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仿佛也没想到我突然话锋转到此处,微微一愣,斟酌道,“此案尚在查证……”



“好啊!”我突然来了底气,“裴大人逼供的时候用起大刑可是一顶一的好,遇见真正穷凶极恶的,反倒是束手无策了。”



他仿似听不出我的讥讽,竟自垂首道,“下官惭愧。”



他哪里惭愧了?!“我瞧着裴大人不只惭愧吧。”我越想越气,“当初向皇上进言,把我和驸马暂留山间的人,是裴大人呢?还是乐山?”



说到这件事我就来气!我后来回想一下,我皇弟可是一个见我一不高兴就立马把他次辅扔过来陪我散心,我一高兴他就立马唱白脸拆了他妹的青梅竹马来给我当驸马的好弟弟啊!这样一位小弟,怎么会自己想到要把我这亲姐扔在山里喝山风?如果不是小人进谗言,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更遑论连除夕这样的节日也对我不管不问了!



乐山虽然对我不怎么样,但若听说驸马快死了,估计怎么也得飞奔赶来,竟还会让我这阿姊和驸马两人孤苦伶仃在山里受苦么?



他斟酌半晌,终于开口,“一来,当初下官听闻公主殿下素来心存仁厚,恐怕会如而今这般……阻止向人犯动刑。二来,也为了不打草惊蛇,尽快捉拿刺客……才向皇上进言,作此下策。一切与乐山公主无关,还望公主见谅。”他倒是还算识相,他若是把责任都推到乐山头上,看我还不拿茶盏在他脸上砸出朵花来!



“我原本就是猜猜,裴大人倒也老实。”



“公主明鉴,下官不敢欺瞒。”



“那……现在呢?刺客也没有头绪,还害本公主受苦……裴大人于心可安?”我清咳两声,并不瞧他。



“裴大人,你对不起我!”我见他毫无反应,只能直接控诉,“所以你要明白,我找你来是做什么的。”



“公主若是还想与下官谈论那件案子,下官恐怕无能为力。”这人竟是软硬不吃,直接起身道,“今日旬末,下官尚要赴约,不能久留……”



“啪——”我的茶盏,终于碎在他的脚边,令得春花急急忙忙过去收拾。



“裴大人……”他终于有些惊讶地瞧着我,而我咧咧嘴,缓缓道,“不知裴大人这么急是去赴谁的约?我记得裴大人与驸马是相熟的罢?驸马回京之后还没见过裴大人罢,不去瞧瞧他么?”



说真的,我当真不想因为这件事把钟玉找出来跟他谈,且不说钟玉还静养着,不宜劳动,单单是他被刺了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他不反对我为钟棠说情,已是难能可贵了。



谁知我随便一提议,他竟也这么随便给我拒绝了,“今日下官出门匆忙,又急着往新柳巷去,着实不便,改日备了薄礼,再行登门探望,还请公主见谅……”好像钟玉和他的交情,也不似我那日在茶话会上见到的这般好啊。



会是因为乐山么?他时时处处似乎都很着紧乐山的看法,这不由得不让我作此联想。然而还不待我回他,我突然发现春花陡然颤抖了起来。她原本蹲在一旁收拾茶盏,不知因了裴暄的哪句话,此刻竟猛然站起了身,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而后不假思索,“啪——”一个巴掌打在了裴暄的俊脸上。



我觉得我又要失忆了,这是唱的哪一出?



不只我,裴暄也怔住了——他大约料想不到,我府里的侍女竟然还有这自动自发替本公主掌嘴的本事。



然后春花“哇——”地一声捧着茶盏的碎渣大步流星地退下了。她退下的时候,还哭着嘟囔了一句话——……坏人才去新柳巷。春花的背影和那时候慧仪哭着跑开的一模一样,于是我料想大约裴暄也做了什么类似于挖鼻屎往树上涂的事。



然而裴暄不只没有因我“纵仆行凶殴打朝廷命官”的事把我捉了,也没哭没闹,不过站那愣了半晌,终于缓缓露出一个苦笑,“下官失言了,还请公主见谅。”



“什么?”我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新柳巷,顾名思义,便是青楼楚馆,花街柳巷。这还是秋月告诉我的。秋月一边说一边还叹气,“听说裴大人是个威武不能屈的好官,怎么也喜欢去那等地方呢……”



