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是下手,我很听话,可我不能忍啊!后来我抹着一脸的灰从灶房钻出来的时候,正瞧见钟玉笑嘻嘻地躺在门口晒太阳。祝大哥五岁的男孩儿小圆正坐在他腿上,摆弄着他那条胳膊上的夹板,仿佛不亦乐乎。



其实我许久未见他这么开心了,他抬眼瞧见了我,不知指着我说了什么,小圆顺着瞧了我一眼,突然便笑得更欢畅了。我意识到不好,一抹脸,果然又是满满一层灰。但他那么开怀,我竟一点也不生气。只望他能继续那么高兴下去便好——我一定是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瞧见小圆那脏脏的小手不过简单擦了一下,便取了一只馒头塞到钟玉手上,他竟然看也不看,就朝自己嘴里塞,一边吃,还一边笑得很开心。我突然便领悟过来我这些天来待他是多么好了——我本可以不用待他那么好的!



他不能久坐,晚饭后一会我便与他一起告辞了。我慢慢扶着他,他只是虚虚地倚着我,并不似以前那般整个身体靠在我身上。



我觉得应该说些话,“你看,今天的月亮很圆。”



他轻笑一声,“公主,今日是除夕。”



“你终于对我笑啦。”我对他道,“钟玉,我是公主你是驸马,我是君你是臣,但我是钟婶婶你是钟叔叔,我们便是夫妻。”



我说到这里,感觉到他脚下一顿,我不敢瞧他,只继续道,“方才祝大嫂他们问我有何心愿,我没想到,现在我想到了……明年你要是不再老是在我面前自称‘微臣微臣’,那便好了……”



我感到他的肩膀开始微微抽动,“公主,微臣……”然而他的“微臣”带了颤音,下一刻,他又故技重施,将我的头摁到他颈侧,我怕磕到他伤处,自然又僵硬得不行。



“……我……我也有一个心愿……”他的声音颤颤的,却让我觉得带了点暖意,“公主若能早日恢复记忆,便好了……”我的心也顺着他的话颤了一下。



我渐渐放松下来,然而他只是搂着我,而我小心翼翼地靠着他。



“公主,这样便好了 ……”



很久之后我才从春花那里知道,这是我和他第一次一同过除夕夜,往年我都是把他一人撇下独自往宫里去的。他的师父不在京师,他一个人的除夕夜,不知是怎样过法……



---



我觉得我那一晚睡得特别香甜,大约这便是坦诚相对的好处罢,所谓夫妻没有隔夜仇,虽然我也不知他为了什么事,但最后我们终于还是在年前和好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这当真值得庆贺。



日子便这样不紧不慢地过去,老大夫说钟玉恢复得很好也很快,我照顾得极好,几乎要对我刮目相看了。这让我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既然已能简单地照顾自己了,我便决定先回京城一次。岂知他听闻我要回去,点点头,“让张捕头护送你回去罢。”



原本我以为他是吃醋了,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么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人,“钟玉你放心,人家不敢对你家娘子我有非分之想,我也不会喜欢上人家,你不用那么酸……”



“公主,我是说真的。”他笑了,顺带一提,尽管他不自称是“微臣”了,但还是坚持呼我“公主”,我想了想自己的本名,如果让他叫我“珠儿”或者“阿珠”我简直生不如死,所以也就由着他了。



然而第二天张捕头便来接我了。



我急匆匆拿了东西换好衣裳便和他出了门,出了村不过几步,我还在思忖着该怎么跟张捕头说我家在京城哪里,山间小道上便突然冒出了几十,哦不,几百……呃……我也不知多少人来,一辆马车端端正正停在路上,张捕头依旧不敢正眼瞧我,不过利落地伏□去,恭恭敬敬道,“参见公主殿下……”



于是我觉得这像是做梦一样,眼前突然一片空白。



——我这些日子受的苦,究竟算是什么?



