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听皇弟的口气，我上次遇见他后不久，他便失踪了！我听了这个消息，简直心急如焚。“皇上不派人去寻么？！”
皇弟并不答我，只是有些埋怨地看向易飞澜，“朕不过少说一句不要告诉正安公主，驸马竟这么不晓事！”
“皇上自个儿对阿姊瞒着钟玉的事，怎还好怪旁人！”我不由得怒火中烧，听他口气，他竟是早知道了，就是不愿意告诉我！
“正安公主这是在埋怨朕么？”他竟也生了气，沉声道，“钟玉不过一介草民，与公主半分干系也无，不告诉公主有何不妥？”
我想他当真有些生气了，竟然开口直呼我“正安公主”。但我心中委屈，又怎生发泄？我难道只能憋着？
我想我眼眶必然已红了，我与皇弟素来感情深厚，从来没真正红过脸，即便是当初他听信裴暄把我扔在山中，或者是我与钟棠见面说了什么没有告诉他，两人都没有当真动气过。他只会装模作样在我面前扔扔折子，过后再自个儿不舍得地捡回去。他独独那时为了钟玉的事假作生气了，呼我“正安公主”，也没有这次让我伤心难过。
他是九五至尊，可我从来也当他是我亲弟，即便他利用钟玉，我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只因钟玉自己也大大有问题！），但此刻他竟端着架子对我说“毫无干系”，“有何不妥”，他不想想钟玉是为了什么沦落到“一介草民”的？！他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让我和钟玉“扯上干系”的？！小时候他受了委屈，又是谁出头为他讨回公道的？！
我当真很想与他大吵一架！
但我好歹是个公主（幸好我还记得），他好歹是个皇帝（这必须得记得），更为重要的是，易飞澜还在一旁看着！
“钟兄只是失踪，公主不必过于担心他安危。”易飞澜此时终于开口安慰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更想哭了。一个前一刻还被我满怀敌意对待的人，这一刻竟也知我心急如焚，能想到安慰我，而我亲弟呢？竟只知指责我，敷衍我！
“多谢。”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声谢，已有些哽咽。我想我当真没用，竟差点在自己弟弟面前哭了。我何时竟这么窝囊？！
“咳咳。”皇弟终于清了清嗓子，缓声道，“朕以为阿姊不适合听钟玉的事，阿姊既然已入了宫，朕也不赶阿姊，阿姊不妨去探探湖山，她这些日子里，一直在念叨你。至于皇后那里，却是不用去了……”
哈，他要赶我，竟还用个那么有趣的理由，“湖山念我”？湖山那性子，即便是天塌下来，她都不会眨一下眼，还会念我？！
我心中冷笑，但他既然还舍得想个理由来赶我，我怎好拂他的面子，只因我当真不想在外人面前与他吵架——更不想哭！
他似乎是生怕我乱走似的，竟还遣了良恩领我去。我瞧也不瞧，举步便走。
谁知良恩领着我，走着走着，竟跨过司明宫，领到了厄清宫里。
“什么意思？”我问他，“皇上可是想说看我不顺眼，让你把我领到这冷宫里来，让我自己识趣一些？！”
他冲我笑笑，“殿下多虑了，圣上爱护殿下，还请殿下于此间稍待片刻。圣上自会来见殿下。”
我一下便有些反应不过来了。他见我这阿姊，难道还要遮遮掩掩，防人耳目？对了！我突然想到，他兴许是为了避开易飞澜？难道他方才斥我，竟都是装出来的？
这样一想，我不禁又忐忑起来，那钟玉失踪，难道又是与我皇弟联合起来做场戏给人看么？可他们竟然还瞒着我，却又着实太让人寒心了！莫非前两天皇弟召我入宫就是为了这件事？不对啊，我告诉他易广海的事也正是那一日，他不可能未卜先知而先把我召进宫啊！又或者他们是为了防其他人么？
我一时间胡思乱想，想着所有的可能，但良恩把我领来后便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我料想从他嘴里是不可能知道这答案了。只能焦心地等待。
这一等，竟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可我皇弟给我的答案，却像是一盆冷水，直直浇在了我身上。
