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终于轻轻笑出声来,“公主身强力壮,即便不还手,我也自问打不过公主;但我若是要骂公主,恐怕公主有心,也是无力还口。”

“那你便是不生气了?”我讨好道,“钟大人既然还能讥笑我,就是不生气了?”我再三确认。

“我哪有生气。”他神色依旧有些不自然,“我已说了请公主放宽心,公主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对对对。”我从善如流,“你没生气,我自个儿心虚。”

他终于叹一口气,正色道,“公主是想这么一直‘病’下去么?”他瞧见我活蹦乱跳,又听我说了那么久,自然知道我这“病”是怎么回事。

“你回来便好啦。”我冲口而出,“你回来了,我突然便觉得有底气了。”仿佛我做什么事,都不用害怕了。

“那公主下一步,是预备去见皇上了?”

我点点头,“我还没想好要怎么与皇弟说,其实……以我对少年‘钟棠’的认识,我不觉得他是个狠毒的人。” 我瞧他脸色还算平静,不由大着胆子道,“即便事实就在眼前,我也很难想象,他会做出谋刺这样的事……”

“公主有没有想过,”他平静道,“长年的孤独绝望,是会把人逼疯的。”

我叹口气,“听他口气,似乎是觉得翻案无望才铤而走险,这让我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我不好,我失忆了,才弄得一团糟。”

他竟点头?!我说都是我的错,他竟点头?!

“钟玉,我看我还是负荆请罪,让皇弟把我也抓进天牢里罢了。”

他又点头?!他难道不知道我说的是反话吗?!

“公主不必急于一时,现下公主还有一些关键的事未记起,怎好如此武断?公主是否真的有钟国舅一案的平反证据,又是否真的与钟棠有约定,都还是未知……单凭一面之词妄下判断,恐怕铸成大错。”他缓缓道来,竟一下便说中我担心的。

“我就是怕铸成大错啊!”我激动地拉起他的手,“你说得太对了!”

他缓缓抽回手,“至于此人救还是不救,公主便照自己想的去做吧。”他不看我,我想他一定又生气了。

“钟玉,”我认真道,“我只不过想起些小时候的事,我对那人全然没有别的心思,你不要生气,不要吃醋啊。”

不知是不是“吃醋”两字踩到了他尾巴,他整个人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吃醋?女人才吃醋。公主这些奇怪的想法,请快快收起,不要让人笑话。”

“这儿没有别人,有谁笑话?钟玉,你话都说不利索,还不是吃醋?”

“公主。”他定定地瞧着我,用了奇怪的语气抑扬顿挫道,“公主往日里想着谁,我管不了,但从今而后,不是应该时时处处都想着我么?既然这是理所应当的,我又为何要吃旁人的醋?”他说完,便不由分说又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这简直是充满怒气,掩饰,嫉妒,害怕,一切负面情绪的一吻。

我呆呆地瞧着他,突然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吃醋了,他好像……好像只是单纯的生气啊……“钟玉?”我推推他,他竟不理我,一转身倒头便睡。

“你……你别生气啊……我错了……”我觉得我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儿,还是我最不擅长的那种讨人厌的怎么哄都哄不好的小孩儿,于是我只能学着祝大嫂哄阿兴时候的架势,强硬地把他的脸掰过来,揉了一揉,把我充满歉意的一吻,也扔在他的额头上,“不许生气了,身体快快好起来……”

他的身子,再次僵硬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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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得到了钟玉的默许(至少他没反对我),我终于入宫见我皇弟了。

我对我皇弟说,钟棠跟我说,他很后悔,他错了,他对不起怡山,对不起皇弟,对不起驸马,更对不起我,他不求饶命,但求速死。然后我跟他说,如果他真有什么冤屈的话,我和皇弟一定替他作主,他作出此等谋刺之举,简直让人震惊,痛心,……

我还没说完,我皇弟用他那双睿智的丹凤眼瞥了我一眼,语重心长,“阿姊,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呀。”于是我当机立断,“皇上,刚才的话,当阿姊没说。”

他见我沉默半晌,便开始兀自地看起折子,我百无聊赖,只能坐在御书房里眼观鼻,鼻观心。慧仪跟我说她父皇最爱和她玩这种“看谁憋得住”的游戏,我心想,他大约自小也经常与我玩,只不知究竟谁输得多?

