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我究竟该寻个什么法子,将我的处境告诉旁人?!



我想了许久,钟玉也朝我瞧了许久。我这才发现,他的眼珠转动,一直盯着我袖口瞧着,那里露出了一截玉佩的穗子。



我想起这是乔山方才给我的,我突然间便福至心灵,只悄悄取出那块玉佩给他看,他闭了闭眼,于是我忐忑中,终于有了一个主意。



到了下一个关卡,又有差役上前来询问,照例在我们那堆木柴里捅了捅,生怕是有什么刺客反贼藏在里面。我们两个大大的活人在他面前,他却依旧像旁人那样视而不见。我急了,只能悄悄地把那玉佩朝他扔了过去。



“哎呀。”那差役被一块玉给打了,竟呼了出来。这下即连玉天骄也瞧见了这块玉,那差役拾起玉佩看了又看,竟自问我道,这是你的?



我忙不迭地点头。



“阿韵,你这是作甚!东西都拿不好!”玉天骄作势发怒,“你还怎么照顾你相公!”



我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省过来,他这是在提醒我不要造次。



我忐忑地瞧着那差役,只盼他能瞧出这玉佩并非凡品。



可那差役呆头呆脑,竟只是径自把那玉佩扔还给我,“东西收收好。别心不在焉。”



我简直难以言喻地失望,愤怒。可一切希望随着他一个放行的动作被打碎。牛车又开始缓缓朝前行去。



我心头难过,忍不住握了握钟玉的手,“对不起。”我默默说着这三个字,眼泪都要忍不住落下了。



钟玉静静地看着我,仿似安慰,又朝我眨眨眼。我想我真没用,如果我与他都注定命丧于此,那么,这都是我的错。



然而不过片刻,身后竟传来笃笃的马蹄声,不一会,一个久违的声音犹如天籁降临——“前面的老人家请停一停。”



——“听闻你侄媳妇儿有块上好的玉佩,可否借我一看?”宋长徊无赖也似的声音,裹在一身士官服里,我从未觉得他如此英俊!



☆、跑回了四十三许



玉天骄果然闻言停下了车,停下的瞬间,宋长徊的马也停下了。“阿韵,你把玉佩给这位军爷看看,我来瞧瞧阿文怎么样了。”他躬身坐到钟玉身边,催促我。



我被他盯得直发毛,颤颤巍巍把那玉佩递给宋长徊。宋长徊似是根本没认出我,只看了一眼这玉佩,道,“这倒是个好东西。哪里来的?”



我的心立时突突突跳起来,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盯着他的脸半晌,直到玉天骄不耐烦地咳嗽起来。我突然灵光一现,“这是定情信物。”



宋长徊狐疑地瞧了瞧我,又瞧了瞧钟玉。



“当初我那死去的前夫去边关前给我的,说是他在哪个破落户那儿买的,他原先想买的不是这款式,是个鲤鱼荷叶纹的,但那块玉缺了一角,品相不好,他与那破落户讨价还价了许久,大约才花了二两银子买来的,二两银子啊,够我花销上一年的了……”我喋喋不休起来,一面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岂知宋长徊的脸色一点变化也无,不过应了一声,点点头,“二两银子确实也有些贵。你死去的前夫,是个冤大头。”——你懂不懂玉啊!我听他这样回答,气愤得几欲呕血。



到他挥了挥手,又放行的时候,我已彻底绝望了。这一路上,那玉天骄看得我越发地紧,我再没有任何机会了。



行了这一段压抑而绝望的长路,目的地终于到了——赫然就是我那公主府。



我突然便明白他们为什么还不杀我了,既然那阿云顶了我的脸面去做什么坏事,那必然要有一个人再顶着我的脸面去顶罪啊!但我觉得他们应是不会给我争辩的机会的,大抵上不过是完事了便也把我弄一个畏罪自尽或是逃跑中意外身亡之类的下场!可我推测这些阴谋诡计,竟一时想得那么通透,即连自己也禁不住被自己给吓了一大跳。



所以那时候才有了钟玉失踪,逼我皇弟震怒的事!简直的,他们一早已下好了这圈套,只等我往里钻罢了,而今既然我与皇弟大吵了一架,几乎为了钟玉反目,钟玉又被揭穿是钟氏的遗孤,那么我这长公主岂不是有充分的理由要耍阴谋,弄诡计,要害人了?!