“阿姊，钟玉确实失踪了。”他分毫没为刚才对我的态度内疚，依旧硬声道，“我想问阿姊的是，阿姊可知道钟玉去了哪里么？”
他这怀疑的语气，自然又让我一怔。
“皇上是……什么意思？”我涩声问。
“阿姊，”他叹口气，“你既然要为钟家翻案，自然就该做得用心一些。”
我被他说得懵了，竟自沉默着，只能一脸疑惑地瞧着他，“……什么用心不用心？”
“阿姊，”他续道，“那几封书信，朕略略看了，字体虽仿得相像，纸也做旧了的，但那纸的压纹，却是三年前才新起的压法，试问十几二十年前的人，怎么用它们写信？还有，这些信里说的，和当初案卷里的供状出入极大，只要认真查一查案卷，一看就是不合常理。阿姊，你给朕看这样的东西，究竟为何？”
“阿姊，现在换朕问一句，阿姊为什么要诬陷护国公？”他定定瞧着我，目光是沉静温和的，仿似一点也没有生气。
但我却被他说得百口莫辩，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当初的我为什么竟会藏了这么一沓奇怪的书信，“阿姊……记不清了……”
他挑眉看我，“阿姊记不清的事确实很多。是不是朕还应该告诉阿姊，你是为了钟玉才这样做的？这些书信，就是钟玉寻人写的？”
他目光锐利，在我脸上逡巡，我只觉眼前发黑，什么叫“钟玉寻人写的”？什么又叫“为了钟玉这样做的”？钟玉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干系。
我一时间口干舌燥，只能艰涩道，“我……不明白……不干……他的事……”
“阿姊，”他见我如此不中用，终于再放缓语气，“难道还需要朕来告诉你钟玉他是谁吗？”
他是谁？我看着他，突然很害怕他张口要说的那个答案。但我虽害怕，却根本阻不了他什么，只能似板上鱼肉，木然地听他说出那几个字。
“钟玉是钟家遗孤，阿姊竟一直不知道么？”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是了，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失忆了啊！
我拍拍自己的脑袋，生疼生疼，我不知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
……合欢树下的男孩儿瞧见我，一脸的胆怯惧怕。
“你是钟棠的堂弟，对不对？”
“……你是谁？”
“你不用怕，我不是公主。”我柔声安慰他。
……“你迷路了对不对？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与他关系不好么？他怎么提都不提你？他是不是对你很差？老是欺负你？”不给他回答的机会，我连珠炮似的抛出一连串疑问来。
“我……我爹是庶子。”男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我没见过阿棠哥哥。”
庶子是什么意思？我想不明白，但见他似乎头越来越低，不好意思再问，只能道，“横竖你姑姑是钟后娘娘啦！没见过钟棠也不打紧，他也不是个讨喜的！”
……“我带你去见钟后娘娘吧。”我拽起他的胳膊，一路走去。
转眼男孩儿长成了少年，依旧立在那同一棵树下。
他怀念地抚着那树干，只是眉间少了胆怯，多了哀愁。
“哈，你在干嘛？”我叉腰瞧着他，“你是不是在想着，要偷偷把鼻屎抹在我家的树上？！”
少年瞧着我，终于退去哀愁，绽开一个笑容。
---
是了，钟棠，钟后，钟国舅……钟玉。
以钟玉当初在村子里化名“钟予”的手段来看，他是钟家的人，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竟无人怀疑。
“皇上，阿姊错了。”我认了错，但不代表我相信钟玉是个颠倒黑白，作假陷害的人！所以我终究还是和皇弟大吵了一架。
他竟然指着我痛骂，“先帝当初说你女生外向，空有一张面皮，当真一点没说错！”
——“你就是个不像样的！”
他竟然这样骂他的阿姊。
我奇迹般地忍住了泪，“皇上是九五至尊，皇上说的都是对的。正安受教了。”
直到后来，他指着我的手都开始发颤，我估计是时间长了有些发酸。
“皇上想怎么教训我，就怎么教训我，都是应该的。”
我瞧见他的脸色开始由青转黑，终至一片惨白。
