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然而我料想不到的是,当天夜里,宋长徊竟向我辞行了。我这些日子以来虽不喜他,却也没赶他走的意思(至少没表现出来),他竟自动自发地带了许多干粮背在身上,一副将要远走他乡的模样。



这让我想到几年前他走时的情状。那时候他还未经风霜,依旧是俊秀动人的美男子一个,还不知自己会去面对怎样的艰辛。而今却是饱经风霜,依旧喜笑颜开,无所畏惧。我心中到底是对他有些佩服,不由得生出些不舍来。



“珍珠,”这许多天来他头一次对我那么认真道,“原本驸马是让我回来保护你,但既然驸马没有走远,我想我也该走了。” 他兴许还不知道,当初我与驸马两次被刺,还都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微微赧然,鼻子有些酸涩,“宋长徊,你挺好的,你要是少吃一点,我还养得起你……”他在我府里的这些天,其实也不能算是白吃白喝,每日里他都要督促侍卫们练武,更会不时查岗。我想他其实挺关心我安危的。



“哈。”他轻笑,“你也恁地小气,我出生入死这些年,多吃你家两顿饭又如何?”

“是是是。”我忍不住道,“你说的对,我不心疼钱,我怕的是你自己把自己身体吃坏了……”



许是想到重逢那一日他的狼狈样,这回他终于不情愿地点头道,“这还算有理……”仿似是想到了什么,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这个……唔……”他支吾两声,“你有空的时候,替我还给乔山。”



我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那玉上是荷花鲤鱼,只是鲤鱼的一角,竟还似被磕坏了。这玉有瑕,握在手中却润,还带着他的体温。他要我还给乔山,这是什么意思?“你偷的?”我问他。



“怎么可能?”他瞪我一眼。见我依旧有些不信,才撇撇嘴,无奈道,“我抢的。”



“什么意思?”我一下又觉得自己失忆了,“你穷到了要抢我妹玉佩的地步?!”不对啊,他既然没有把这玉佩拿去当了买吃的,却随身带着……



莫非——“这是定情信物?”



他颇有些尴尬,瞧着我瞪了两眼,却再无他法,只能掩饰地咳了两声,“你可别乱说,乔山现在嫁得多好……这怎么可能?”



“我明白了。”我突然有些同情他,他果然和我是夫妻,我的定情信物,是硬塞给钟玉的,而他是硬抢,简直与我殊途同归。



“其实你……”知不知道,乔山是喜欢你的。



这句话我说到一半,突然便说不下去了。不是么?既然乔山都已经嫁人了,而他也已娶过一次,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处?



“其实什么?”他问我,但见我沉默,便又接着道,“唉,其实这玉佩被刀削去一点,是我没看好,还给她似乎也有些失礼,我也不知该不该还她,你替我拿个主意罢了……还不还……随你。”



这玉佩他既然在怀里揣着,却竟被刀给削去一角,我料想不出,他这些年在边关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出生入死,只是他话语里多是平常,我也分辨不得。只是没来由有些心酸。



“我拿去换点银子,赏给我府里的厨子。他们这些天太累了……”我鼻子有些酸涩,只硬声对他道。

“唉,随你随你。”他仿似是有些感慨,“横竖我以后都不会用到它了。”



“什么?”我不明白他话中意思。



“既然皇上肯放我走了,我自然天大地大,逍遥自在去,谁还会没事抱着个玉佩……咳咳。”他一时说漏嘴,神情益发局促。我料想那后半句话,自然是“抱着个玉佩睹物思人”。



“我皇弟肯让你走了?”我只能假装没有听见那后半句。

他点点头,“原本我三年前便可走了,不过放不下那些兄弟,可而今出了这等事,我自然也回不去了。”



“宋长徊,你后不后悔?”我忍不住问他,“你当初若是没娶我……”他当初若是娶的乔山……

“这种事谁知道呢?”他揉揉鼻子,“横竖我是不会娶乔山的,我也不想死……我胆子小。”他一副无赖模样。



我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他还依旧是个翩翩公子,爱说笑,爱戏耍,但心眼还不错,我无法想象,宋太傅那样一位从来不知“笑容”为何物的老先生,会有这样一个儿子。