恐怕到时候东窗事发,人们只会对我的尸体骂一句死有余辜了!我心中越想越惊。



跟在玉天骄之后的步子,便越发沉滞。然而他背着钟玉,我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到了一处屋舍前,他放下钟玉,对我道,“公主,麻烦你与钟兄在此稍后片刻。”



我问他,“你要杀我么?”



他兴许是没料到我竟如此开门见山,陡然愣了一愣,“公主何出此言?”



“你承认吧,易飞澜要我背个什么罪?”我自暴自弃,但话出口,却是我自己都害怕的冷静。



他脸色终于微变,“公主,我与公子的交易到此为止,公主既然如此坦然,又何须介意是什么罪名?我倒是觉得,公主还是不知道的好,至少——不会心怀怨愤。”



“你把钟玉的哑穴解开。”我哑声道,“我想与他说几句话。”



他闻言道,“公主,这院里院外都已换上了公子的人,你也该知道,呼救是没用的。”



我自然知道。他们竟然神通广大到把春花都给换了,那换一两个僻静小院的人手,又有何难?



他依旧把钟玉靠墙放好,这一回,不用他动手,我便迈步过去,倚着钟玉坐下,握紧他的手。我对玉天骄道,“你可以点我穴道了。”



他似是愣了愣,仿佛有些不认识我似的,却还是没犹豫,上前点了我的穴道,想了想,最终还是轻轻拍开了钟玉的哑穴。



“钟郎,恐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他换成了女声,“我终究佩服你。”



“彼此彼此。玉大师往后莫要如此贪钱,恐怕会活得更欢快些。”他们像是两个好友在互相告别,仿似一切都很平常。



“公主,”他又对我道,“我却也有些舍不得你,你可有什么心愿?”



“我只想问你,春花在哪里?”我直直地看着他,兴许是知道自己死期不远,这一刻我竟一点也不害怕,不难过,仿佛他给我什么回答,我都已做好准备接受。



他大约又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竟自怔了怔,道,“公主,我果然看不透你。”他转身走了两步,跨出门去的瞬间,终于道,“公主放心,我没杀那丑丫头。”



他这回答,竟似是这世上最好的答案。我只觉心下一松,即连自己的处境也可不管不顾了。“钟玉,我……我很高兴。”



“是。”我的头照旧搁在他的颈上,他的声音自我头顶传来,“我也是。”



“钟玉,你怕不怕死?”我问他。



“怕。”他吐出一口气,“很怕。”我想起那时候云台先生跟我说的,他即连阿娘死了也懵懂无知,一瞬便觉得心又再抽起来。



“我陪你。”我料想我说这话脸皮也算是厚了。但他竟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许久,他开口,“公主,其实我……”他说了一半,竟又没说下去。



“什么?”我问他。



这一回,他仿似是鼓足了勇气,终于道,“公主,我想问你,若是……若是你恢复了所有记忆……你对我……你对我……”他并不似个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好的人。曾经的钟次辅,我的驸马,而今的钟玉,从没展现过这样忐忑的时刻——即连当初他被私审贪渎一事,被乐山逼问,也都是没有过的。



我的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暖暖的希望,竟仿佛这一路行来,也许并不是一无所获,我也兴许并非独自一人痴心妄想,自作多情。



而后,他终于说出了那句软软的,却直直触到我心里的话,“……你对我……你对我的心意……会不会改变?”



于是我的周围一瞬敞亮起来。有什么事,竟比这一向拒人千里的前次辅钟大人突然卸下心防,骄傲,独独在意我的心意更珍贵的?我的胸膛瞬时被欢欣鼓舞填满。



“哈!”我瞧不见他表情,但可以想象他现下是如何一种神态,“难说……”我拖长了语调,“我凭什么不能改变心意?”



