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说知道你是怎么失忆的那是骗你的,对不起。”



“……我坚持要见你,必然要让你被怀疑,对不起。”



“……我刺伤了你的驸马,对不起。”



“……我打破了当初的约定,对不起。”



☆、嘚嘚儿十二

“……我打破了当初的约定,对不起。”



当初的约定?我跟你个刺客哪里来的约定!你要陷害也找别人去别找我啊!哈,还好把裴暄他们都赶走了,没人听见这句话……哎?不对!我跟他单独见面本身就是个问题啊!



“哈,我跟你哪里来的约定?”我拍拍裙摆,“既然怡山没事你也知道了,如果你没其他事而又不是真想离间我和皇上的话,我想我该走了。啊,对了,即便你真要陷害,我也不怕,反正那时候是我把驸马推出去救了皇弟的。”——说到这一句,我到底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于是只能硬声道,“还有,谁准许你呼我赵珍珠的!”



“哈,”他竟也学我轻笑,“你失了忆,倒是一点没变。”



他这种好似与我很熟的语气让我很烦躁。



“你寻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既然赵……”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既然公主当真什么都没想起,可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不愿意,我没空。”我一口回绝他,“你既然都认罪了便安心等着伏法罢,不要瞎折腾了。”



“公主当真一点也不好奇么?”他缓缓叹了口气,抬起头,那双眸子,不知看向何处,“未失忆的时候,公主是怎么认识的我,公主又和我有什么样的约定……”到了最后,那话语渐渐轻下去。



“不好奇,谁耐烦听你编故事。”我抬脚便走,心想他若是真有能耐花言巧语骗人,先把大理寺卿骗了再说罢。不就是看我失忆好欺负么?



“果真是……朽木不可雕也。”他喃喃道。



“你骂我?!”我瞪他。



“对,朽木便是……赵珍珠。”他看着我,我瞧见那眼里竟有泪水。



我该生气的,但很奇怪,我一点,一点也不生气,我只觉得脑袋开始发胀发痛,头晕得厉害,不不,不仅脑袋,肠胃,胸口,整个人都开始发痛。他必然是对我施了什么妖法了,我瞧着他,泪水突然止不住地往外冒,即便是我双手勉力按住也没用。



“赵珍珠……打破……钟阿棠……脑袋……钟阿棠……痛骂……赵珍珠……”



“……记起来了?”他瞧着我。



我记起了什么?



“我记起来了,”我又哭又笑,“我打破了你的脑袋,只这一桩事情罢了。” 我怎么会告诉他,我还想起,御花园里,合欢树下,合欢花纷纷扬扬,飘落在少年的背上。瞧见那少年背影,我便雀跃地奔去……



他终于舒展眉头,“是么?”



“你和当初,一样讨人厌。”



“这句话,已是我第二次听见了。”他轻笑,“那我们重逢以后的事,你记得多少?”



这当真奇怪,他应是朝廷钦犯,意图刺杀我皇弟的刺客,刺伤钟玉的罪魁祸首,但我这一刻却一瞧他便忍不住掉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眼泪才缓缓收住,“你怎么会娶了怡山?怎么又会……”我一想,这后一个问题便不用问了,他既然是来为钟国舅报仇的,刺杀我皇弟,便不足为奇——奇的是,我竟还能心平气和与他说话。



难道我当真和他有什么约定?



见我提到怡山,他转过脸去,“我对不住怡山,请你帮我带这句话给她。”他说得豪无感情,仿佛是个不相干的人,一件不相干的事,“既然公主未曾记起重逢后的事,那我便告诉公主。”



“公主与我约定,寻找证据为我爹平反,而我安分守己,待在怡山左右……”



“这当真奇怪。”我打断他,“我竟没有把你抓起来,还有,你爹当真是被冤的么?”



