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意气相投、心灵相通,两个人之间渐渐生长出一种难以言传的默契感。

无限的温暖、无限的包容。

本来那一日的骤然亲近,其实就是慷慨赴死之前的诀别。不想诀别未成,却成了生命中新的一页的开端,想到这里,罗湘绮不禁微微有些面颊发烫。

「发什么呆?在想什么?」张仲允突然从身后走过来,温暖的手掌抚上罗湘绮的脊背,俯下身子道:「是不是在想我?」

罗湘绮连眼皮都不抬,信手一挥,趁张仲允不防备,用沾满了墨的笔在他的鼻尖上点了一个黑鼻头。

「呀!」张仲允大叫一声,连忙跑出屋门到后院去打水清洗。

这可是他特意找来的上好的松烟墨,迟了能不能洗掉就很难说了。背后传来罗湘绮低低的笑声。

这两个人商量正经事的时候都是再端方严谨不过的,可嬉闹起来就像是两个大孩子。

院中的罗良看到张仲允掩着鼻子急匆匆往后院水井边跑,笑着摇了摇头。

张仲允直洗了半日,好不容易才把脸洗干净了,于是气势汹汹地回到前院,一边掀门帘进屋,一边说:「好你个促狭鬼阿锦,越学越坏了,看我不……」

话未说完就打住了,原来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正是张仲允的母亲赵氏夫人和她的贴身丫鬟立在屋中。罗湘绮正忙着一边见礼,一边让座。

大家看着兴冲冲闯进来的张仲允,都有些怔愣。

终于还是赵氏夫人打破了尴尬,笑着说:「你看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是不懂事,罗公子是你的学兄,又是救命恩人,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罗公子,是我教养不周,你千万不要介意。」

罗湘绮闻言只是微笑欠身致意。从罗良手中接过茶来亲自奉上。

张仲允终于回过神来,过来跟母亲见礼。

赵氏说没有旁的事情,就是做了些吃食,还有两身冬衣,拿了来看看他们两个。

又嘱咐张仲允,虽然做学问要紧,闲时也该多回家看看,祖母日日在家念叨呢,祖母有年纪了,身体又不好,也应该多多陪伴以尽孝道才好。

张仲允一边一一应下,一边偷偷打量罗湘绮。罗湘绮只沉默微笑。

赵氏坐了一会,说家中有事,就不多留了。张仲允和罗湘绮直送到门外。

临上车时赵氏又拉着罗湘绮的手,嘱咐他要多注意饮食,委实是太瘦了等等,罗湘绮含笑应承。赵氏夫人这才上车而去。

到了车中,放下车帘,赵氏脸上的笑容霎时隐没无踪,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伸手在太阳穴紧紧按压。不由得她不担心啊,看这种情形,别再是两个人已经做下什么没法见人的事情了吧。

她知道,从打小时候起,张仲允对罗湘绮就和旁人不同。

还记得十年前的仲春。

那时候张仲允还是个虚龄不足十三的孩子。有几日,张仲允下学回家特别早,没精打采的,也不去外边玩耍。问他时,才知道是罗湘绮生病未去上学的缘故。

一天下午,张仲允和李源在家中温习课业,突然张仲允的伯父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赵氏开始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有一株异品重瓣海棠,张仲允向他求一枝说要拿了探望病中的同窗好友,他便应允了,让他自己去折。谁曾想,张仲允竟趁他不注意,几乎砍了小半棵树去!

赵氏赶忙让张仲允来赔礼道歉。张家大伯直唠叨了半日才去了。

剩下张仲允闷闷发了半天呆。赵氏只当他是被大伯骂得蔫儿了,也没有再去管他。

谁知,过了一会,张仲允竟跑过来和她厮缠,非要她去罗家提亲!一开始,她以为张仲允看上了罗家的大小姐湘纹,谁知道,说了半天,竟然是想要罗湘绮!

劝了许久也劝不住,刚好他老子张德洪从外边回来了,赵氏就请了他过来。本来只是想让他骂几句,吓唬几下就算了,谁知张德洪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就要动起家法来。

眼看收不了场,吓得赵氏连忙差丫鬟去把张仲允的祖母周氏老太太请了来。老太太喝住了儿子,又哄劝了张仲允一番,一场小小的风波才就此结束。

虽说那天之后,大家再提起这件事,都只是当成笑谈,但赵氏心里,却一直把这件事情记得很清楚。尤其是这次张仲允辞官归里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赵氏总是会想到这件事。

到底该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些蛛丝马迹,这些自己心里的担忧和猜疑,告诉他老子?还是先赶快给他寻一门称头的亲事收收心比较好?