幸好这一次他先耐不下去,把折子一摔,“阿姊,你可是想起什么了?”

这话当真不好回答,我依旧眼观鼻,鼻观心。

“你可是记起小的时候,遇见钟棠的情状?”他并不严厉,似乎没在生气。于是我点点头,算是默认。

“那时候归那时候,现下他可是要刺杀朕啊!”他激动起来,“朕知道阿姊素来心肠软,但他可是还差点杀了驸马啊!”

我想了想,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想起来,当初小的时候,皇上与我闯了祸,被母后责罚,是钟棠去求了钟后,钟后去寻母后说情,才饶了我们。”

“那是皇姐一个人犯的错。”皇弟的脸色不太好。

“对对,我记错了,还有一次,我们把他骗到父皇的御书房里,诬赖他打破了父皇的花瓶,他也半句未吭声,以德报怨……”

“阿姊,”这一回,皇弟终于黑了脸,“这也全然是你一人闯下的祸。”

“啊……还有……”我还待说话,被他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怎么一个两个,都不让朕省心!”他啪地把手边的一本折子扔了出去。然而他见我无动于衷(一时词穷,不及反应),旁里也没有内侍在侧,竟又忍不住上前把它捡起来拍了拍放好,“怡山是那样,皇姐又这样,到底是哪样啊!”

他提到怡山,我自然一紧张,“怡山怎么了?她还好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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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什么……”他叹口气,“她这两日里一直哭闹,那些市井泼妇的伎俩,耍了不知几遍。”

“今日还在府里晕倒了。”他说到这里,马上又道,“朕已派了太医过府,皇姐不必去看她了。”众姊妹中,只有怡山和乔山与皇弟年纪相仿,乔山听说性子内向,想必皇弟自小与怡山感情颇为深厚,发生了这件事,他必然也很着恼。

“皇上,”我想了想,终究还是鼓足勇气道,“当年钟国舅的案子,究竟……”

这一次他竟又打断我,“阿姊别再添乱了,眼前的刺客仍不知如何处置,多年前的案子,还作何解法?”

我听得出,他这是胡乱搪塞我了。

“阿姊,这样 罢,”他对我道,“当初钟棠虽有谋刺之意,但确实也没刺伤朕,却是重伤了驸马,此事若是驸马不介怀了,皇姐再来说项。”

——驸马当然不介怀了。

“他不介意的。”皇弟若是以此来搪塞我,却是把我瞧得太容易了些,“我临出门的时候,问过他的意思,他并没反对。”

我觉得我大约是说错了什么,只因我话一出口,皇弟的脸色便不佳了。

“皇姐,此事于情,朕可以看在皇姐与怡山的份上暂不处置。但是……”他认真道,“于理,如此违背纲常的逆贼,朕若放过,却如何对得起国之正法?”

我听了他的话,心头便是一凉。

他兴许也觉得对我这阿姊这样说似乎太不近情理,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大理寺卿认为可以饶过,朕便无话可说……”

皇弟他太阴险了。

只因我才见过几次,就已经发现裴暄这个人很难缠。

后来我回府的时候,问了问钟玉,他极为愉快地跟我确认,裴暄这个人,确实——很难缠。

☆、嘚嘚儿十四

裴暄此人,据说极为刁钻难缠。他十三岁的时候,已在乡里横行霸道,乡里邻家,颇多怨怼。十五岁上,终于被赶出家门,流落街头,行止再无人约束,便越发肆无忌惮;竟与市井屠户,江湖草莽为伍,丢尽世家脸面。当初乐山一力保荐他入大理寺,着实引人侧目,一时间议论纷纷,声讨者众。然而他一入大理寺,便着实办了几桩大事,翻了几桩冤案,很是严惩了几个世家行凶的子弟,竟也渐渐让人刮目相看。