直到我踉踉跄跄回府之后，泪才终于决堤。
——钟玉，你个大混蛋！让我被皇弟痛骂！让我哭！
可你到底……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中秋快乐！
☆、等了三十六许
钟玉的阿爹是县丞不假，他阿爹落罪，流落他乡更不假，但他阿爹竟是钟国舅的庶弟。所以那时一谈到他的父母，他便即刻与我疏远了。我此时再回想当初与他相处的点滴，不觉便生出感慨，他究竟是用了一种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我，我皇弟，我们这一家子？
---
……
回忆里他悲哀地瞧着我，“公主，原来你早便知道了……”
“是，我早便知道了，我对你那么坏，你为什么还不走？非要留在宫里？！”我天天掐他拧他，对他疾言厉色，他为什么还赖在宫里不走？他不知道，他随时会被杀头的么？或者，他不走难道专是为了报仇的么？
我禁不住颤抖起来，“你讨好我阿弟，讨好乐山都是没用的！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别想对他们做什么！”
“公主既然笃定了，却又为什么不告诉皇上，把我捉了去？”
不过一句话，胜负已分，我即刻溃不成军。
……
---
皇弟与我争执的时候，提到一两句，钟玉失踪，他的那些派去保护（我现在想想，实为监视）的高手竟一点也未察觉，若不是我这个素日来与他过从甚密的，还会是谁帮他逃了出去？
老实说，他说的这句话最是让我难忍。我当初与他说钟玉处境堪忧，他不着人保护，反着人监视，钟玉失踪，他不担心他安危，反担心他是有什么阴谋。
可我回过来一想，如果钟玉是无辜的，又怎么解释书房里寻出来的那些伪造的书信？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只是若这些书信当初便有，我失忆后与他也提过多次为钟国舅翻案的事，他却都讪讪敷衍，没有兴趣，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若要造假诬陷，岂不是更该积极让我寻到这些书信么？再不济，他照样伪造几份给我，不然他既然知道我失忆了，而我又寻不到，岂不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么？
更让我疑惑的是，皇弟究竟是怎么知道钟玉的身份的，他又是何时知道他的身份的？他那天想要召我入宫，是不是为了这件事？他寻易飞澜来商量驸马失踪的事，又究竟是打了什么主意？
我一时间只觉得疑团重重，怎么也想不明白。最最重要的，钟玉他究竟去了哪里？！此刻是生是死？这问题，我却是想想都觉得害怕。
而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觉得自己一片迷茫，却寻不到出路。
幸而我终于想起了裴暄。
裴暄有很多优点，他很正直，人也聪慧（至少比我聪明），原本我嫌他轻慢无礼，但和宋长徊比起来，他简直可算得上是温文有礼的佳公子了！所以即便我当初有一阵子看他不太顺眼，现下却唯有他是最可靠的了。
他在我书房查看了许久，突然下了个结论，“公主这书房，太也不安全了。”当时他带人来搜我书房的时候，自个儿并没有入来，“公主请看这暗门，仔细看来，颜色与旁的木材略有差异，关上了也并非严丝合缝，公主竟还不知在这里放上一幅画遮掩，却也太容易被人发现了。”他说着又伸手摸了我书架上那花瓶挡着的机簧，“恕下官直言，这种机关，江湖上三流角色都不屑用了……”他不知从哪里扯出一根线来，“这根线原本就多余，不用了还好些，用了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说着他一扯，把那根线给扯断了。
许是瞧我脸色越来越差，他终于咳了两声，冲我点头道，“确实如公主所料，想必这小门已被人动过手脚了……”
我料想如果不是钟玉做的，那就是有旁人暗中嫁祸，而我思前想后，我发现书信与钟玉失踪，几乎都是同时发生，难保这中间有什么人做了手脚，伪造的这些书信，又是特意让我发觉的。况且那天花瓶若不是倒了，我是决计发现不了这暗门的。
