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揉揉眼睛,“公主,今日是旬末,横竖无事……”话未说完,他便又打了个哈欠,“况且……能睡是福……”



“是啊是啊。”我点点头,禁不住把那饭盒往他怀里一塞,“不仅能睡是福,能吃也是福……”



他咧咧嘴,“公主这是……亲自下厨么?”



“怎么可能?”我反驳他,心里却有些羞愧。当初我和他流落在山中的时候我还天天做饭给他吃,他甚至还夸奖过,但我现下来见他,却都是命人做了带来,分毫也没有自己动手的。



“这是你们村阿杏姑娘的心意 ,你可别糟蹋!”我重重道,“人家的阿弟,还在你塾堂里读书呢。”



“阿杏?”他一脸疑惑,“哪个阿杏?”



“行啦,你别装啦,我……我又不会生气。”他当真可恶,竟然招惹了人家姑娘,还在这里故作不知,不由怒火更旺,但我能怎么办呢?横竖我与他已经和离。



“唔……”他不置可否,轻轻把篮子搁到一旁的水缸上,竟也不打开,只随口问我,“公主此来找我何事?”



小气鬼!竟也不让我瞧瞧那姑娘做了什么菜给他!我心中憋屈,立时便打定主意不理他了,“没事我便不能来了?”



“自然可以。”他轻笑,“不过是我没想到,我正巧想要见公主了,公主便出现了……”他此话一出,我便觉脸上一热。这……是在说他也在想着我么?但我觉得他的神情却再寻常也不过,估计这话里的意思恐怕没我想的那么婉转旖旎。不禁又有些暗骂自己自作多情。



“你寻我什么事?”

“宋兄走了,想必公主已知道了。”他缓缓道,“这几日里,为了公主安危考虑,还是待在府里比较好。”



好啊,他想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他不想见我?我顿时觉得一盆冷水兜头兜脑泼了下来,我脱口道,“你不是在么?我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兴许没想到我张口便提到他,竟也一时愣住了,“公主……”

我话一出口,自然也发现了这话说得暧昧,我难道竟还在把他当作全心可依赖的么?我问我自己,那答案竟是可悲的肯定。



“公主还记不记得,除夕那一日我的愿望?”他柔声问我,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我怎么不记得,那段日子,我曾无数次的回想,却都不太真切,竟似身在梦中,已遥不可及。 记忆里,他颤颤地对我说,“公主若能早日恢复记忆,便好了……”那时的他与现在的他缓缓重合,不过多了几分霁月风光,坦坦荡荡,我一时间百感交集,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不走远,不过是想到公主回忆起的时候,能寻得到我,告诉我,我的心愿终也实现了……”他依旧温和地笑着,便如暖风拂过柳枝,和煦动人。



我怔怔地望着他,这是和离后我头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听他说话,不带半点遐思。我的那些痴心妄想终被掐断,他留下,非为了与我再续前缘,不过是为了当日的一句话。但我竟一点也不生气,不伤心,仿佛终于释然,兴许我与他之间,只这真诚便已足够。



我不由得舒展眉头,也回他一个笑容,却故作伤心,“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不过我想你这愿望很快便会实现的。”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争取把小白兔拉出来遛遛。

☆、等了三十许

我皇弟终究是给宋长徊安了一个擅离职守的罪,夺了他功名,军职,昭告天下了事。

我想起当初与他新婚之夜,他对我说,这辈子是不可能当驸马的,他考个武举,全然是为了争口气给他爹看(虽然当时他爹已经不在了),考中了他便余愿足矣,无甚他想。我突然便觉得兴许他这会子也算是求仁得仁,解脱自在了。



他给我的玉佩,我一直带着,原本想着该去乔山府上拜访,却哪知那一日乔山竟先来寻了我。



她依旧一派局促不安,见了我,双眼立时便红了,“阿姊……你的手好些了么?”当初我遇刺之后谢绝一切来访,自然没见过她,可她这晚了许多天的问候,却还是让我有些感动。现如今的手足之中,恐怕只有乔山一个是对我掏心掏肺的了。



她看了我手上的疤痕,又忍不住哽咽出来。“乔山,”我笑笑,拍拍她的背,“没事的,我早便不疼了。而且,”我对着她微微笑道,“阿姊也已经记起以前的事,阿姊上回说的,不怪你,就是当真不怪你了。”

“阿姊,你,你……太好了。”她扑过来,搂着我,不住地手舞足蹈。



我心中有些酸涩,当初若不是我的糊涂和皇弟的多事,说不定她现下正与宋长徊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她而今非但不怪我,竟还以为自己对不起我……这小妹,究竟是有多单纯啊?!她竟是自己吃了亏,还不觉得自己吃了亏;自己受了欺负,还以为自己欺负了别人!