宋太傅每每提到他儿子,只会说四个字,“家门不幸”。

宋长徊这个“逆子”,其实挺对我的脾胃,但事实上,他嫌我不够美(直到现在还是如此),简直太不懂得人情世故了。所以我觉得宋太傅对他儿子的评价,其实非常中肯。



直到后来,宋太傅获罪被贬,我渐渐便见不到他了。顺带一提,后来他姐,也就是倒霉病死(也有很大可能是被毒死)的安妃娘娘入宫,初时还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世的,被我父皇发现后很是大发雷霆了一通。但后来不知为什么,竟也不了了之了,我料想是安妃娘娘那样的美丽女子,多哭两次,总会让人心软的罢。



但是宋长徊这个“逆子”却在几年之后考中了武科进士。奈何他既没有他姐的绝世姿容,还是个男人,竟然也学他姐的样子隐瞒出身。这自然又是一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欺君之罪”。



我皇弟震怒,要杀他。乔山便来寻我了。乔山这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不明白她究竟是怎么看上宋长徊的。但既然是她看上的,我总不能让她失望的。我去寻皇弟求情,被他一口回绝。于是我问他,就忍心看小妹伤心么?皇弟冲我嘿嘿一笑,“阿姊,你是自己看上他了罢?怎好拿乔山出来说事?!乔山若是喜欢,难道不会自个儿来寻朕说么?”



我觉得皇弟当真很多事,他后来给宋长徊的选择里,俨然把我也列了进去,我那时候着实很不明白,但现在我明白了,他既然总要有个人来拴住宋长徊,那么乔山无疑是最差的一个人选。



但那时候我想不分明,去寻乔山,我想拽着她去与皇弟说个明白,可乔山竟对我这阿姊闭门不见,自个儿也不去寻皇弟争个分明。于是我心头火起,料想你自个儿这样好死不死的模样,难道我还来费力替你争取什么?我对皇弟说,“这人杀了好了,横竖我是不要的。”



于是皇弟对我为难道,“阿姊也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是为君一诺?”他说宋长徊想也没想就选了我,“皇姐既然善名在外,旁人敬慕,难道还有错么?”他还说看来人家是对我仰慕已久,云云。



我那时候心想这姓宋的眼光倒是不错,可惜贪生怕死了一点,但又一想到乔山那副让我生气的懦弱样,便不假思索,答应了这桩糊涂婚事。



——现在想来,我皇弟那时候便已经打定了主意,是要利用宋长徊的了。



“珍珠,你可是想到了什么?”他见我神游物外,不由得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不过是想起些往事。”我其实很有些为他和乔山惋惜。“ 那你准备去哪儿?”我很想告诉他,他阿姊还不知是否是被人给害死的呢。



但他拿了把剑一挑包袱,挂在身后,只对我笑道,“既然是天大地大,任我逍遥,自然就是不知去哪儿了,问了我也不知道。”



“你阿姊……”我未加思索,还是觉得应该先把这事跟他提一下——虽然我印象里他似乎和他阿姊的关系极差。



“对了。”他点点头,“你不说我给忘了,上次我给你看的我阿姊的那封信,不知你看了没有?”



“她总是神神叨叨,怀疑有人要害她,还说当年钟后是被什么毒给毒死的……”



“毒死?”



“对。”他点点头,“说是什么‘美女’什么的……”他摆摆手,有些不耐烦,“她许是那时候病糊涂了吧。”



美女?不是“美人”吧?!



——是美人醉么?难道钟后竟也中了“美人醉”?



☆、跑远了二十九许



宋长徊走了之后,我又把书房和卧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依旧没有寻到他说的那封书信。他说那封书信被缝在他阿姊的旧衣裳里。他那时候突然想起,她阿姊似乎是最讨厌那种颜色的衣裳的,觉得有些蹊跷,果然便发现了这封书信。



但这封书信没头没尾,他自小又与这阿姊感情不佳,所以一时也无法知道这其中的意思,只是书信里的大致意思,是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当年钟后的死,恐怕与江湖上一种叫“美人醉”的毒有些干系。



但他阿姊早便已经过世了,她发现的这种陈年旧事,也便不值得多加任何关注了,他说我突然有一天传信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钟后的事,他才突然想起这么一桩来,把那封书信给了我。



我前后思索了半晌,苏欣远告诉我,安妃不是病死的,是被“美人醉”毒死的,而今宋长徊又告诉我,钟后当年也是被“美人醉”给毒死的,这个事实还是安妃发现的。难道安妃竟是因为钟后的事才遭的毒手么?难道杀死安妃和钟后的,竟会是同一个人么?