“公主,”他叹口气,“当初我逗留在梅花村,心中怀着宵想,哪一日,公主会来对我说,你什么都想起来了,却不介意,对我是谁,我做了什么,都不介意……我想我大约是抱了这种宵想,才一直厚颜无耻地赖在梅花村里,即便明知公主来见我,是逾越,是危险,也并没真的将你赶走……”



还有什么话是比这些更动听,更让我快活的?!我简直要在心中大笑三声。原来……原来他也并非真的对我冷淡如水,不假辞色。



“是么?”我压抑心头喜悦,“我觉得你是讨厌我。见了我来,没有半分欢喜。”



“为什么会讨厌呢?”他呐呐道,“我……我只有欢喜。”



我想我的脸,他的脸,必然都已经红了。



“哈,你这么一说,我却要生气了。”我硬声道,“我自小那么欺负你,对你不好,你也陷害我,讥讽我;即便我失忆了,还害你受伤,你也对我见死不救过;出了这么些事,你竟还说欢喜,可真是口蜜腹剑。”



“我宁愿你说你讨厌我,倒还真诚一些。”



“我……”他平日里话那么多的人,此刻竟如词穷一般沉默了。



我依旧倚着他,奇异的沉默环绕着我们两人。



“不过讨厌也罢,欢喜也罢,也都没什么用处了,钟玉。”我柔声道,“我知我这句话说出来,必然要被你讥讽,可我真心觉得,若有你陪着我,我竟什么都不怕的。”死自然也不怕了。



“……”许久许久,我听见头顶传来闷闷的一句,“我也是。”



——于是再无遗憾了。



只是当我已镇定地预备和钟玉一道拥抱死亡的时候,事情却突然被一个人搅得乱七八糟。这个人仿佛总有种能力,能把事情搅得乱七八糟。



“前夫真的是个冤大头啊!”灰头土脸一身泥土的宋长徊猛然出现在门口,瞪着我们两人紧握的双手。



下一刻,穴道终于被拍开,只是紧握的手也被拆散了。



“你们两个情意绵绵,却好意思让我九死一生。”他抬手拎了一个人进来,我定睛一瞧,竟是疯子玉天骄!



这简直是平白无故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我心头依旧抑制不住地狂跳,看了眼钟玉,突然觉得极为不好意思。只能对宋长徊道,“你怎么又认出我了?你先前不是已经走了么?”



“你那破洞百出的故事,若非恰巧遇见我,谁会知道一个公主竟编得出这样的故事!”他嚷嚷着,向我伸出手来,“玉佩给我。”



“作甚?”



“咳咳,”他咳两声,不自然道,“既然不是你的东西,自然要物归原主!”



原来他竟知道这玉佩是乔山的么?我暗自庆幸。



此时钟玉却已对那玉天骄问道,“你家公子的目的是什么?是小皇子么?”



那人支支吾吾半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好!”宋长徊叫道,但那人即刻已咬碎自己牙间藏的毒药,顷刻毙命。



“这应该不是玉天骄。”钟玉道,“我们而今之计,唯有快些入宫,让人加强守备。阻止易飞澜。”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那位‘正安公主’。”



☆、跑回了四十四许



他说得轻巧,实际上却没有比这更困难的了。我皇弟现下必定还在生我的气,我带着一个他认为的逃犯,一个被革职的军官(现下又再次冒认军职),到他面前对他说,他的小舅子兼妹夫,要害他皇子——也就是这人自个儿的亲外甥,还一时间拿不出凭据来,要他怎么相信?况且不论亲疏,我之前已这么说过一次了——而今想来,那时候易飞澜必定是故意诈我那样说的!那次已然是“误会”,旧事重提,怎会有人相信?



其实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易飞澜竟会想要谋害我皇侄儿——他已贵为当朝驸马,将来便是世袭的护国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脸上的面具硬生生被我扯下,依旧还有些发红刺痛,到了宫门口的时候,我冷静下来,让钟玉和宋长徊等着,不要与我一同入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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