春花一说到裴暄这人便停不下来,我心想,泰半裴暄这人还有个本事——生得好看,很讨小姑娘欢喜。然而我瞧着面前安静温和的大理寺卿,怎么也无法把他和市井无赖想到一处去。他穿了一身紫袍,束发新履,流云袖口,可算得上是精心打扮了。他原本便生得风流俊俏,竟还会装扮,简直可以把钟玉比得无地自容(他不会,至少他家公主我会)。我想兴许是因为这一点罢,我瞧他总是不太顺眼。

春花就不同了,即便是钟玉面前她也能毫不顾忌地大挖鼻孔,此刻在裴暄面前,竟然安分守己,除了偷瞄之外,半点也没做出失仪之举,不仅如此,今日的春花竟还特意抹了抹胭脂,穿了套新做的衣裳——这当真女大不中留。

“公主急召下官,不知所为何事。”他简直的明知故问,我不信我皇弟竟没有跟他通过半点风。

“先前那般对裴大人,是本公主不对。”我当时把他赶了出去,他想必极为恼火,但竟装得如此若无其事。

“公主言重,下官理当奉命行事。”他从善如流。

“裴大人倒是说说看,对于那人的处置,有什么看法?”

“依律当斩,虽百死而不得赦。”他依旧心平气和。

“本公主那日瞧下来,裴大人的大刑伺候可不寻常,人都要瞧不出个人样了,”我瞧他,他竟也瞧着我,他当真好大的胆子!“所谓屈打成招,也不过如此。”

“下官有人犯签字画押的供状,条条状状,皆有可依,公主既然也已验明此人身份,即可明白屈打成招之说,下官万不敢领。”他说得谦卑,瞧着我的眼色却半点害怕也无。

“退一步讲,他若真犯下恶行……”我说这话的时候颇有些心虚,但他偏偏毫无顾忌地直视我,“而皇上仁德,也愿饶他,那裴大人以为如何……”

“回禀公主,天恩浩荡,若有圣旨赦免,下官必当奉旨而行。”他回得我极为利索,当初我在天牢问他要圣旨,他现下便把这句话再还给我,当真好得很!这样一来不是又把我皇弟扔出来的烫手山芋扔回给了他?我岂能被他们如此敷衍?

“那么裴大人是一心要公布驸马是刺客这回事,让皇家颜面扫地了?”我高声道。

“下官不敢。”他终于垂目低首,“只是历来作奸犯科之辈,皆得其处,才可让法令清明,百姓心安。”

这人就是嘴上谦逊,实则半步不让啊。我有些急躁,此时春花终于回来了——我让她给我添茶,她倒好,竟然还端了杯茶给裴暄——谁准他喝茶了?而他仿似也被春花的举动给弄得一愣,半天才接过那茶盏,点点头,有些疑惑地看向我。

我只能一拍脑袋,翻了个白眼,“哎呀,本公主太不周到了,裴大人怎么一直站着?那么多位子,你随便坐,千万别客气。”

“下官谢公主赐座。”他倒是当真也不客气,拣了离我不远也不近的一个位子坐定。

“裴大人,此事除了那天我见过的几人,还有谁知晓?”我心想怎么说钟棠还是怡山的驸马,皇弟应该也不会让这件事那么容易宣扬出去。

“回禀公主,大理寺仅下官与少卿知晓。”他思索了一下,还是小心回道。

“那便好了。”我心情愉悦,脸皮一厚,“裴大人如此聪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相信是难不倒裴大人的。”

“公主如此着紧此案,不知那日天牢之内,人犯究竟与公主说了什么,令得公主竟如此维护……”

“大胆!”我怒斥他,“本公主说了什么,需要向你报备么?还是裴大人当真怀疑本公主,是否还要拿本公主去用刑啊?!”老实说,我很想把茶盏摔在他脸上,但又一想,他惹我生气,我却为何要摔坏我自己的茶盏?

“下官不敢。公主请息怒。”他这句话倒是说得很溜,但半分诚心惶恐也无,“既然公主是寻下官来问此事,下官而今已如实相告,也不便叨扰了……”

他这是想逃了?

“不急。”我暗骂自己又开始恼羞成怒,赶紧换上一副笑容,“裴大人,本公主还想请教一事,当日在山间行刺本公主与驸马的刺客,可有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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