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怨妇?”她听我骂她,竟自笑了,“公主是怎么被捉来的竟忘了么?没了男人便像丢了魂一样的,难道不是公主么?”



她不怀好意地看向钟玉。



“钟玉,你别信!”我急了。



“……是,我不信。”他又从善如流地答我。他虽那样答我,但我却仍感到他在看我,我不敢瞧他,只硬声道,“不许瞧我!”



“钟玉,我对你也够好了,你死之前,我把公主的心意都告诉了你。可你呢?”她恶毒道,“你对公主是什么心意?是不是也该说出来,好让她瞑目?”



她这是在报复我先前说她痴心妄想的话了……她……她当真好毒!



钟玉闭上眼,缓缓道,“我对公主,向来尊敬爱护,无半分逾越之心……”



“你闭嘴!”我对他吼道!



“哈哈哈。”那阿菁笑得招展,“原来即便贵为公主,也免不了成个痴心妄想,自作多情的东西!”



钟玉这个混蛋,我用眼睛狠狠剜他,但他犹自闭目,不敢看我。



“这便没什么好说的了。”阿菁冷声道,“钟玉,说了那么多话,可有人来救你们么?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我陪你们玩了那么久,也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公主,你说乔山公主人美心善?哈,我便毁了她的面皮,挖出她的心来给你瞧瞧,究竟是怎么个‘人美心善’。”她说着这话的时候,竟又笑了。



乔山依旧闭目躺在那张椅里,她的眉总是微微蹙着,苍白无助,她是我的妹妹,那时候所有人都喜欢钟玉,只有乔山还会对我阿姊阿姊地叫唤,跟着我跑前跑后。她的声音软软的。总是生怕惹我不高兴。她胆子小,皇弟若是吓她,唯有我是能帮她教训皇弟的。



可我什么时候,竟开始嫌弃这小妹的懦弱,讨厌她的胆小,疏远她,不关心她。其实不正因为她这胆小,我才更应该照顾她么?看着那刀尖指向她,我竟比方才听见钟玉的那句话更难受。



我颤声道,“我们乔山生得是不美,但你心肠歹毒,就是给了你张天仙脸,也被你浪费了!”



“不说乔山,就是我也比你美上千倍万倍。”我生硬道。



“钟玉,你说对不对?”我含着泪问钟玉。眼前一片模糊,我瞧不清他的神情。他只是沉默了。



“公主,原来是急着想毁容么?”那阿菁看着我,“我这就如你所愿!”



我瞧着她快步朝我走来,扬起那尖刀,明晃晃的刀光刺了我的眼。



如果,能拖一刻……能再拖一刻……只要,只要有人能发现乔山就好了!横竖我在那石室里已经历了一次毁容,早……早便不怕了……我这么对自己说。



她俯□来的一刹,绝望终于将我覆没。下一刻,疼痛却并未如期而至。



只因一个身影在这千钧一发地当口,斜飞过来,一掌拍在了阿菁身上!



我愣愣地瞧着钟玉,阿菁已萎顿在地,不知死活,钟玉倒在一旁,也是一动不动,“钟玉?”我颤着声唤他,“……钟玉?”到我唤了不知几声的时候,他终于缓缓睁开眼,“公主,我没事。”



他总是我没事我没事,但其实他每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总是有事,还是大大的有事!



“我方才虽然被她制住,但仓促间还留了一点力气。紧要关头,才可以保命。”他对我解释。



我瞧见他依旧动弹不得,竟还要费力向我解释,不觉心酸不已,他说“紧要关头”,不就是我将要被人毁容么?



“钟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他安慰似的扯出个笑容,“横竖不会比方才更凶险了。”



我哭丧着脸,“你不该动手的。”就像先前在石室里那样,他若是自己已有依仗,岂不是该等到最佳的时机再用?那时逃跑的机会才会大增!



“公主,”他倒在地上,不过艰难地侧过小半张脸,对我道,“我若不动手,恐怕要后悔……”



他眉头舒展,只这么看着我,我突然便觉得,这么多苦都不算什么了。而今处境再艰险,只要有他在,竟什么都不用害怕。



“公主,我先前说的话,请你不要当真。”他对我道。



“什么话?”我问他。他说的话可多了!