“乔山……”我鼻子一酸,“宋长徊……”

宋长徊三个字刚出口,她已急匆匆打断我——“阿姊,宋长徊的事,你知道了么?你……能不能救救他?”



乔山告诉我,她偶尔听驸马提起,宋长徊擅离职守,弃官而去,已惹得朝中诸多非议,更有甚者,说他与钟玉贪渎一案有关,风言风语,不绝如缕。



我眉角抽动,这些事,胜花自然也告诉过我,但我觉得既然宋长徊确实也与钟玉“贪渎”一案有牵扯,被旁人说些闲言碎语,也实在怪不得别人。况且他早已不在朝堂之上了,旁人就是再诽谤他,也伤不了他一根毫毛。



“我偶然听驸马与旁人提到,好似是有许多人在议论,宋长徊他……他卷了那些贪来的银钱……所以……现下有很多人要寻他……”她仿似立时要哭出来了。



对啊,我一想这说法还真有道理,既然我皇弟只处置了钟玉一人,但毕竟没有把那些钱给追回来,那些钱的去向,简直成了一个谜。这事虽然牵扯到朝中大大小小官员,但也并非每个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大多恐怕还在猜疑,钟玉究竟将这些巨款藏在了哪里。



想到这里我不禁冒出了冷汗。既然都有人怀疑到了宋长徊,那么钟玉岂不是更危险?!



“阿姊?”她见我面色不佳,有些担心地唤我。

“我没事。”我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宋长徊这人你也知道,要有人能捉得住他,可也真是本事了。”



然而我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一句安慰的话。宋长徊这个人,行事大大咧咧,莫名其妙,他自己不折腾自己已是老天保佑,若是真有人要对付他,恐怕他凶多吉少。



幸好乔山是个单纯的姑娘,安慰起来当真容易,简直是我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了。她平复下来,终于有些不好意思,“阿姊,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竟为了他来寻你了……都……都已经那许多年过去了……”



是啊,她来见我主要是为了宋长徊这件事,确实也挺让人憋闷的,但至少这位小妹,终究是来看我了。



我踌躇着要不要告诉她,宋长徊来过我府里,甚至还承认曾喜欢她的事。我曾对宋长徊说,要把他那块玉佩拿去当了(有瑕疵也当不了几个钱),换钱赏给我的厨子,也并非随口说说,我是真想过要这样做的。只因这些陈年往事,他既然把玉佩给了我,必然是已经放下了,而我小妹早在几年前也嫁了人,难道还能让这块玉佩去改变些什么?



但我终究没有拿去随意处置了。只因这是乔山和宋长徊过往的印迹,即便而今物是人非,也终究舍不得。就像钟玉即便已与我和离,我却还要硬塞给他那块玉佩一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并非执着,不过难舍。



“阿姊,”正在我犹豫的当口,乔山仿佛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对我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令得我好生吓了一跳,“我想与驸马……和离。”



我料想这位小妹定是与我一样,脑袋磕到床沿,坏了。她学我什么不好,学我和离?这是能学的么?



“驸马他惹你生气了?”我小心翼翼问她。

她摇头。

“驸马待你不好?”

她又摇头。

“那是你嫌弃驸马啦?”

她的头摇得更厉害了,她支吾半晌,终于对我道,“阿姊,我……觉得我对他太差了……我……配不上他。”



很好!又一个“配不上”!我隐约感到自己的无名肝火将要升腾起来。



“阿姊,”她拉着我的手,一双秀眉微微蹙起,“我……我一听到宋长徊的消息,想也不想便来寻你了,我想我还是在想着他,我……我太对不起驸马了……”



“对,”我一把甩开她,肝火终于爆发,“你是对不起驸马,你这就叫见异思迁!”



