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这人又给我找不自在!

我知道他每次开始跟我这么客气,必然是不高兴了,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我也与你叙叙旧……”



“哈。”裴暄此人当真不懂看人脸色,他竟那么大剌剌笑出来,“既然正安公主来了,我等……哈哈……正该告辞……正该告辞……”



他笑得暧昧,我脸上立时便开始发热。我可是来说正经事的!“春花。”我把一直在我身后瑟瑟发抖的春花拉出来,“给裴大人添茶!”



裴暄脸色果然一变,立时端正姿容,正经无比地起身道,“下官这就告退,钟兄,此地田园风光,别有一番趣味,钟兄当真挑了个好地方,今日天色不早,小弟下回再与两位把盏言欢……”



说罢也不待人回他,他竟自一提衣摆,就要离开。“裴大人,等等。”我唤他的时候,他一脚已跨出了院门外。我赶紧把春花一扯,“春花,上次的事,你去向裴大人道个歉!”春花立时用一种悲愤哀戚的眼神看着我,但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是绝不容错过的。



到她扭扭捏捏走向裴暄的时候,那易飞澜也准备告辞了。院子的角落里转眼走出了两个人——我先前竟没发觉。这两人都和村口那车夫穿的一样,不过姿态更为恭敬,不声不响立到了他身后。



“钟兄,如有必要还请不吝赐告,在下必尽绵薄之力。”他说完便缓缓站起,他直起身的动作极慢,仿佛是花了极大的力气,令得我立时有些不忍——其实他若要留下,我看在乔山和我皇弟妹的面子上,是不会硬赶他走的。



“告辞。”到他终于立起,却竟站得比任何人都要正直,都要挺拔。而他的那两个家人不过在一旁恭敬地候着,半点也没有帮扶他的意思。



他冲我们微微颔首,“不送。”

“路上小心……”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他点点头,径直一步一步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微微有些踉跄,身子却依旧是挺拔的,旁人若非特特留意,决计是瞧不出他那腿上有疾的。只因这个人不过是站着行着,已比这世上大多数的人要自信从容,雍容贵气。



“唉……”我叹了口气,他这样的人物,竟然还有要被抛弃的危险。我一时有些感慨,钟玉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到得那几人身影具都不见了,他才缓缓道,“易飞澜此人,不该受人同情的。”我回过神来,自然想到他要说的是什么——在一个这样的人面前,岂非任何同情都是可笑的?



“我不过是佩服他罢了。”我点点头,“我觉得他当得起我妹夫。”宋长徊与他比起来,简直就是个逃兵啊!



我想起还有正经事要与钟玉说,当下把这些日子朝堂上听到的传言和对他不利的猜想告诉了他。“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应该深居简出,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哪好像他今日这般,呼朋引伴,仿似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哪里。

“对了,最好去云顶山寻你师父,避避风头。”我急促道,“横竖你一穷二白,即刻动身最好!”



他见我紧张,却竟好笑道,“公主,我若是要走,早便走了,何须在此?况且我若走了,岂不是坐实了潜逃之说?”

“什么坐实不坐实,”在天下人眼里,他的罪早就定了,我焦急道,“万一有人要害你,你也要有些防备。”



他对我笑道,“我瞧公主却应有些防人之心。”他从角落里取了个篮子给我瞧,“公主还记得这是什么?”



我一瞧这不是那位阿杏姑娘托我转交他的么?

“怎么?你吃坏肚子了?”我问他。



“如果真吃下去,恐怕性命都没了。那饭菜是有毒的。”他无奈道,“幸好我想起这种篮子,不像是山野人家会用的。”他不说我还不觉得,他一说我才发现,那食盒篮子用的木材不差,雕花竟也极为精致,“村里倒也真有一个叫阿杏的姑娘,可那姑娘平素里是出了名好吃懒做,公主遇见的,决计不会是她。”



听他一说,我不禁心中一凛,我确实太没有防备了!如果我当时一气之下扔了那篮子倒还好些,偏偏还是我塞到他手里的,如果我骗他是我自己做的,如果他真的吃了,后果不堪设想。



