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人必定是个疯子!我又急又气,却只能瞪眼,钟玉竟然……竟然真的被算计了,我那个时候,当真应该不管不顾地拉他回府的!一念及此,我又是愧悔难当。



不一会,她许是觉得听众没有回应有些讪讪,竟也不再说话。不过把我面上的那层面目小心翼翼地又揭了去。开始在那阿云的脸上捣弄起来。



片刻之后,一张与我一摸一样的脸便出现在眼前。这当真诡异至极,我看着这张脸,一时间什么都想不到,甚至连思考都甚为艰难。



“阿云,笑一个。”“阿杏”手指勾着那一个“我”的下巴。于是我有幸瞧见自己咧出一个我永远做不来的笑容。

“啪——”又是一个耳光,这一回却是在“我”的脸上,这当真让我泛起奇异的屈辱感。

“你不是卖笑的。”她摸了摸“我”的脸,轻声斥道。



“那么接下来,免不得要对公主失礼了,还请公主见谅。”

我终于回过神来——她们要扒我的衣裳了!



这一刻我当真恨不得死了的好,只因这人的手,刚才不过在我脸上摸索,我已要干呕,此刻这恶毒的女人,竟然已把手探入了我的衣襟。



仿似是感到了我的目光,她顿了顿笑道,“公主不必紧张,趁这点时间,公主不妨猜猜看,我的这副面具底下,究竟又是什么模样?”



她说完这句话,我双目更似要喷出火来,竟连那阿云都不忍再看我,闭起了眼。



只因她这句说出口,已然是个声音极低的男声!这人,这人竟……竟然……我只觉整个人要炸开了,自头皮起,浑身泛着一阵一阵的寒战。



我闭目不再看她,她却似享受似的将我外衫解去,间或还要在我身上掐上一把。我竭力忽略任何感受——这人当真很懂得折磨人,她方才若是直接将我打昏,可真是太仁慈了!我很想去死。只是不知自己中的是怎样厉害的药,竟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这样受刑一般的时光,兴许不过才一刻,但我却觉得仿似几个春秋。那人终于给我换上春花的衣裳。



我穿着春花的衣裳,不禁又想到她,她是否也受了这么多苦?她对我忠心耿耿,为了我哭,为了我笑,我却连她被人调包了也没发现!我一时又觉得自己当真该死,这些罪,竟也是罪有应得!



我瞧见那个“我” 提起裙摆,迈着我一贯的步子,从容迈出了门去。



“公主,”“阿杏”捏了捏我下巴,“你看着她也没用,接下来便剩我们两个了,我们来玩些什么好呢?”

“公主生气了?”她摇摇头,又开始自言自语,“公主可是觉得刚才我有意轻薄你?我是跟你说笑呢,可万万没有恶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竟又成了男声。



我自然回应不了她,她兴许是觉得无趣,自顾自坐在窗边发起了怔。“你瞧,那些洗衣的女人可当真自在,公主是不是有时候也挺羡慕她们的?”



“唔……公主不答话,就是羡慕了。可她们的皮肤粗糙,黝黑,若是拿来做面具是大大不如公主的。”



这人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却趴在桌上,睡着了。



四周顿时一片静谧,我独独与这疯子待在一处,动弹不得,我觉得我自己也将要疯了。门后溪边应是有人浆洗,这给了我希望,可我不论如何努力,却怎么也动不了,呼不出。即连冷汗也流不下一滴来!



随着日头西斜,我渐渐绝望,不知这疯子究竟要将我作何处置,兴许像她方才说的,也拿我的面皮做一副面目去。一想到这我恨不得立时死了便好,只因这种煎熬当真生不如死,可我想到了死,却又不禁想到钟玉——若是临死前没有见他一面,我竟是死了也难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要害怕憎恶得麻木,那人终于抬起头,伸了个懒腰,径直走过来一把抗起了我。



“公主,你当真怨不得我,若是皇上像公主这样顾念钟郎,他走了以后不那么快撤掉那些探子,公主兴许不会到我手上了。”她笑了笑,“你瞧,我胆子多么小,连白日里把公主带走都是不敢的。”