哈,威武不能屈啊……她还真会用成语啊……



于是我沉默了。



☆、嘚嘚儿十五



那天之后春花一蹶不振,益发地不爱打扮了,做什么事也总是愁眉苦脸。我觉得我很有必要安慰她一下。我对她说,天涯处处有芳草,以后她一定会寻到个不仅家世好,人品好,学问高,生得好看,还重情重义的人。于是她抹抹泪,天真地问我,“公主,万一我寻到了他,可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当真太好了——我怎么知道?!“呃……怎么可能?……呃……万一……万一他真不喜欢,本公主就让皇上给你们赐婚!”于是春花终于破涕为笑,“您这样安慰我,我……我好受多了。”



我有些尴尬,她也听出这是安慰了呀——我要是真有那么本事,为什么自个儿不去寻一个?



后来我听说裴暄是迷上了一个初来京师的青楼女子,这人甚至还谎称自己老母病重请了假,天天往新柳巷里跑。简直的,人品极差啊。



我问驸马,有没有相熟的御史——我觉得找人弹劾裴暄也是个不错的办法。驸马凉凉地对我说,“御史里没有与我不相熟的,公主若是要弹劾裴暄,孙林道孙大人是极好的。”我转念一想,是啊,他一个被弹劾不下百次的,有哪个御史还和他不熟?我发觉自己似乎是说错话了……但是,不对啊,这个孙大人不就是之前因为他迟到弹劾他的那个么?



“这个孙大人不是弹劾过你么?”而且弹劾水平还不佳,那个“白日宣淫”我记忆犹新。



“公主,外举不避仇,我最不记仇了。”他懒懒笑着,“公主若是不用孙大人,不若自己写一份折子?相信公主文采斐然,这正是小菜一碟。”



“那……当然。”我听他赞我,当即有些飘然。于是我端起药碗,一勺一勺地喂起他来。他这人其实极为怕苦,往日里喝药大都是灌下去的,所以最近我发现了一个新把戏,若是我一勺一勺喂他,他的脸色,便极为有趣。



“公主,我自己来便可。”他的手臂已能动弹,我却依然不放手,“钟大人不喜欢本公主‘伺候’么?怎么在山里的时候倒似是很享受的?难道本公主误会了?”他既然说得出让张捕头送我的话,必然是一早知情的了,竟然还心安理得地让我伺候了那么多时日,可见也居心叵测!



“公主,”他轻轻推开我手里的药碗,“是我太不中用了,我害怕公主离开,便只剩我一人,我……我私心太重……”



我瞧他说着说着似乎又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禁有些慌了,“你自己来,你自己来。”我胡乱把药碗塞到他手里,“小心烫。”



我看着他把药喝完,突然就想到一桩事,“钟玉,你是希望我记起来的对不?



“我过去的那些事……似乎老是横行霸道,乱发脾气,待你也不怎么好,还和朝廷钦犯有牵扯……你……也希望我记起来的是不?



“你……那天说的,是真心的,对不对?”



其实我一直不愿承认,失忆的这些日子以来,我过得很恣意,很舒服,不过是嘴上嚷嚷,但心里从来也未把失忆当作是一回事,确切说来,我甚至是有些刻意地不去想这件事。我隐约觉得,我似乎是忘记了什么不好的事,所以钟棠跟我说我为了钟国舅翻案的事,我甚至没有细想,一开始便已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如果……如果我要继续去寻为钟国舅翻案的证据,或者……或者去寻我之前的那些记忆……你是乐意的,是不?”