“那知道是谁要害你么?”他既然寻了裴暄来,难保不是已经有了什么想法。

可他摇摇头,只疑惑道,“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用这么破绽百出的办法。”

他既然想不明白,我自然更不懂了,“钟玉,你……还是躲一躲吧……”我原本想说的是,你还是回府吧,可话到嘴边,终究无法坦坦荡荡地说出来。



“我托易兄和裴兄替我多加留意,他们见的人多,人脉广布,应会有些消息。其他的事,我还能应付。”他似是安慰地冲我笑笑,“只是你今日却是不该来的。我若被人怀疑藏匿了巨款,公主如果与我过从甚密,旁人眼里,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哈,若是有人来找我麻烦那便最好,”我硬声道,“我必然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看他如何作恶……”

他打个哈欠,“没其他的事,公主就早些回府休息吧。”



他对我下逐客令,我一看天,又是日头正好,不由得没好气道,“你还真懒啊!你就不怕你睡着的时候有刺客?”

“公主,以我现在的身份,应该是不会遇见刺客了,”他纠正我,“最多是两个杀手,看得起我一点,便是两个好杀手。”



他说得轻松自在,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见我沉默,只能又道,“您觉得,如果有人要害我,比起白日里,是不是大半夜更有可能?”



我这才拿他无法,只能悻悻而归。春花这丫头,不知与裴暄说了多久,到我回马车的时候,瞧见她已在那儿等我了,眼眶似是有些红,不知是不是哭过了。但我已无心去理这闲事。



——只因我突然明白,钟玉在这里待着,全然是为了我。



我早该想到了,他不愿意走远,不是为了那一句所谓的“心愿”(难为他还记得),只是因为他实在是个心肠太软的人。



他若是走了,旁人必然要猜想,为什么与贪渎案有关的都是我正安公主的驸马?一个钟玉,一个宋长徊,皇上是不是因为了长公主的关系,才从轻发落,不追究到底?所以这巨款难道竟与长公主没有丝毫干系么?旁人寻不到他,便只会来寻我了。



他心肠软,我这么多年来欺负他,讥讽他,他却没有半点怨怼,当初我在林中遇险,他竟还舍命救我。我朝他发了不知多少脾气,他竟也忍了我。



——他让我不要来见他,可当真是对极了。

想到这里,我自然又是一阵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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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春花沉默了不少,我既然当时没有问她,现下自然也不好再问了,有时候,人总是要自个儿长大的。

只是我心情终究郁郁。



胜花告诉我,最近朝堂内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有几个边疆大吏调换了戍防之地,也有些人上书卸甲归田了。但这些变动都很爽快干脆,也没见有什么弹劾的折子。她对我说,钟玉离开以后,御史们似乎都开始清闲懈怠了。



我咧咧嘴,实在不知说什么好。那几个边疆大吏都是护国公的旧部,不过最近我皇弟妹将要临盆,护国公又要当阿公了,估计是没有什么闲功夫来为这些人操心。



我夜里时常睡得不好,总担心第二天醒来听见什么钟玉的坏消息。他让我提心吊胆,我却不敢去见他。日子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去,我时常模模糊糊地记起一些片段,但真正的那些让我疑惑的事,却一点也不分明。



直到那一日,我的府上突然收到了喜帖。

——是乐山公主府上的喜帖。

我的小妹乐山公主赵暖月,终于要嫁人了。喜帖上自然有新郎新娘的名字,但是我抬眼一瞧,心里突然便“咯噔”了那么一下。

只因新郎的名字,竟不是裴暄。



作者有话要说:超过10w字了,留个纪念,欢呼!

☆、等了三十二许



新郎的名字,我简直从所未闻,我问胜花,这两个字怎么念,是不是裴暄的另一种写法。胜花告诉我,这是常太保的幺子,常惜。于是我一下转不过弯来了。当初告诉我常太保看不顺眼乐山的是她,现在她又告诉我,乐山竟然要当常太保的儿媳妇,我简直不能想象。

“胜花,”我严肃道,“你这可不好啊,当初是在骗我么?”