迷迷糊糊间,我只记得昏迷前她说的最后一句——“所以要怨,还是去怨皇上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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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自己晕了多久,只是醒来的时候四肢百骸酸软疼痛,四周依旧一片漆黑。我独自坐在冰冷的地上,地上有些许不平整,我双手探去,竟有些大大小小的石子。



我自然有些害怕,但是我突然回过神来——我竟然能动了!这个认知让我心安了不少。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瞧不见,但我伸过自己的左手,握了握自己的右手,两手都行动自如!我一寸一寸地按过自己的双腿,幸而也都是有知觉的!这简直要让我欢呼雀跃起来。我犹豫着,还是缓缓尝试着出声,“咳咳。”我的喉咙,竟也再无任何禁制。



那个恶魔竟没有伤害我!我感到庆幸,却还是有些不安,仿似漏掉了什么,我突然想起了我的脸!那人既然口口声声说要剥人面皮,那么我……我难道竟会被他剥了面皮么?!



我抬手颤颤摸了摸自己的脸,心头顿时一沉。我摸到了坑坑洼洼的表面,摸到了深深浅浅的疤痕。那些疤痕,我摸上去,竟还微微刺痛——这人没有剥去我的皮,她只是毁了我的容!



这该死的混帐!我气不打一处来。立时便直起身,禁不住对着这黑暗便是一通大吼。只是我吼了半晌,发现周围一个人也无,竟连回音也没有一声,突然便愣住了——我这是在干嘛?这发脾气的对象也没有,我竟是在自己生闷气!



哈!我不禁觉得自己可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声笑把我自己给吓了一跳,我想我一定是被那个疯子给弄疯了!



然而先前我那一通大吼没有回音,这笑声却竟在黑暗中激起了回荡,“嘿嘿,”,两声轻笑,自远远的黑暗中传来。

“谁?”我禁不住高声道,“出来!”

“我就在这里。还怎么‘出来’?”那人冷不防开了口,但这声音竟又似在我身边,近得甚至有那呼出的热气喷到了我的颈侧!



我一巴掌便朝着那位置拍了过去!只是我的手立时便被捉住了。



“公主,是我。”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竟是钟玉!



☆、等了三十八许



“钟玉?”我禁不住开口唤道。

那人捉着我的手松了一松,又重复道,“是我。”我趁着这个机会,便毫不犹豫地一掌拍了下去!



“你这妖怪!疯子!”我劈头盖脸对着他一阵踢打。这疯子简直罪无可恕!竟然……竟然还敢假扮钟玉!我想到自己脸上狰狞的伤口,简直半点没留力气,只狠命地踹他。



然而过了不久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人竟半点没还手!以他先前那诡异的身手,要再制住我简直易如反掌,可他竟没有动手!



我想到这里,心头突然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公主果然还是天生神力,力大无比……”那人闷闷地吐出两句话。于是这一刻我是真的愣住了。



“哈哈。”黑暗中又传来笑声,“妙极妙极,钟郎,你说得不错,正安公主果真是个妙人!”



那人的声音忽远忽近,一时辨不清他究竟在哪里。这两句话,他又用了深沉的男声,听到那“钟郎”两字,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公主?”我听见钟玉试探地唤我,却朝着离他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我当初盼他念他,而今他近在眼前,我却没有半点欢喜!那些猜疑刹那间涌进我的心里,为什么我的书房里会有假造的书信?为什么那恶魔唤他“钟郎”?我只觉嗓门干涩,竟说不出半个字来。



“哈哈。”那人又道,“钟郎啊钟郎,看来公主还真讨厌你哩。知道你在她左边,她偏要往右边去!”



这人竟像是能在黑暗中瞧见我的动作!我心中一惊,当下再不动弹,扯着嗓子道,“你这妖怪,废什么话!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啪——”一个耳光甩在了我的脸上!“能替先皇先太后教公主如何说话,正是在下荣幸。”他说起这话的时候,竟又变得离我极远。



我又惊又怒,我何时竟被人这么对待过?!