我有些忐忑地瞧着他,怕他说他讨厌我,讨厌我还继续去想那些过去的幺蛾子。



然而他不过也那么静静地瞧着我,我才发现其实他的眉眼也很温柔,即便总微微敛着,却并不锋利而难以亲近。而后他那仅仅刚能动弹的胳膊,便轻轻拽了我的衣角,令得我倾身向前。



再然后——一嘴的药味啊!这简直是在报复!他的唇上齿间,都是药味。但他的吻极轻极柔,令得我不好发作,只觉得自个儿的脸颊耳朵脖颈,必然漫天漫地地红了。



“公主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我必竭尽全力。”他极为真诚地看着我。



“你这是报复我么?”我干咳两声,直起身俯视他,“谁许你……”糟糕,又要脸红了。



“公主那般瞧着我,我便忍不住了。公主见谅。”他说着见谅,嘴角却咧得很欢畅,所以我决定不原谅他。



“钟玉,我不会饶了你。”我丢下句狠话,便匆匆落荒而逃。



不过后来细想了下,他这应是支持我的罢?他竟非但没有骂我多事,竟还说“竭尽全力”帮我?我是不是可以认为,钟玉他,竟还是挺喜欢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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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写折子弹劾裴暄?笑话!



我难道要跟钟玉说,我现在连裴暄的名字都写不好?自从失忆以来我基本不碰书画笔墨,只因我写过两次,每次都是下笔颤颤,有时候不过下了几笔,就又会想不起那字该怎么写法,有时候随便写了个字,我自己都会突然忘了写出来的是什么字。我偷偷问过太医,太医说这不是病,没有药能治,只有不停写不停写才成。可叹我活了那么大把岁数,竟然还要从头开始练字?所以我当机立断把书房给锁了。



此刻我对着摆在面前的文房四宝,不禁悲从中来。幸好我转念一想,我还有胜花啊。岂知胜花不知被裴暄灌了什么迷魂汤了,竟然死活不答应,还劝我,“公主,裴大人除了……呃……行止不拘小节……着实是个好官,公主这般做法,可要让人寒心呀……”



“寒什么心?”我怒斥她,“他在公主府出言不逊,春花都被他弄哭了,简直枉为人臣,这种人,不弹劾他弹劾谁?”



胜花咳了两声,竟没被我吓到,仿似习以为常,挑了眉正色道,“公主殿下,裴大人若是被弹劾了,乐山公主的日子便不好过,乐山公主的日子不好过了,常太保的日子就好过了,常太保的日子好过了,驸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至于驸马的日子不好过了么……请问公主有没有想过自己的日子会不会好过?”



等等等等……这一串的什么好过不好过的?



裴暄是乐山举荐的,什么事都向着乐山,他被弹劾了,乐山自然脸上无光,这“乐山的日子不好过”我理解,“你说说明白。常太保不就是首辅常岳吗?这事跟他有什么干系?怎么又会扯上驸马了?”



“公主殿下。”胜花叹口气,“能赏卑职一口茶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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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太保果然取了个好名字,常岳常岳,不就是天生的岳山大人么?这位常太保,是我皇弟的岳丈之一,他的小女儿,就是被我曾经认作我皇弟妹的娴妃,也就是我小侄儿赵展苏的生母。



我觉得娴妃运气不佳,她这家世,若不是碰到了身为世袭护国公之女的皇弟妹,说不定也能成个皇后的。而且我私下里觉得(从未说出口),还是娴妃生得貌美贵气一些。



扯远了,那常太保既然贵为国丈,又是内阁首辅,自然……呃……德高望重……位高权重……了那么一些。



平日里他一般不拿主意,但要是他拿主意的时候,旁人便也不需要主意了。他尤为看不惯的,就是我那小妹乐山公主了。他觉得乐山公主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反而天天吟诗作赋,举酒论剑,不成体统,甚至还闹出那么些不得体的传闻,简直的,给皇家丢脸。



听到此处,我衷心地赞同这位常首辅。



可是,他不仅看不惯乐山,还看不惯女子读书入仕,觉得那都是无用的,花架子,如今女科取士那么风风火火,是乐山自己高兴胡闹,皇上也便由着乐山耍性子。说到这里,胜花也有些不愤。



当然,这位常首辅,不仅看不惯乐山,还看不惯钟玉。



他觉得钟玉此人又无家世,学识也一般,年纪轻轻,靠的就是谄媚皇上和公主才进的内阁。



这我当然衷心地不赞同了,钟玉他爹好歹也是个县丞,学识么比我是强多了,而且我听说他是先进了内阁才娶的我,所以他要靠谄媚,也绝不是谄媚我。



“公主说得对。”胜花适时地点头道,“常太保总是看不惯这些年轻一辈的,许是太过古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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