“我也觉得奇怪,”我说到他爹的时候,明显感到他双肩抽了一下,但他依旧还是接口道,“为什么公主愿意冒此风险让我留在京师。兴许公主瞧上我了。”他笑了。



“而你娶了怡山。”我提醒他,果然瞧见他敛起笑容。



“怡山她……很好。”他似乎不愿多谈怡山。



“公主,那一日你托人给我消息,最迟重阳,事情便可分晓。”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可几日之后,太后便殡天了,而你也失了忆。我暗中查探过,你那几日,只入了宫,不曾去过其他地方。”



什么意思?我失忆这件事,果然是被人害的么?我只觉得心乱如麻,什么事都涌到一起,而我丁点也理不出头绪。



“你既然忍不住要刺杀皇弟,当初重逢的时候,为什么竟肯听我的话,安分守己?我也是我父皇的闺女,你就没想过杀我?”我觉得他的故事,简直漏洞百出,“难道你瞧上我了?”



“公主怎么知道,我没有想过杀你呢?”他看着我的眼神平和安静,没有丝毫戾气,说是认真,却又难辨真假。



我揉揉脖子,禁不住有些后怕。



“老实说,”他叹了口气,“原本我不过是想碰碰运气,想着兴许你能想起些什么,但现下看来,是我妄想了。”



“我即便是想起了什么,”我认真道,“单凭你谋刺之罪,也万不可能饶了你。”我想起钟玉那时候悄无声息躺在地上的模样,一股愤怒便不由得涌上心头——却不知是对谁。我想不明白,若他对我说的是真的,他既然已能安分守己,为何却又会行谋刺之事,他不想为他爹平反了么?



他再度重重咳将起来,我瞧见他咳出的竟是暗色的血块。



“你体会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么?”他瞧着我,而我觉得那目光当真讨厌,似乎他站在一个我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那么看着我,带着不知对谁的怜悯。



“有一日你安坐家中,祸福旦夕便至,甚至都不知道所为何事,爹娘,手足,师长,挚友,所有人,一同扯进黑暗里,跌落泥土里,任人践踏,戕害,你抬眼四顾,想寻一个出路——然后终于发现,所有认得的人,都已在此,与你一同受苦,不得解脱……



“即便你运气好,逃了那漩涡,但爹娘,手足,所有人的冤屈愤恨,也都背在你一人身上,你不过是自以为逃了出来,那些噩梦,其实一直在。你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却还要揣着那些噩梦寻个出路……



“从来没人能帮你,没人能救你,最后终于发现,原来自己也救不了自己……”



他说着说着便又咳将起来。他当初不知是如何逃了出来,独自求生,挣扎着重返京城,遇到了我。这些我不知道的,必然也是一段曲折艰辛。



我没经历过那样的事,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体会,理解他——当然,说得更无情一些,面对一个行刺我皇弟更误刺了钟玉的人,我不仅无法,更且没有兴趣去体会,理解,“那你现下是想要我继续帮忙钟国舅翻案的事了?”



他沉默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我想了想,许多念头一闪而过,但最后我仍是艰声道,“我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我觉得我之前也误信了你,若是假的,那大可不必费唇舌了,我不会理睬你的。”



我努力说服自己,他不过是仗着我失忆了,小时候还与我有些交情罢了。而今我即便记得我小时候识得他又如何呢?他谋刺皇弟,还差点杀了钟玉。钟玉若不是命大,此刻便已然是黄土一抔。顷刻间,那些初回忆起时的激动便已淡去,眨眼被愤怒给冲得烟消云散。



对了,怡山必然还一直被他蒙在鼓里,他当真居心叵测,光凭利用怡山这一点,便已罪无可恕。



“你方初是不是已作好打算,利用怡山,骗取机会刺杀皇弟?!”我想我这问题已不必问了,但还是忍不住质问出口。



提到怡山的时候,他总是躲闪,我想他兴许自知理亏,此刻并不答话,只是一径沉默 ,我想这便算是默认了。



于是我只觉得一股热血在心口激荡,不知是对谁的愤怒让我冲口而出,“哈,那便好,反正怡山也不过是把你当作旁人的替代。因为你生得像旁人罢了。”