“你也不是刚嫁人了啊,既然还想他你当初怎么不争取,现在反来与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怒斥她,“我告诉你,你这就叫做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你还说你不是嫌弃驸马,你就是嫌弃他了!”



“不是的……”她弱弱道,“阿姊,你别生气……”



“好,你现在乖乖回去,好好面壁思过,对驸马好点,别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和离不和离了!”我压下自己的火气,“我便不生气了。”



直到乔山欲言又止小心翼翼恋恋不舍最后还是默默地红着眼回府之后,我才缓缓地省过来,我这脾气似乎发得有些过了。前一刻我还在为要不要告诉乔山宋长徊的心思而踌躇,下一刻却直接把乔山的心思给骂了回去。赵珍珠,你究竟是有多矛盾啊!



我暗骂自己,然而我冷静下来想了想,竟发现了件可悲的事。我先前以为我与宋长徊是一样的,一样强买强卖,但其实我与他是不一样的,他那是两情相悦,我才是自说自话。若真要拿我身上的事与乔山的事做个比较,我竟是和乔山的驸马才算作同病相怜。所以我才那么感同身受,深恶痛绝……唉,我果然还是卑鄙。



我料想被我这么一通乱斥,乔山又该有好些年不敢与我说话了。但她担心宋长徊却是没错的,宋长徊这人怎么说也是一条好汉。我想,为了这件事去寻一寻钟玉,总还算是有理由的罢。



只是这一次钟玉的访客,竟还不只我一个。往日里我总是让张大他们把车停在村口,人在马车附近守着,而我独自一个去寻钟玉。但这一次,我瞧见村口的大树底下,竟已停了一辆车。



这辆车不是很新,但瞧去很结实,木料上乘。那赶车的人倒也候在那里,不过是倚在车辕上,径自睡着了,我远远瞧去这人穿的衣裳,竟然也不是普通人家的料子。在这淳朴的小村出现这样一辆马车,着实有些奇怪。



往里走的时候,春花硬要跟着我,她听说了我上次替一个姑娘送饭的事,觉得从村口到钟玉那儿这段路太危险,竟然随便什么人都敢来与公主搭讪,她说当初宋长徊临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要保护好公主,所以她是无论如何要跟着我了。



宋长徊这人都自身难保了竟还想着我,我顿时有些感慨。只是没走几步,到了钟玉那小院门前,春花陡然一震,颤声道,“公主……那,那那是……”



我一瞧——那坐在院内的人,可不是裴暄么?



钟玉的小院子里,此刻坐了三人,钟玉,裴暄,还有一个背对着我,身姿峻拔,背影瞧去挺好看的男人。



他们自然也瞧见了我,于是裴暄向我行了行礼,而那人却没有起身,不过侧过身来,微微朝我一礼。我顿时心虚起来——可不是吗,我刚把人家的娘子骂哭了,怎还好意思受他的礼?



这一直坐着的人,就是护国公的独子,皇后的亲弟,乔山的驸马,易飞澜。



☆、等了三十一许

这一直坐着的人,就是护国公的独子,皇后的亲弟,乔山的驸马,易飞澜。

我在村口瞧见的马车,自然就是他的了。他虽是轻袍缓带,但我瞧得出那一身衣衫质料极好。裴暄这一回倒是没有穿得那么花哨,也不过是一袭青衫便服。只是这两人气质大不相同。如果裴暄还算得上风雅,那么易飞澜就可算得上是有风骨了,这人随随便便那么一坐,这小院立时便矜贵无比。



在这两人面前,钟玉堪堪村野莽夫一个。我怀疑他就那两身衣衫,或者他懒得洗,此刻依旧是那一身书生打扮。我走到这村野莽夫身边,颇有些不悦,“你们怎么来了?”我承认这语气当真很不好,可我有要紧事与钟玉商量,偏偏却来两个莫名其妙的人。



“回禀公主,裴兄与易兄都是草民请来的朋友,不过与草民小叙片刻。公主驾临,草民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只不知公主此来,却又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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