“你个妖怪!有本事杀了我!”我料想他到现在还不杀我,大约有两个可能,其一,他扭曲变态到极致,不好好再折腾折腾我舍不得让我死,如果这样,那我当真该激他杀了我。其二,因为他还需要用我去达到什么目的,比如——威胁钟玉(咳咳,这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也……不无可能。)之类,如果是这个原因么……我就更不能让他得逞了!



“嘿嘿。”这时那疯子竟又换回了绵软的女声,“公主要激我,可是把我小瞧了呢,我既然答应钟郎不伤害公主,又怎会动公主分毫?”



她又对钟玉道,“钟郎,人家都已经把公主分毫不差地送来见你,可见对你是真心诚意的了。”



她声音甜美,说的话却让我一阵恶心。



我料想钟玉就在我身边不远,不知他听见了这疯子的话,竟是何感想?



“玉大师的诚意,钟某从未怀疑,既然玉大师没有伤害公主,钟某便告诉玉大师……”

“血燕飞不归,落日捧残辉。石人多伤心,宁可无转回。”他突然念了四句打油诗,缓声道,“玉大师玲珑剔透,想必能猜透其中意思。”



黑暗中,那女子声音照着他重复了这几句诗,突然便笑道,“原来是在那里,钟郎果然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我这便去寻,钟郎若是没骗我,我自然不会伤害两位……”



她话音刚落,我便听见远远几声石头碾磨转动的声响,竟是那女子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到一切声响都没了,我的一根弦仿似即刻断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我自己沉沉的呼气声。



“公主?”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黑暗中传来钟玉的声音。他的声音里似乎是带了关切,但我一时却不知如何分明。



“我没事。”我尽量让自己平静地回他,“钟玉,你恨我么?”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公主……可是又记起了什么……”我艰涩道,“你是钟后的侄子,你爹娘……”



“是,”他打断我,“我阿爹当初因为大伯父的事牵累被判流刑,我便再没见过他,之后我查到那一年的人犯案卷,原来他连那年冬天也没有熬过去……”



“我阿娘被充作官婢。她身子本就不好,每日里不停地劳作,还要养我,后来她病了,干不动活了,他们便一卷薄席将她卷了扔出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静静听着,虽然这些我早已想到,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却更让我心惊。“我小的时候一直在想,我阿爹做错了什么事呢?他不过是个县丞,平日里我连大伯父的名讳都未曾听过,除了我阿爹被捉的时候,没人会想到这个人竟也算是当朝国舅……阿爹他一直说要当个好官,他资质驽钝,便在乡里为乡民做点事。大伯父胸有沟壑,便为天下百姓谋福祉……”



“公主,我阿爹这样的小人物,会是个乱臣贼子么?”他问我。



我却不知如何回答。



“我阿娘又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嫁给了我阿爹,这便是她的错么?”他说得极为平静,仿似并不需要我回答,“这问题我想了许久,终究想不明白。”



“我娘临走的时候,对我说,让我不要去偷,不要去抢,还有……不要做官……”他说到这里,叹息地笑出了声。



“所以你假造了那些书信?”我问他,却半点恨不起他来,“只是破绽太多,兴许你还来不及完善,我便拿去给了皇上。”



“公主竟已给了皇上?”他喃喃自语,“也好。也好。”我不知他在念叨什么。只是下一句,便听他又哀声道,“想必公主与皇上已是大吵了一场。”他怎么知道?眼前虽是一片黑暗,我却仍瞪着他话语传来的方向。



“当初我入阁后第一件事,便是查证当年的谋反一案。公主兴许不知,公主去年查的那些人,那些事,我早在几年前便查过了。大伯父他……罪证确凿,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可那时我……着实对公主颇多怨怼……瞧不惯那趾高气扬,颐指气使,一副从来也不知人间疾苦的模样。”



“所以我在公主寻到的证物里做了些手脚,这点事,以皇上对公主的手足之谊,还不致对公主有什么伤害,不过是让公主也尝尝受挫的滋味罢了。”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颤抖,我知那是强装出来的平静,只因我自己对此已是熟能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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