我不知我为什么要说这句,只这一句话说完,我瞧见他原本血肉模糊的双手,紧了紧,却最终松开了。而他那双清明的眼,终于没再看我一眼。



---



我很后悔,我不该因着好奇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去瞧他的。皇弟那边必然还等着我的回复,我只记得我用袖子遮了脸,一声不吭地回了府。



我觉得我当真奇怪,为什么能和一个刺客说那么长的话,刚想起小时候的事的时候,我竟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之后却又突然那么愤怒,我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问春花,觉不觉得我是个喜怒无常的人,春花怯怯地看着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我想我脸色必定极差。



我竟开始想念起钟玉了。他虽然爱装模作样,但他至少比我聪明一些(虽然我不想承认),能告诉我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幼时认识的钟棠,和刺了钟玉一剑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一个人?我为什么又一时觉得伤心,一时愤怒异常?我又究竟该不该相信这阶下囚的一面之词?



于是我病了,我想皇弟必然很想找我,但他忍住了,他不过派了太医,连番地来探我。



但我当真病了,我一闭眼,满眼都是钟棠那双没有指甲的手,握紧又松开,还有他瞧着我的眼神,哀伤,懊悔,平和,安静,各种的眼神。



---



“这个花瓶,就是钟阿棠打破的!”年少的我揪住少年的衣襟,“你打破了我父皇最喜爱的花瓶,竟还敢找人告状!你好大的胆子!”



少年看着我,“赵珍珠,你做了错事,反倒恼羞成怒,是什么道理?”



“好呀,我找你姑母去,看看她罚谁!”我当真气愤到极点,他竟一点也不怕我,他竟还敢指责我?



“赵珍珠,你每次做了坏事心虚了便乱发脾气,我一点也不怕你。你这块朽木!”少年清亮而倔犟的眼神瞧着我。



我睁开眼,记忆中少年倔犟的眼神与我这几日一闭眼就要想到的重合在一起。我终于明白一件事,我喜怒无常,是因为我做错了事,我心虚,我恼羞成怒了。我怕我当真和那人有个劳什子的约定,而因为与那人的牵扯,我直接造成了钟玉的被刺。所以我迁怒在那人身上,简直是顺理成章的——赵珍珠,你果然卑鄙!



想通这一层,我忍不住用被子捂住脸哭了。



正在这个时候,秋月怯怯地进来禀报,“公主……驸马……回府了。”



---



我想我瞧见钟玉的时候必然很狼狈,又哭又笑,“钟玉,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我都在想另一个男人,想得我好伤心……”



☆、嘚嘚儿十三

“公主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说什么?”听完我的诉说,钟玉沉默半晌,缓缓吐出一句话,“想让我说公主请放宽心,我不会放在心上么?”



我心想他果然是个善解人意的。我即连自己都差点无法原谅自己,但钟玉他,也唯有他,竟然还能体谅我,想着我,不忍苛责我,当下便有些感动。



“公主请放宽心……”他苍白着脸,似是要安慰我,极缓极缓地说道,“……公主与旁人暗自牵扯,差点让我丢了性命的事,我全然不会放在心上……” 然而话一说完,他原本便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子却一下萎顿在地,再无一点声息。



---



太医在给他诊治的时候,春花告诉我,钟玉一听闻公主急病,便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一刻都不曾停歇。我突然便很想抽自己几个嘴巴。他忍受着伤病赶了回来,我竟丝毫没有关心他,反而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扯着他不管不顾地一通诉说,也不论他究竟能不能听得下去。



“钟玉,我对不起你。”这已不是我第一次对他说道歉的话了。



他似乎已要习以为常,“公主言重了。”他醒转过来,脸色依旧不好,说话也极轻极缓。



“你生气了是对的。”我点点头,“我只盼你快点好起来,到时候你打我我不还手,你要骂我,我也不还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