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也不一定,”他当真不懂看人眼色,“上回那两本书册形状吴冰姬都说得清清楚楚,本不费什么力就能寻到了,他们想必也不敢当真仔细搜寻公主的书房……”

我叹口气,只能忽略掉他这不解人意的坏毛病。



“钟玉与你也算得上是朋友了,他究竟在哪里,你可有什么头绪?”我问他。

“唉?”他睁大眼,惊讶道,“公主说什么?钟兄不见了?”

失忆后我见惯了钟玉的装模作样,他这两下子却也着实不够看了。我当即戳穿他,“装什么装!你怎会不知道!”



他揉揉鼻子,有些尴尬,“看来是瞒不过公主了。”

“那一日告辞之后,下官便未遇见钟兄了,直到后来听闻钟兄不见了,下官再去他那儿查看,他的物件并不杂乱,公主请安心,钟兄似是自己离开了的。”



“怎么可能安心?”我看着他,“他若是自行离开,为什么竟说也不说一声,不告而别?!……还是,还是他与我告别,都嫌多余……”

“公主此刻担心也是无用。”他见我着急,大约也不知怎么安慰我,一时有些手忙脚乱,竟口不择言,“公主,您的侍女呢?公主与下官独处这么些时候,咳咳……恐怕不太妥当。”



我知自个儿有些失态,只能缓缓道,“你说的是春花?”

他一听春花,果然一怔,支吾道,“不……也不是……说她……呃……她还好吧?”到最后,已是在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了。

“当然好,”我道,“吃得下,睡得香,除了话越来越少,人越来越胆小,与以前,也是没什么差别。”我心中暗想,你还好意思问我春花?也不知道那时候你跟我家春花说了什么,害得她性情大变!

“唔……”他被我说得语塞,一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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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暄走了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钟玉走了,我发现书信,展天英偏巧死了,皇弟召我入宫,我把书信给皇弟,书信是假的,我与皇弟争执……



这一切,仿佛发生得太也顺理成章了一些,竟是一环连着一环。这幕后主谋假造了那些书信,必然熟知我的脾性,知我一定会去寻皇弟,又特特杀了展天英,不让我在仓促之间发现这信是假的,如果我皇弟信我,不加详查,自然会对护国公不利,即便最后查证护国公是清白的,也挑拨了他们翁婿君臣之间的关系。而因为我给了皇弟这书信,皇弟难免又要怨我,他与我之间的手足情谊,必然也要损伤(而今也确实损伤了)。



这幕后主谋若是能从这些事中得利,却会是谁呢?

难道……我想到这里,只觉背后一阵寒意……难道真是钟玉?!

钟家覆灭,他幼时颠沛流离,家破人亡,岂非都是因为当年钟国舅一案?他若要恨,必然恨死了我们一家子,还有当时与钟国舅唱对台戏,镇压谋反的护国公!

但他若真的心怀怨怼,当初却为什么对我要追查钟国舅一事半分也不关心?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如果不是钟玉,难道竟是……竟是……我想到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最可能的名字。最不可能,只因此人德高望重,若是行此暗算之事,太也无法想象,但他竟是此事得行后最大的受益者,当然也便是最可能的了。

我想到的人,自然就是我皇弟的另一位岳父大人——常太保常岳。



只是我想到这里,暗骂自己一声糊涂,做这件事的人,明显知道我在追查钟国舅一事,也有意为其翻案。不然怎么料定我不会把这些书信毁了呢?



这么一想,我心中更是一片冰凉,只因能知道这些事的,思来想去,竟只有钟玉一人……



☆、等了三十七许

很快,我皇侄儿的百日诞辰就要来临。

皇城里一派喜气。即连护国公也已早早自北方赶了来,只为瞧一瞧他那外孙儿。我料想皇弟既然已明白那些书信是假的,自然不用担心他们翁婿失和了。然而身处这欢快中,我却郁结难解。



我终究忍不住去了钟玉的小茅屋。村塾里依旧有那孩童的读书声传来,竟是比当初钟玉在的时候整齐不少。他若是还在,我必然要笑他——他果然不是个当先生的料。可钟玉毕竟不在,田间小路上,偶尔有先前见过的大婶经过,冲着我善意地笑了笑点点头。我满怀哀愁,但她这笑容我竟无法抗拒,只觉得此刻没有比这朴实无华的真心善意更安慰人,打动人的了。