☆、嘚嘚儿十一

“皇上听说驸马伤了筋骨,不宜舟车劳顿,所以只派人暗中保护公主和驸马……”驸马不宜动弹,我可以啊!为什么把我也扔在这里?!“皇上……呃……皇上说公主难得出一次京,多……多多……体察民情,享受淳朴风光……也是好的……”



原本瞧见春花安然无恙欢蹦乱跳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不喜极而泣,起码也要对她和颜悦色,但我实在太悲愤了。我这些天来吃的苦,每日劳累地伺候钟玉,担惊受怕,患得患失,对了,还有手上生疮,都是为了什么?!



于是这一路上我迁怒于春花,即便她怯怯地问了我好多次,我都不理不睬,只管闭目养神便罢,对了,我还在路上把我进宫后要如何质问皇弟,如何声色俱厉地斥责他,埋怨他给想好了。



头一句都有了——“我们是亲姐弟啊!皇上对得起阿姊吗?!”



---



“朕与阿姊是亲姐弟啊!皇姐对得起朕吗?!”



这是皇弟见到我以后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于是我懵了。



虽然我见皇弟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但整个殿里颇为热闹,乐山在,即连那天乐山府上茶话会的时候给我让位子的那小哥也在。



“邱昀此刻在天牢,要见皇姐一面。”



等等——邱昀是谁?不就是怡山的驸马吗?怡山的驸马见我作甚?不对,他怎么在天牢里?!



一大串疑问打得我晕头转向,只能开门见山,“皇上,你把阿姊扔在荒山野岭伺候钟玉也就罢了,现在倒好,还……质问我……”说着说着我自己都感觉委屈了,禁不住有些哽咽。



“皇上,皇姐她失了忆,恐怕这样问她也问不出什么。兴许那人不过是故弄玄虚,知道皇姐失忆,便趁隙离间,也不无可能……况且当日是皇姐一力护驾……”果然还是妹妹好,我虽不知乐山是在说什么,但大体上听出她应是在帮我说话。



“裴卿,把事情告诉正安公主。”我皇弟仿佛终于缓了过来,大约是觉得先前确实对我不太好,终于放缓了语气,还命人添了茶。



原来让位子小哥姓裴,单名一个暄字,官拜大理寺卿,端的是年轻有为……啊,扯远了,听完他一番诉说,我大致上明白了这件事。



原来那一日刺客行凶后在御花园找到了被扒了衣裳打晕了的怡山驸马邱昀,也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分别找到了刺客用的人皮面具,兵器和驸马的衣袍。但唯有刺客却遍寻不见。邱昀自然最值得怀疑了。



但是,我记得那驸马不仅被打晕了,也还被绑住了啊。裴暄小哥人倒是不错,还不遗余力地寻了根绳子来亲历亲为,竟当真在我面前将他自己给绑了起来。



“他有可能是自己绑的,但更大的可能,是被别人给绑起来的,这不能证明什么。”



裴暄瞧了乐山一眼,却还是恭敬向我问道,“请问公主,可记得那一日刺客飞身逃走前,顿了一顿,做了什么?”



“我怎么记得?那一日钟玉都快死了,我还顾什么刺客。”



“据在场其余人回忆,那刺客临去时,把人皮面具摘了,但他很聪明,没让人瞧清他真面目。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我傻傻地瞧着他。



“为了说明,行刺的不是驸马而是另有其人。但这却有些多此一举了。”



对了,若真是旁的人行刺逃走,自然是到个没人的地方才变换面目,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剌剌做此举动。



“而且那凶器也在宫内找到,若是宫外的刺客,把凶器带走岂不最好?”乐山补充道。他二人当初都不在场,怎么竟似比我这当事人更为清楚明了?



我有些不以为然,“都是推测,做不得数,有什么凭据吗?”



岂知那裴暄不过微微一笑,他生得俊秀,在男子中也当得上漂亮二字,此刻一笑起来,便似是微风拂过山岗,和煦动人,亲切至极,然而他说的话却让我背心一凉,“大刑之下,已然招供。”



“动刑?”我看向皇弟,“皇上让他们对驸马动刑了?”



皇弟避开我的目光,似是有些心虚,“事关重大,阿姊也请体谅。”



我的驸马为了他快要死了,他倒好,还能让人对旁的驸马动大刑,我不知怎么,觉得有些凄凉,“也可能屈打成招啊,怡山人呢?”