直到马车一路摇晃着行至自家门前,赵氏心里乱七八糟的还是没有个谱。

赵氏在家忖度了好几日,最后还是决定先把张仲允叫回家,母子俩好好交交心。娘的话,儿子总归是要听的。

这一日上午,赵氏看天气有些阴阴的,就一边吩咐厨房准备几个张仲允爱吃的小菜,温上酒,一边叫一名小厮备上车,到城西去把张仲允接回来。

等了大半日,却看到那小厮一个人回来了,慌慌忙忙走进来报告主母,说公子和罗公子一早就出城去了。听罗良说,是去接李家的少夫人去了。

赵氏听了心内一惊,李家的少夫人,那不就是宋柯么?欲待问得详细一些,那小厮没头没脑的也说不清楚,只得作罢。心下盘算,那宋柯在贼乱中走失,李源曾经百般寻找,皆没有音信,都以为是找不回来的了,如今竟然回来了。

即便是回来,恐怕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好好的良家女子,孤身在外边不清不楚地漂泊了两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就算是自己丈夫和婆婆不说什么,外人的唾沫也能把人淹死。

而且宋柯的父母已故去好几年了,亲族也都不在此处,连个替她出头撑腰的人都没有。唉,看来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因两家相隔不远,于是赵氏就一边派小厮到街上悄悄观望,看张仲允他们的车马何时到达李家门首,一边忙忙走到后边,去向婆婆周氏老夫人,传报这个刚刚听到的消息。

突然接到宋柯的消息,张仲允和罗湘绮也吃惊非小。

说起来,宋柯的归来,还要归功于史可法。史可法到河南之后,曾多方打听宋柯的音讯,将近半年都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是有一天,却突然接到通报,说门首来了一个下书人,有要事必须面见史大人。

史可法将来人迎至中庭。史可法的眼睛那是多么的锐利,那人刚说了几句话,史可法就看出来,这个文质彬彬的书生,其实是女子装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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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正是宋柯。

而她带来的书信,不是别人,正是由史可法此次欲要剿灭的、李闯手下得力干将红娘子所书。红娘子在信中历数朝廷和官吏的种种劣迹,劝史可法不要助纣为虐,绝了百姓生路,不如另投明主,共创新山河。

此信文法虽然粗糙,但言语诚朴、见解不俗。史可法对她的劝诱虽然一笑置之,但却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有胆色有见地的奇女子。

信中还提及送信人宋柯,就是史可法要找的人。宋柯于两年前被掳,虽跟随红娘子军中,但并未参与叛乱,还请史可法不要为难于她,好生送她与家人团聚。

原来,那日宋柯为保全病中的李源,独自驾车引开那一票突袭而来的人马,奔跑不及,终于被捕获。不幸中之万幸,她遇到的兵马是李自成手下军纪最严明的一支,领头的将领就是李岩和红娘子夫妇。

红娘子非常欣赏宋柯的胆色,并没有为难她,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没有办法放她一个弱女子独自回转,宋柯只得随红娘子一行,辗转到了山西。

红娘子出身江湖,性格豪爽不羁,见宋柯为人自然大度,又很有才华,不由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于是,就请宋柯在自己的娘子军中作了一名先生,教女兵们读书,写字。

宋柯接触了红娘子之后,被她凄凉的身世和倔强的性格所打动,知道了那些士绅口中狰狞恐怖的反贼,原来只是一些找不到活路的百姓,因此也渐渐打消了顾虑,和那些女兵们相处融洽。

只是日夜思念家乡和亲人,时时想着能够重返故里,于是才有了此次到史可法的行辕下书的举动。

史可法对宋柯的勇气也颇为佩服。要知道,到剿匪大臣那里替匪寇下书并不是人人都敢做的事情。

但宋柯的到来也给史可法出了个难题。该怎么把宋柯送回到她的故里?该怎么跟旁人解释她这两年的去向?

总不能直接说是在红娘子军中当教书先生吧?这可是附逆的大罪,传出去不仅有可能致使宋柯身首分离,甚至还会带累家人。

可是如果不实话实说,这两年的行踪又该如何交代?

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一句话,怎么能让别人相信她的贞节?