“恩……”我点头，“我也觉得，以我原先的设计，想必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觉，不然上回你带来的人早便发现了。”
皇弟并不答我，只是有些埋怨地看向易飞澜，“朕不过少说一句不要告诉正安公主，驸马竟这么不晓事！”
“皇上自个儿对阿姊瞒着钟玉的事，怎还好怪旁人！”我不由得怒火中烧，听他口气，他竟是早知道了，就是不愿意告诉我！
“正安公主这是在埋怨朕么？”他竟也生了气，沉声道，“钟玉不过一介草民，与公主半分干系也无，不告诉公主有何不妥？”
我想他当真有些生气了，竟然开口直呼我“正安公主”。但我心中委屈，又怎生发泄？我难道只能憋着？
我想我眼眶必然已红了，我与皇弟素来感情深厚，从来没真正红过脸，即便是当初他听信裴暄把我扔在山中，或者是我与钟棠见面说了什么没有告诉他，两人都没有当真动气过。他只会装模作样在我面前扔扔折子，过后再自个儿不舍得地捡回去。他独独那时为了钟玉的事假作生气了，呼我“正安公主”，也没有这次让我伤心难过。
他是九五至尊，可我从来也当他是我亲弟，即便他利用钟玉，我也没有对他说过一句重话（只因钟玉自己也大大有问题！），但此刻他竟端着架子对我说“毫无干系”，“有何不妥”，他不想想钟玉是为了什么沦落到“一介草民”的？！他也不想想，当初是谁让我和钟玉“扯上干系”的？！小时候他受了委屈，又是谁出头为他讨回公道的？！
我当真很想与他大吵一架！
但我好歹是个公主（幸好我还记得），他好歹是个皇帝（这必须得记得），更为重要的是，易飞澜还在一旁看着！
“钟兄只是失踪，公主不必过于担心他安危。”易飞澜此时终于开口安慰我。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更想哭了。一个前一刻还被我满怀敌意对待的人，这一刻竟也知我心急如焚，能想到安慰我，而我亲弟呢？竟只知指责我，敷衍我！
“多谢。”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这声谢，已有些哽咽。我想我当真没用，竟差点在自己弟弟面前哭了。我何时竟这么窝囊？！
“咳咳。”皇弟终于清了清嗓子，缓声道，“朕以为阿姊不适合听钟玉的事，阿姊既然已入了宫，朕也不赶阿姊，阿姊不妨去探探湖山，她这些日子里，一直在念叨你。至于皇后那里，却是不用去了……”
哈，他要赶我，竟还用个那么有趣的理由，“湖山念我”？湖山那性子，即便是天塌下来，她都不会眨一下眼，还会念我？！
我心中冷笑，但他既然还舍得想个理由来赶我，我怎好拂他的面子，只因我当真不想在外人面前与他吵架——更不想哭！
他似乎是生怕我乱走似的，竟还遣了良恩领我去。我瞧也不瞧，举步便走。
谁知良恩领着我，走着走着，竟跨过司明宫，领到了厄清宫里。
“什么意思？”我问他，“皇上可是想说看我不顺眼，让你把我领到这冷宫里来，让我自己识趣一些？！”
他冲我笑笑，“殿下多虑了，圣上爱护殿下，还请殿下于此间稍待片刻。圣上自会来见殿下。”
我一下便有些反应不过来了。他见我这阿姊，难道还要遮遮掩掩，防人耳目？对了！我突然想到，他兴许是为了避开易飞澜？难道他方才斥我，竟都是装出来的？
这样一想，我不禁又忐忑起来，那钟玉失踪，难道又是与我皇弟联合起来做场戏给人看么？可他们竟然还瞒着我，却又着实太让人寒心了！莫非前两天皇弟召我入宫就是为了这件事？不对啊，我告诉他易广海的事也正是那一日，他不可能未卜先知而先把我召进宫啊！又或者他们是为了防其他人么？
我一时间胡思乱想，想着所有的可能，但良恩把我领来后便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我料想从他嘴里是不可能知道这答案了。只能焦心地等待。
这一等，竟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可我皇弟给我的答案，却像是一盆冷水，直直浇在了我身上。
“阿姊，钟玉确实失踪了。”他分毫没为刚才对我的态度内疚，依旧硬声道，“我想问阿姊的是，阿姊可知道钟玉去了哪里么？”
他这怀疑的语气，自然又让我一怔。
“皇上是……什么意思？”我涩声问。
“阿姊，”他叹口气，“你既然要为钟家翻案，自然就该做得用心一些。”