“他已一五一十从实招来,没有屈打成招之说,而怡山……”皇弟说到此处,略微沉吟,“她错信旁人,置朕,置皇家于危险之地,此刻在府里闭门思过。”



我摇摇头,不禁有些不敢想象,“为什么他要行刺皇上?”



“皇姐,他不叫邱昀,他叫钟棠。”皇弟一字一顿,瞧着我,“是钟国舅的嫡子。”



---



钟国舅此人,姓钟名仁书,乃是钟皇后的哥哥,据说一度权倾朝野,手握重兵。钟皇后是我父皇的第一任皇后,可惜她没有子嗣,我母后生下我和皇弟之后,听说她嫉恨之心越来越甚,终有一日,行巫蛊之术被发现了。后来她移居厄清宫(俗称冷宫)静养,身子越来越差,终至一病不起,一命呜呼。而她兄长钟国舅心中怨恨,暗中结党营私,行谋逆之事,最后事败被诛。



这也算是多年前的一桩公案了。



据说当年钟国舅被抄家,基本上钟家的人应该都被问罪了,他的嫡子却不知是怎么逃出来的。我觉得这个说法可能是胡诌的,那人不过是想要掩藏自己真正的目的。



但他竟为什么不见怡山却要见我一面,就是我自己也有些想不通。



---



我战战兢兢站在天牢门前的时候,终于明白所谓“大刑”是什么意思了,那人浑身上下,体无完肤,衣裳倒是换了一身干净的,但他手上一团血肉模糊,竟是十个指甲,尽数拔去。



只那一双眼,犹自清明。



“赵珍珠,让他们滚开。”



他话音刚落,果然自旁里的牢房里走出两个身着官袍的人,向我行礼后退下了。但他听着脚步声,却继续道,“还有一个。”



“我也可以不见你。”我皱皱眉,让他不要得寸进尺。



“裴大人是不想让正安公主知道她是怎么失忆的了吗?”那人勉力高声道,说完便连声咳起来。



果然裴暄从暗处走了出来,然而他走到近前却不离开,他白袍金线,祥云官靴,意态甚为从容,“下官奉命在此,望公主见谅。”



“奉谁的命?乐山公主的命?”牢里的人讥笑他。



“裴大人,你下去吧。”我想了想,“他不会对我如何的。”



“裴大人是怕,公主与逆贼有所牵扯罢了,说不定我便是公主指使的。”那人又出口讥讽。



我想我脸色一定不好,若不是当初在殿上乐山和他一力要让我来见这人,我还没空来呢,现下竟然还似乎要防着我,让我怎么高兴得起来?裴暄果然不是个会看脸色的,他竟然一拱手,“下官职责所在,对公主无半分不敬。”这人倒是和钟玉挺像的,但钟玉明显比他会看脸色多了。



“你还真敢怀疑我啊!”我不高兴了,“裴暄,你下去!要么让乐山自己来,要么你请皇上下一道旨说怀疑我,让你在旁边监视着。”



我见他依旧岿然不动,只能出下下策,抬脚便走——说实话,我原本是不想听这劳什子驸马说什么的,但他方才竟然说知道我为什么失忆,我倒是想听听这缘故,所以我这抬脚一走,不过是装模作样,就盼裴暄被我唬住。



他倒也是个硬气的,我大约往前走了数十步,他才快步追上我,“公主留步,下官这就退下。”



他走了之后,便真的只余下我和那人了,整个牢里一片寂静,他的咳声显得尤为突兀。



“你……还好吧。”我觉得他仿似要把自己的心肝给咳出来了。



说老实话,把裴暄他们赶走我还是有些后悔的,他既然是个亡命之徒,居心叵测,不知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怡山还好么?”他挣扎着倚靠在墙上坐起。



“你说呢?”我有些气愤,他竟然做得出行刺的事,竟还在乎怡山的死活么?“托你的福,还死不了就是。”



许是不知怎么回答我,他径自沉默下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兴许是到我要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



“对不起。”他看着我,兀自明亮的眸子平静而哀伤,“赵珍珠,对不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