世人皆言,女子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两年,现在只身回转,此时如果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恐怕下半辈子都很难在人前抬起头来。

这些话史可法也不好和宋柯商量。

冷眼打量宋柯,她倒是一副磊落平淡的样子,除了直言思念家人,希望能早点回乡,并无一点畏缩不安的姿态。心里对她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史可法请来魏学濂仔细商议对策。最后决定,由史可法修书一封给宋柯的家人,只说宋柯那日在奔逃中迷失了路径,被一对老夫妻救下,因为路途艰难,匪乱横生,所以未能及时返家。

后来史可法来到河南,受托寻访宋柯,宋柯辗转得知,这才和史可法互通了消息。

史可法另外又写了一封密信给罗湘绮和张仲允,告诉他们事情的原委,嘱咐他们适当从中周旋。

史可法将这种种安排告诉了宋柯。宋柯虽无奈苦笑,但也只得一一点头应下。

她也明白,此次回转,将会面临怎么样的窘迫。但是恐惧压不倒对李源的思念,无论如何,她还是想要早点回家,而且她相信,不管旁人怎么说,李源是知道她的心的。

带着这样的勇气和信心,宋柯在史可法的几名亲随的护送下,一路南下。半个月之后,在绍兴北门之外,宋柯终于和等候多时的李源、张仲允和罗湘绮重逢了。

两年不见,宋柯多了些风霜之色,但气度却从容疏朗了许多,而李源,相形之下却更见憔悴,本来是瘦高挺直的身材,现在却微微有些佝偻了脊背。

夫妻久别重逢,心绪都激荡不已,但当着这么多人,只能隔着马车的帘子执手相看泪眼、哽咽难言。

张仲允和罗湘绮从旁边解劝,说道天气阴冷,没准过会就会下雪了。有什么话,还是回家再说。

李家大小人口都聚在了前厅和院子里,李源的母亲也早就坐在了厅上,焦急不安地等着儿子带媳妇回来。宋柯和李源一进前厅,就双双冲李母跪了下来。

李母一把抱住宋柯,老泪纵横,周围的人也都唏嘘不已。半晌,等老太太稍稍止住了眼泪,丫鬟过来把宋柯扶了起来,罗湘绮和张仲允这才过来见礼落坐。

这时,李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宋柯说:「你看,为娘只顾欢喜,竟然忘了这件大事。」转身道:「娇红,快来见过你家主母。」又对宋柯说:「媳妇,你也见过你家妹妹吧。」

宋柯抬头一看,只见从李母身后走出来一个娇怯怯的女子。那女子肚腹微微隆起,显然已经有了身孕了。

宋柯顿觉雪水浇头一般浑身冰冷,整个人愣在了当地。

张仲允和罗湘绮听到这话,也都是一愣,李源什么时候又有了房中人?怎么从来没有听他提到过?

李源在旁边紧紧握住了拳,仿佛想过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柯只觉得手足颤抖,心痛如绞。仿佛自己骤然被抛到了一个寒冷的孤岛上,四周阴风凄凄,日月无光。

旁边不断有人影在晃动,却好像总是跟自己隔了一层透明的帘幕,看不清楚,听不真切。

那边,李母却在招手道:「媳妇啊,过来听为娘跟你说。」

宋柯木然走到李母面前。李母伸手握住她的手,说道:「你不在家中这两年,源儿又是担心,又要操持家内大小的事务,累得不行,为娘看他一个大男人家,没有一个屋里人照顾,委实不像样子,就劝他纳房妾室。

「一来呢,他从外边回来,衣服鞋袜也有人伺候;二来,你也知道,你们也一直没有一男半女的,你弟弟李清,连养了两个都是女儿,李家的香火要紧。

「源儿顾念着你一直没有消息,总是不肯,还是为娘做主,把身边一个新买的丫鬟娇红给他收用了作屋里人。

「这娇红还算争气,才收用了没多久就有了身孕,既然有了李家的骨肉,没有名份也总不是个事。媳妇是知书达理的人,为人最明白不过,别的礼数就不讲究了,今天当着大伙的面,让娇红给你行个礼,收她作个妾室好了。」

那娇红也乖觉,听李母如此说,忙过来深深万福。李母满意地对她点点头,又回过头看宋柯。

宋柯还只是面容惨淡地站在呆立在那里,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李母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哼了一声,丢开了拉着宋柯的手。

李源二弟李清的妻子顾氏一见,连忙把屋外廊上和院中的下人都打发走,只留下亲近的人在屋里,关上房门,又回过头来打圆场,拉过宋柯说道:「大嫂,哥哥在家中,一直苦苦惦念大嫂,人瘦了许多,又生了几场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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