一路上无话,行到钟玉的小院门前,我让春花在外边等我,径自迈了入去。不知为什么,我的步子微微有些发颤。只因我想我心底还是有些痴心妄想的,我妄想,钟玉还没走,兴许我推开门的一刹,他就懒洋洋地打一个哈欠,揉揉眼睛,有些哀怨,但还是笑意盎然地看着我,“公主来得好早。”



我深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果然,小小的屋舍内空无一人。我长出一口气,信步来到窗边。



这小屋往日里我并不常入来,我来寻他的时候,大多是在院子里晒着太阳闲谈几句。他听我说哪家的大臣又在朝上出了什么丑,听我说孙御史又不轻不重地弹劾了谁,而后露出我想看到的笑容。我便觉得欢喜,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刻了。



窗边有一张桌子,我瞧见搁得端端正正的文房四宝。它们安安静静待在桌上,仿佛主人不过离开片刻,而它们乖乖地等着,等他回来。



那窗外瞧去正对着溪水。我想象钟玉平日里在这桌上看孩童们的字画,兴致来了,或许还秉烛夜读?不不不,他这样的人,必定哈欠连天,双目无神,熬不得夜。



他的床铺已理得干净,一些家什也归置妥当。我不禁有些恍惚,他小的时候家逢变故,流离失所,阿娘早逝,遇见云台先生算是一件幸事,但而后却再入宫廷,被我欺负,寄人篱下本就如履薄冰,更何况他寄在的是这皇家。他一介寒门,竟能入阁议政,已是颇为不易,而后却因了旁人的顾虑,娶了一直欺负自己的人,大约更是不如意了。最后,竟因了皇弟的私心,让他背了骂名,再为庶人。而今更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他这一路走来,与我家的恩怨竟早已牵扯不清,难分难解。



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正像是有什么恰恰在我心上碾磨,缓慢而迟钝,却痛彻心扉。

我正自哀伤难过的时候,门外却响起了脚步声。有一个人缓缓步了进来。我心头一颤,一时间竟什么都不去想,不去念,心底一股希望升腾起来。



下一刻,走入来的却是一个女子。我不由得一愣。

“公主殿下,别来无恙……”她笑嘻嘻道。这女子温婉可人,巧笑倩兮,赫然就是上回要害钟玉的“阿杏”姑娘。

“你……”我惊觉不好,可话还不及出口,只觉一阵刺鼻香气扑面而来,浑身顿时麻了。

“嘻嘻。”她走到我身边,伸手将我扶了靠墙坐好,“我瞧公主睹物思人,伤心得厉害,委实也不忍心打搅。”她依旧温言细语,“公主原来那么喜爱钟郎,钟郎要是知道了,必然十分欢喜。”



钟郎?她口中所呼的“钟郎”,难道竟是钟玉?她是谁?她又知道些什么?她当初要害钟玉,难道……难道钟玉竟真的被她害了么?我心急如焚,想要开口,却半点力气也无,喉中竟只能“呜呜呀呀”发出些细微的声响。



“公主省点力气的好。”她在我肩颈处施力一按,我竟连那声音也发不出了。



“你进来吧。”她不知对谁唤了一声,又有一人迈进了屋里。我的头皮突然之间便炸开了,只因我省过来,方才我入来之前,让谁守在了外边。



进来的人,一袭公主府的侍女装扮,赫然就是春花。

我料想我的双眼必定瞪得可怕狰狞,只因那“阿杏”拍了拍我的脸颊,笑着对“春花”道,“阿云,看来你把公主吓得不轻。”



那人一抹脸,揭下一张薄薄的面具,露出一张极美的脸,“这便不怕了。”

——这人竟一直装成春花的模样!



我心中简直震怒,她装成了春花,那么真正的春花呢?春花被他们怎么了?她又是什么时候起扮成春花的?



“哈,公主请息怒,”“阿杏”笑嘻嘻道,“这些日子阿云伺候公主,也算得上尽心尽力,可没有比原先那位姑娘差吧。”



差!还不是差了一星半点,我瞪她!我的春花会为我记得我与妹妹们不说话的日子,遇刺的时候哭着嚷着要与我换衣裳,我受了伤,她比我自个儿都伤心难过……这样的春花,有人能比么?!