如果要分个先来后到,恐怕是那时候我答应钟棠找钟国舅翻案的证据,问了宋长徊,得知了美人醉这种毒,再拿去问云台先生,而后云台先生给了我答案,这些年,苏欣远也在查安妃之死,于是他刚巧不巧,也发现了“美人醉”这种毒。



我横竖想不出宋长徊若要骗我,会是什么理由,所以虽然我现下还找不到那封书信,还是决定暂且信他。更何况,我一对此人说他阿姊也可能是被毒死的,他便大摇起头,“她那性子,也是难怪……”



“你与你阿姊,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我问他。

“没有,我们挺好的,”他讳莫如深,“不过是说不到一处罢了。”



他分明是在说谎,若是真的,他怎么会对他阿姊的死半点都不放在心上?他走了之后,我反复思量,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更让我觉得忧虑的是,我的失忆,恰恰是在发现钟后这件事之后,我不知道这其间是否又有什么干系。



我决定去问问钟玉,他既然甘愿为了我皇弟做那么大的牺牲,我觉得他至少是不会害我。况且当初钟棠事发的时候,我也已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与他说得差不多了。



但我走到他那小院外的时候,突然便踌躇了——我突然想到,我与已他和离了。这个认识激荡着我的胸膛。他与我只可算得上是相谈甚欢的朋友罢了——说朋友还是客气的,至少我没有一个从小把我欺负到大的朋友……而今我竟还想把他拉到我身边来,听我的麻烦事。这简直太可鄙了。



我正自犹豫着,背后突然有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请问……你是钟先生的朋友么?”



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转过身一瞧,离我不过几步,站着一个姑娘。这姑娘穿了一身极普通的布衫,挎了一个篮子,眉眼柔和温婉,生得竟是极美,“你……认识钟玉?”我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那姑娘冲我点点头,温温柔柔道,“我……我叫阿杏……我阿弟在村塾里,平日里多蒙钟先生教诲……我……我做了点饭菜作为答谢,不知姑娘能不能替我转交……”



什么意思?让我送饭?!转交?!等等,姑娘你脸红什么?!

我突然发觉自己无法思考。那姑娘眉眼含羞,双颊微红,分明……分明是害羞了。



这突然让我想起当初乔山扭扭捏捏来寻我帮忙的模样——阿姊,你……可不可以帮帮我?她期待的眼神与这姑娘的何其相似。



“咳咳,”我有些生气,但对着一个这样的姑娘,竟也发不出脾气来,“你不会自己给他么?”



她仿佛没料到我会拒绝,顿时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手足无措,“哎呀……我……”她吞吞吐吐半天,脸却是越发红了。



这就像我在欺负人似的,这种眼神我是最受不得的了。于是我伸出手去,接过他的篮子,硬声道,“就这一次啊。”



她竟是一愣,仿似得了大赦般高兴起来,“多……多谢姑娘。”



我觉得这姑娘太实诚了,竟然让我来替她送饭传情,简直的,她难道没想过我会把这篮子扔了么?又或者我一高兴,就自己吃了?再不济,难道我不会对钟玉说是我送给他的么?



——钟玉才来了多久啊!

这些日子以来,不只是姑娘们投来殷切目光,就是在溪边洗衣的大婶们,也对他不时张望。光是我在的时候,便遇见过三回来替他说亲的了。回回都是我对着那人猛蹬,才把人给瞪回去的。



想到这我便一股无名火起,也不知是生谁的气。我大声在院里喊他,“钟玉——你出来!”我唤了六声,到第七声的时候,他终于穿戴干净出了来,只是他鬓发还是有些散乱,仿似是刚刚爬起。我看看日头已正当中,不禁对他气结,“你可还真爱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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