他苦笑,“既然公主不记得了,那便罢了。”我苦思冥想,想要挖出他说的哪句话不该当真,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两句笑声,“公主,我们果然又见面了。”这声音听得我胆战心惊,竟是那个疯子玉天骄。不知是谁已把他救了出来,他此刻大摇大摆,径直迈入这厅堂内。



他先是一脸嫌恶地踹了那阿菁一脚,把她踢到角落。阿菁不知是死是活,竟没有半点声息,他走到钟玉身边。却仿似是顾忌什么,并不碰他,只绕到我身后,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公主,这一回,可是没人救你了。”



他又换了女声,对钟玉道,“钟郎,看你这回还有什么办法。等?你难道方才是在等我救你?”——这人竟先前就已到了,却半点没有出声。



“钟玉等的自然是大师。”钟玉道,“钟玉相信大师必然不会让人坏了公子的计划。”



“哈哈。”玉天骄放开我,“钟郎竟这么相信玉某人,玉某人受宠若惊。不过玉某人若是先前就出来救了你们,钟郎这一掌,恐怕就是赠我的了。”



他沉思半晌,仿佛终于确认钟玉没有威胁,径自走上去把他踢得翻过了身来。



“你要做什么!”我怒道。



“不做什么。”他恶毒地瞧着我。



☆、跑回了四十二许

疯子要做什么事,果然是常人难以预料的。玉天骄这样的疯子要做什么事,就是旁的疯子,恐怕也想不到。



他把我拽了扔在地上,而后,踩了我的脸……



我想这疯子的报复心极强,当真是半点都不能得罪他的。



“公主,被人踩脸的滋味如何?”他磔磔笑道。老天爷怎么偏生生出了这么一个疯子来!“你不知道么?还要问我?!”我反问他。



“哈哈,”他笑道,“公主还是这般有趣,我倒是不舍得杀你了。”他吹了声口哨,立时有两个仆役迈了进来,将钟玉架了出去。他用手抹了抹我的脸,笑道,“既然乔山公主已见到了公主,公主不如与她道个别,也好安心上路。”他抬手拍开了我的穴道,我手脚有些酸麻,但终于能够作动了,“当然,为了大家的安全考虑,公主也别做什么多余的事。”



说完他不知在乔山的眉心点了什么,不一会,她果然悠悠醒转,“阿姊?”她揉了揉眼,终于看清了我,转而又瞧见了玉天骄,“玉先生?”



“公主,正安公主听闻您抱恙,来看您了。”玉天骄用了闻所未闻的温和语气,替我回答。



我铁青着脸,我想我瞧去必定才像个“抱恙”的。我对她道,“你方才陡然间晕了,现在歇了会,可好些么?”兴许是对我的配合很满意,玉天骄有意无意落在我眼上的目光收敛了些。



“阿姊。”乔山突然急促道,她对自己何以突然出现在这里,竟一点也不怀疑,“我……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她说着看向了玉天骄,“玉先生,能否……能否请你……”



我打断她,“你身子不好,有什么话,不急着说。”况且你说了也白说!我暗自火起,忍不住暴躁,突然很理解她那时在宫门口的心情,只是钟玉此刻还在这疯子手里,我怎敢轻举妄动?



“阿姊……”



“阿姊还要入宫,你自己一切小心。”玉天骄兴许还顾忌着乔山的身份,但我若当真撕破脸,以现下的处境,乔山也是极为危险。



“阿姊……等等。”她有些踌躇,“你既然要入宫,便……便替我带这个去给小皇子吧。”她说着自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来。这玉佩什么意思?不是当初她及笄的时候我送给她的么?她现下给我,却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突然想起那时候在廊间听见她与那侍女阿菁的对话,她竟是被软禁在此?我长长叹一声,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乔山兴许还在指望我这阿姊能看出她的处境,把她救出去,可她哪知道我而今是自身难保。只是看玉天骄的态度,乔山至少这一时半刻还是安全的。



我无奈告别乔山,那玉天骄将我领到一间房里,我抬眼瞧去,钟玉果真也在此处,他瞧去似是没有受伤,我一颗心终于放下些许。



“公主,方才您不是挺乖的么?”玉天骄又抬手捏了捏我脸颊,“如果公主一直那么乖,我又怎会对公主无礼?”