我被他说得懵了，竟自沉默着，只能一脸疑惑地瞧着他，“……什么用心不用心？”
“阿姊，”他续道，“那几封书信，朕略略看了，字体虽仿得相像，纸也做旧了的，但那纸的压纹，却是三年前才新起的压法，试问十几二十年前的人，怎么用它们写信？还有，这些信里说的，和当初案卷里的供状出入极大，只要认真查一查案卷，一看就是不合常理。阿姊，你给朕看这样的东西，究竟为何？”
“阿姊，现在换朕问一句，阿姊为什么要诬陷护国公？”他定定瞧着我，目光是沉静温和的，仿似一点也没有生气。
但我却被他说得百口莫辩，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当初的我为什么竟会藏了这么一沓奇怪的书信，“阿姊……记不清了……”
他挑眉看我，“阿姊记不清的事确实很多。是不是朕还应该告诉阿姊，你是为了钟玉才这样做的？这些书信，就是钟玉寻人写的？”
他目光锐利，在我脸上逡巡，我只觉眼前发黑，什么叫“钟玉寻人写的”？什么又叫“为了钟玉这样做的”？钟玉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干系。
我一时间口干舌燥，只能艰涩道，“我……不明白……不干……他的事……”
“阿姊，”他见我如此不中用，终于再放缓语气，“难道还需要朕来告诉你钟玉他是谁吗？”
他是谁？我看着他，突然很害怕他张口要说的那个答案。但我虽害怕，却根本阻不了他什么，只能似板上鱼肉，木然地听他说出那几个字。
“钟玉是钟家遗孤，阿姊竟一直不知道么？”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是了，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失忆了啊！
我拍拍自己的脑袋，生疼生疼，我不知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
……合欢树下的男孩儿瞧见我，一脸的胆怯惧怕。
“你是钟棠的堂弟，对不对？”
“……你是谁？”
“你不用怕，我不是公主。”我柔声安慰他。
……“你迷路了对不对？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与他关系不好么？他怎么提都不提你？他是不是对你很差？老是欺负你？”不给他回答的机会，我连珠炮似的抛出一连串疑问来。
“我……我爹是庶子。”男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我没见过阿棠哥哥。”
庶子是什么意思？我想不明白，但见他似乎头越来越低，不好意思再问，只能道，“横竖你姑姑是钟后娘娘啦！没见过钟棠也不打紧，他也不是个讨喜的！”
……“我带你去见钟后娘娘吧。”我拽起他的胳膊，一路走去。
转眼男孩儿长成了少年，依旧立在那同一棵树下。
他怀念地抚着那树干，只是眉间少了胆怯，多了哀愁。
“哈，你在干嘛？”我叉腰瞧着他，“你是不是在想着，要偷偷把鼻屎抹在我家的树上？！”
少年瞧着我，终于退去哀愁，绽开一个笑容。
---
是了，钟棠，钟后，钟国舅……钟玉。
以钟玉当初在村子里化名“钟予”的手段来看，他是钟家的人，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竟无人怀疑。
“皇上，阿姊错了。”我认了错，但不代表我相信钟玉是个颠倒黑白，作假陷害的人！所以我终究还是和皇弟大吵了一架。
他竟然指着我痛骂，“先帝当初说你女生外向，空有一张面皮，当真一点没说错！”
——“你就是个不像样的！”
他竟然这样骂他的阿姊。
我奇迹般地忍住了泪，“皇上是九五至尊，皇上说的都是对的。正安受教了。”
直到后来，他指着我的手都开始发颤，我估计是时间长了有些发酸。
“皇上想怎么教训我，就怎么教训我，都是应该的。”
我瞧见他的脸色开始由青转黑，终至一片惨白。
直到我踉踉跄跄回府之后，泪才终于决堤。
——钟玉，你个大混蛋！让我被皇弟痛骂！让我哭！
可你到底……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中秋快乐！
☆、等了三十六许
