与钟国舅有南钟北易之称的名将,也曾为先帝出生入死,驱除鞑虏。而今即便退居北边,军中多少将士,依旧对其惟命是从。他此刻情状,简直像极了当年的钟国舅,更且……”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又道,“当年钟国舅一案后有几处借故起兵闹事的,都是被他剿灭的。而今皇上若是为钟国舅的事平反,恐怕要顾虑到护国公的立场。”



他兜兜转转那么多,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似乎若是继续追查翻案,恐怕我皇弟的岳丈大人要不高兴罢了。“我听不懂。”我只能老实对他道。



岂知他竟笑了,“无妨的,原本就是我对公主期望太高了。”说着还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我额头。



“那你的意思,是我不用再去管翻案的事了?”



“公主自有决断,毋须问我。”他笑着起身扯了扯衣摆,留给我个背影。



这是在——装高深么?我很想说我看不懂他这是哪门子高深,但一转眼,我的驸马已经哼着小曲穿了一身山清水秀,精神奕奕地出门了。



“今日是乐山公主寿辰,驸马……要去道贺……”春花怯怯地瞧着我,“往日里公主总是把请帖扔了的,所以也没人敢提……”



我听了简直恶向胆边生,怒从心底起啊!



钟玉这人真犯贱!他要死了的时候乐山都到门口了也不来看他,他自己倒好,精神刚好一些便又乐颠乐颠地跑去犯贱了!



“春花,替我备贺礼!”——即便不去把他捉回来,看着他总还是要的。



春花这姑娘,当真太实诚了,我让她备贺礼,她就当真把我皇弟给我的南海珊瑚株包好送出去了,乐山她是我妹啊,亲妹妹哪需要那么多礼?况且她“心性高雅”“不似寻常金枝玉叶”(春花当初原话),怎么会瞧上这种俗物?我觉得随便写张“生辰快乐”的帖子表表心意就可以了。况且后来我一思索,我和钟玉既然是夫妻,他必定已经送了东西,我为什么还要备劳什子的贺礼?!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礼物的缘故,我发觉乐山对我的态度比上次见面好多了。后来我打听出来,驸马送给她的是一幅字(果然和我是夫妻,想的都一样),我心里顿时好过一些。我料想那幅字应是“福如东海”或者“寿比南山”,了不起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之类。所以我刚瞧见钟玉的时候,还是挺高兴的。他见了我虽有些惊讶,我们倒也相安无事。



但后来旁里的几个不知哪家的后生家一直起哄,嚷嚷着要鉴赏驸马的字,于是乐山一半娇羞一半骄傲地扯出那幅字。



我看了银牙差点咬碎。



他不是胳膊断了么?他不是大病初愈么?他不是还让我自己写折子弹劾裴暄么?怎么他倒好,能洋洋洒洒写出密密麻麻的一篇《河洛山神赋》,一千?还是两千字?我想我瞧他的眼神必定很凶恶,因为我发现他在一片交口称赞中默默缩了缩脖颈。



“钟大人,您的这篇赋,简直可媲美前朝的《致仲太后书》啊……”此人溜须拍马,必是奸佞。那什么仲太后要是收到这样一篇东西,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



“钟大人不愧是云台先生高徒,此文笔法轻灵,潇洒出尘……”此人阿谀奉承,必有妖孽。云台先生看到这篇文,必然把他逐出师门!



“钟大人……”又来一个,“……伤势果然好得快。”唉?这人倒是个实在的,我抬眼一瞧,竟是裴暄。



“我听闻竹枝先生也赠了一诗给公主,公主竟恁地小气,不肯取来共赏?”他打趣乐山,乐山自然也不甘示弱,嘻嘻笑道,“裴大人空手而来,竟然还好意思埋怨我?”



她嘴上是这么说,却仍是命人取来了一展屏风。



这屏风上画的是几株绿竹,风影摇曳,倒也颇有意境。旁边题了首诗,名曰《二月初六与乐山公主》。



此屏一出,那几个阿谀之辈自然又开始评头论足,我才知晓,原来这竹枝先生也是这几个月刚冒出来的青年才俊,据说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不只如此,还为人谦逊,除了几首诗词,从来也不招摇,极少有人得见真容,若不是乐山公主的面子大,恐怕旁人还见不到他的真迹哩。



有那么了不起么?就写了几十个字,没新意。相比而言,钟玉写得比他好多了,不论是从量上还是从质上!“这位竹枝先生可也忒不知礼数,乐山公主生辰,怎么人也不到,就随随便便送个屏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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