我愤愤瞪他,他却转而对钟玉道,“至于钟兄,可是又在想什么诡计对付我了?”



“玉大师冰雪聪明,我自愧不如,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是半点办法也无的。”钟玉叹气道。



人果然都是爱听奉承话的,钟玉这句话一出,那疯子脸上即刻笑得灿烂,“钟兄这却是谦虚了,若非钟兄自乱阵脚,仓促发难,我少不得,还要着你的道儿,坏了大事哩。”



他说到这里,又冲我笑嘻嘻道,“话说回来,钟兄如此鲁莽行事,却也多亏了公主,公主该高兴才是!”



我怎么高兴得起来!我料想原先钟玉许是不会那么早暴露自己未中迷药一事的,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在紧要关头破坏他们的阴谋,但现在一切都被我破坏了,我只觉心中憋闷,难受异常。



钟玉沉默了,仿似是默认了他的话。他见我们都不说话,竟自顾自开始劳作起来,他将我与钟玉靠墙摆正,便开始用他那神乎其技的易容手段在我们身上施展。



不过片刻功夫,钟玉已成了一个面色枯槁的年轻书生,而我,也自发丝凌乱,面黄肌瘦。一眼瞧去,竟没有半分是我们自己的样子了。我犹自震惊,那玉天骄移开镜子,却仿佛极为自得地审视着我们,自言自语,“这可太配衬了!”



不一会,他自己也已成了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



“真正的好戏,才刚要开始呢。”他对我笑道。



我只觉冷汗冒了出来,不一会,他命人将我与钟玉抬到了一架牛车上。车上堆了些柴禾,我们二人,就被他靠在那柴堆上。钟玉复又被他点了哑穴,但他却没有制住我,竟是能让我能说能动的。“公主,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会一直乖乖的,就像方才见乔山公主一样。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可都要斟酌。”



他坐上那牛车,开始缓缓挥了根草鞭赶起了牛来。



我怎么也料想不到,他竟想到用那么光明正大的法子把我们运出去。我一时有些疑惑,禁不住问他,“你要把我们带去哪儿?!”



“公主,到了便知道了,你瞧,钟郎便从来不问,不是么?”他指了指钟玉,钟玉被他点了哑穴,自然是什么话都说不了的,他只是冲我闭了闭眼,示意我不用问了。



他自然是比我聪明的了,但现下他竟不能说不能动,而我却能说能动。我不知那疯子要把我们带去哪里,但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现下只有靠我想办法,才能让我们两人脱身了。我想到这里,突然便感到身上担子极重。



第二次了,这已是第二次靠我来做决定了,上一回,我鲁莽冲动,再回石室去把他寻出来,才导致我们又一次深陷困境。这一回,却是半点不容疏忽了!



我坐在缓慢的牛车上,不停地想着各种可能,我若是跳车逃跑,立时便能被那疯子发现,非但救不了我自己,更要让钟玉遭殃,况且我若真的逃了,背着他我竟也行不远,终究枉费。



钟玉靠在我的身侧(这一点我倒是觉得那疯子人还不差的,他竟没有将我与钟玉分开。),他只是一动不动,偶尔眨眨眼,让我知道他还安好。



这一路行去,果然是往皇城方向的。



路上遇见了许多关卡,我料想我皇侄儿的百日诞,自然达官贵人云集京中,丝毫不能懈怠的。我心中稍安,但每到那些差役上前来的时候,玉天骄便独自回话,称我们是他远方侄儿侄媳,钟玉是个哑巴,要进京求医的,云云。



我料想不到,他扮个老人竟也惟妙惟肖,咳声,叹息声,无一不精。我心中叹息,几次想要上前搭话,都被他打断。他有意无意地瞥向钟玉,我便沉默了。是了,我自己即便能逃,或者那些差役相信我,却也未必能捉得了他,即便捉得了他,难道还能让他分毫伤不了钟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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