“卑职不敢。”她急忙辩解,“这位常公子从来也不露面,传闻极少,卑职也不知他怎么就会与乐山公主结了亲。”



很快,这消息便已传遍京城。我料想钟玉要是想不知道恐怕也难。但他会是什么反应,我却想象不来,当然,也不敢去想。

我找了一次裴暄。他的精神瞧去极好,似乎半分也没有为乐山嫁了旁人而伤心难过。我旁敲侧击地问他,最近有没有见过钟玉。他对我笑嘻嘻道,“钟兄能吃能睡,身体康健,望公主安心。”

我问的又不是这个!我清了清嗓子,故作关切,“裴大人,所谓姻缘天定,是要讲缘分的,半分强求不得啊……”

他脸色果然一变,颇有些讪讪,“公主,您想对我说什么?”

“裴大人,你若是心情不佳,憋着总是不好。”我认真对他道,“或许应该去寻一两个好友开解一下。”我顿了顿,“我觉得钟玉就不错。”



他眉毛开始抽搐,似乎在忍耐着什么,“公主为下官着想,下官感激不尽,不过公主若是真能体会‘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下官便欣慰了……”



春花——我刚想叫春花,突然想起我为了见裴暄已远远把她支开了,此刻只能自己心中窝火,发作不得——乐山不嫁他,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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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山公主成亲那一日,十里红妆,冠盖如云,轰动京师。

我曾经问过皇弟,他有没有在这桩亲事里插一脚,捣过乱,他一脸无辜又震惊地看着我,“阿姊当朕是什么人哪?!乐山是朕的亲妹妹啊!”

我当他是什么人?他也不想想,当初他不还拆散了乐山和钟玉,乔山和宋长徊么?

“阿姊,你自个儿没处理好,可不要怨旁人啊。”他振振有词,一脸的语重心长,“阿姊对待婚事总是轻忽怠慢,才导致现在孑然一身啊……”



“我怎么轻忽怎么怠慢啦?!”我有些委屈,“还不是皇上每次都来给我捣乱。”

“阿姊,”皇弟突然换了一幅面貌,认真道,“苏欣远要娶你的时候,朕还不是天子,先帝初时虽也是反对的,但最后还是如了阿姊的愿。可阿姊呢?最后落了什么结果?……再说宋长徊与钟玉,哪一个是朕逼着阿姊嫁的?阿姊若当真不愿嫁,难道朕还会逼死阿姊么?这两人又是什么结果?”他越说越气愤,仿似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阿姊这样还不叫轻忽儿戏?阿姊嫁了那么多次,可说得出自己当真属意谁么?!”



“我……”我一时语塞。竟被他说得无地自容。



是了,我嫁了三次,有哪一个是我真心想嫁的?即连是苏欣远,我此刻竟都不敢夸下海口说我是因为喜爱他才嫁他的了。嫁宋长徊,为的是赌气,嫁钟玉,为的是顺水推舟。我现在回想,自己嫁了三次,竟仿似一次也没嫁成。

只是终究心酸不止,意气难平。而今心里止不住在想着的那个人,竟是遥不可及了。这归根结底,也都是我自食苦果罢了。



皇弟见我神色哀戚,大约是觉得戳到了我的痛处,语气缓和下来,“阿姊,乐山既然要嫁给娴妃的阿弟了,这岂不是喜上加喜?你我该高兴才是。”



这于他自然是件喜事,我见他心情愉悦,不禁旧事重提,“皇上知道钟玉现下的处境么?”

岂知他闻言脸色一变,“如此良辰美景,阿姊怎地这么扫兴?”

——他是知道的!

“皇上应是料到他这处境的罢?”我硬声道,“难道皇上就是这样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阿姊……”他面露难色,“朕也没料到竟会有人拿这件事暗做文章,不过阿姊放心,朕已派了人,日夜保护钟玉,不会让他有事。”

“我怎么没瞧见那些人?!”哪次我去钟玉那里不是门户大开,随来随往?

“若能让阿姊瞧见了,哪还能叫朕手下的高手呢?”他从容自若。



“可是……皇上就不能直接公布那些银钱的去向么?”

“阿姊!”他加重了语气,“朕当初说过一切到此为止再不追究,阿姊这是要让朕出尔反尔?为人所笑?!况且朕若当真公布了出来,恐怕也会被有心之人利用,真正能起到作用并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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