钟玉的阿爹是县丞不假，他阿爹落罪，流落他乡更不假，但他阿爹竟是钟国舅的庶弟。所以那时一谈到他的父母，他便即刻与我疏远了。我此时再回想当初与他相处的点滴，不觉便生出感慨，他究竟是用了一种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我，我皇弟，我们这一家子？
---
……
回忆里他悲哀地瞧着我，“公主，原来你早便知道了……”
“是，我早便知道了，我对你那么坏，你为什么还不走？非要留在宫里？！”我天天掐他拧他，对他疾言厉色，他为什么还赖在宫里不走？他不知道，他随时会被杀头的么？或者，他不走难道专是为了报仇的么？
我禁不住颤抖起来，“你讨好我阿弟，讨好乐山都是没用的！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别想对他们做什么！”
“公主既然笃定了，却又为什么不告诉皇上，把我捉了去？”
不过一句话，胜负已分，我即刻溃不成军。
……
---
皇弟与我争执的时候，提到一两句，钟玉失踪，他的那些派去保护（我现在想想，实为监视）的高手竟一点也未察觉，若不是我这个素日来与他过从甚密的，还会是谁帮他逃了出去？
老实说，他说的这句话最是让我难忍。我当初与他说钟玉处境堪忧，他不着人保护，反着人监视，钟玉失踪，他不担心他安危，反担心他是有什么阴谋。
可我回过来一想，如果钟玉是无辜的，又怎么解释书房里寻出来的那些伪造的书信？我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只是若这些书信当初便有，我失忆后与他也提过多次为钟国舅翻案的事，他却都讪讪敷衍，没有兴趣，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若要造假诬陷，岂不是更该积极让我寻到这些书信么？再不济，他照样伪造几份给我，不然他既然知道我失忆了，而我又寻不到，岂不是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么？
更让我疑惑的是，皇弟究竟是怎么知道钟玉的身份的，他又是何时知道他的身份的？他那天想要召我入宫，是不是为了这件事？他寻易飞澜来商量驸马失踪的事，又究竟是打了什么主意？
我一时间只觉得疑团重重，怎么也想不明白。最最重要的，钟玉他究竟去了哪里？！此刻是生是死？这问题，我却是想想都觉得害怕。
而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觉得自己一片迷茫，却寻不到出路。
幸而我终于想起了裴暄。
裴暄有很多优点，他很正直，人也聪慧（至少比我聪明），原本我嫌他轻慢无礼，但和宋长徊比起来，他简直可算得上是温文有礼的佳公子了！所以即便我当初有一阵子看他不太顺眼，现下却唯有他是最可靠的了。
他在我书房查看了许久，突然下了个结论，“公主这书房，太也不安全了。”当时他带人来搜我书房的时候，自个儿并没有入来，“公主请看这暗门，仔细看来，颜色与旁的木材略有差异，关上了也并非严丝合缝，公主竟还不知在这里放上一幅画遮掩，却也太容易被人发现了。”他说着又伸手摸了我书架上那花瓶挡着的机簧，“恕下官直言，这种机关，江湖上三流角色都不屑用了……”他不知从哪里扯出一根线来，“这根线原本就多余，不用了还好些，用了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说着他一扯，把那根线给扯断了。
许是瞧我脸色越来越差，他终于咳了两声，冲我点头道，“确实如公主所料，想必这小门已被人动过手脚了……”
我料想如果不是钟玉做的，那就是有旁人暗中嫁祸，而我思前想后，我发现书信与钟玉失踪，几乎都是同时发生，难保这中间有什么人做了手脚，伪造的这些书信，又是特意让我发觉的。况且那天花瓶若不是倒了，我是决计发现不了这暗门的。
“恩……”我点头，“我也觉得，以我原先的设计，想必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发觉，不然上回你带来的人早便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