我越想越气愤,狠狠地瞪着她,仿似恨不得跳起来咬她一口。



“哈,看来公主是不满意你了。”那“阿杏”看向阿云,反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这动作简直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刻她还笑语嫣然,后一刻竟翻脸无情。她出手如电,如果不是那阿云脸上顿时多了几道红印子,我恐怕还不敢肯定她动了手。



“阿云错了。”那阿云却似习以为常,低声应着。

“知错还好。”她拍拍手,“我们开始吧。”言罢,她竟开始摸我的脸。



她的手冰冷,我若不是浑身软麻,必定已起了一身的疙瘩。我不知她为什么要不停地摸着我的脸,我倒情愿她像对待阿云那样给我几个耳光,也好过这样让我难忍的抚摸。



她摩挲了半晌,从怀里取出一个皮袋来,那皮袋打开,里面是些瓶罐,更有些我见也没见过的工具。她取出一张薄薄的面具,就似刚才阿云取下的那一张一样,只是这张面具更泛白透明。她把这东西浸到了不知什么药水里。而后,她竟又把那东西平铺在了我脸上!



我只觉脸上一阵冰冷黏腻,竟比她方才摸我脸时更为难忍。浓烈的味道涌入我鼻尖,只是我竟连干呕的力气也没有半分。



“公主可莫要乱动,这些东西若是碰到了眼里嘴里,可是要烂的。”她笑着用笔把那些黏腻的药水点在我额头,眼角,鼻尖,“呵,不过我忘了,公主是动不了的,比起那丑丫头,公主这张脸做起来,可真是让人赏心悦目了。”



她这竟然是要扮我!我心中大骇,她寻人扮春花,难道是为了接近我,熟悉我日常言行,好顺利地扮成我去骗人么?!她竟要去骗谁?!



我正自惊骇,这“阿杏”却是个喜欢说话的,她把那面具按在我脸上后,便开始喋喋不休地说将起来,“公主,你看,我给你用的这张皮,可是当初扬州第一美人艳三娘的皮相呢。用那样的美人来做公主的面具,我对公主才不失礼呀。可想当初我取下她的皮,她竟还不愿意。” 我听得心惊肉跳,可她说起这些杀人剥皮的勾当竟仿似寻常,“我答应她,将来必定用在一个美人身上,不会浪费了她这皮相,你瞧,她一介青楼女子,竟有幸变作公主面目,岂不是余有荣焉,死得其所?我当初可没有骗她。”她说到这里,我只觉面上开始发痒,竟恨不得把自己的整张脸连着那面具一同给毁了去!



“阿云,公主仿似还是不高兴呢。”她在我脸上点完那些药水,竟自托腮对阿云道,“我用了那么好的材料,公主竟还是不满意。”

那阿云守在门边,竟不再搭话。仿佛习惯她的自言自语。



“对了。”她看着我,突然一拍脑袋,“我怎么把这事忘了,公主定是怨我,怎么将钟郎给带走了……公主殿下,这可冤枉我了,这怪不得我呀!”她说到这里,我自然一颗心提了起来。



那阿云此时终于动容,开口阻她,“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妙。”然而回应她的,竟又是一记利落的耳光。这一回,我是当真没有瞧清她是如何出手的。



打完这记耳光,她又没事人似的续道,“钟郎他自个儿不顶用,怎能怪我?”她说到这里,仿似极为得意,竟开始摇头晃脑,“公主殿下,为什么一个村姑会用那么精细的食盒?你明白么?”



她竟一语说出那时钟玉的疑惑,我的心禁不住一跳。“不过我要感谢公主殿下光明磊落,没有把那食盒给扔了。”



“唔……”她自言自语道,“不过扔了也不打紧,我可以再送一回。”

“钟郎有没有告诉公主殿下,我在那饭菜里下了化风散?哈,可惜这不过是我特特让他发现的,他必定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给他下药,却破绽那么多。”

“他日日对着那食盒纳闷,一定在想,这食盒古怪精细的雕文,是不是能寻到点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是不是能找到我。他若然那么有好奇心,必然要仔仔细细地看那食盒。”



“所以对我下在食盒里的‘蚀骨香’,他简直一点防备都没有。不过公主安心,我不过把钟郎请走而已,他如此俊俏讨喜,我可不舍得动他分毫……”她说到此处,得意地大笑起来,仿似极为满意自己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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