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路向南而行。张仲允望着罗湘绮和山水一样越来越温润的眉眼,在心内暗暗发誓,愿罄尽一生之力,去承担此后的一切艰难辛苦,绝不让眼前的这个人再受到一点伤害。只愿他也能放下以往的心结,从此寄情山水,携手江湖。

自罗湘绮罢官的这一个多月以来,张仲允日日都守在他的身边。越是靠近,他对这个人的怜惜就越发深切。

他知道了罗湘绮原来那么容易被恶梦惊醒。每当这时,他会轻轻拍抚他的脊背,直到他重新进入梦乡。

罗湘绮还特别厌恶爬藤类的花草,看到凌霄、爬山虎和菟丝子一类的东西,就想要把它们从攀附的树木上扯掉,要不然就赶快避开,好像不避开,那些东西就会缠绕到他身上来。

罗湘绮其实很害怕别人的靠近。为了照顾伤重的罗湘绮,张仲允晚间一直在他床榻的外侧休息。每次当张仲允情不自禁地往里侧移动,靠近他,把他夹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的时候,罗湘绮就会特别地惊慌不安。

清楚了这一点之后,张仲允改睡在了床里侧,每晚都会规规矩矩的贴着墙侧卧。

开始的时候,罗湘绮总是会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会慢慢贴近,悄悄握住张仲允的手,或者把手搭在张仲允的肋间。

自从那晚之后,两人的亲昵也只是止于此而已。并不是没有更多的渴望,但就算只是这样看着他一天一天好起来,张仲允心里还是感到无比的欣悦和满足。

行行重行行。

因为罗湘绮重伤初愈,罗良又年迈,行程安排得并不紧促。

行了将近十日之后,一行人踏入了河南地界。

中原本是富庶之地,但近年来因天灾人祸,连年饥荒,把这繁华乡变作了生死场。念及李源、宋柯就是在此处碰到匪乱的,张仲允心内暗暗戒备,行程也加快了许多。

一路上,看到那些荒芜的田地和黄瘦的孩子,罗湘绮本已舒展的面色又渐渐凝重了起来。

快行了几日,眼看就要走出归德府,进入南京地界了,张仲允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是也不敢怠慢。张仲允整个人瘦掉了一圈,但两只眼睛依旧是炯炯有神。罗湘绮几次要他上车休息,换自己驾车,他总是不肯。

临近归德和南京交界处的时候,逃荒要饭的饥民渐渐增多。原来几个月前,官兵和李自成的手下曾经在这里僵持了数十日,最后李闯向西退却,官兵也损失惨重。

然而最苦的还是百姓,不仅牲畜和粮食尽数被官兵征用,更惨的是田地多被践踏,房舍也被焚毁。活不下去的百姓携家带口,纷纷往富庶的南方逃去,饥民中常有走着走着就饿毙路边的,为了一点食物争抢致死的惨剧也每天都在上演。

张仲允又马上戒备了起来,并告诉罗良和驾车的伴当小刘要小心行事。

一日行至一处岔路口,不知该走哪条路才能到下一个市镇。看到路边几个面带菜色的农夫在干涸的田地里劳作,张仲允就停下来走去打听。

罗湘绮顺便下车透气,看到田边坐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在那里掘了草根往嘴里塞。罗湘绮心里大为不忍,回身从包裹中取来一块炊饼,递到那个小女孩手里。

小女孩也顾不上道谢,张口便咬。刚咬了一口,不知从哪里跳出一个黑瘦的少年,一把抢过炊饼便跑,一边跑一边大口把炊饼往嘴里塞。

小女孩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又饿得没有力气,哭了两声就呵呵喘气不止。

罗湘绮心里更加难过,软语哄了几句,又从包裹中取来一个包子递给她。正要叫她慢慢吃,突然发现周围不知何时聚拢过来一圈衣衫褴褛的饥民,不仅有孩子,还有妇人和壮年男子。

罗湘绮把自己包裹里的食物尽数都给了他们。但那点吃的东西怎么够分?没有拿到东西的人便围住罗湘绮不放,有的甚至上来拉扯他的袖子和衣襟,手中的包裹更是一不注意被人抢了去,还有人开始往车上爬。

罗湘绮大病未愈,怎经得起如此折腾?被左推右搡,站立不稳,面色煞白。

那边张仲允看到大惊,飞奔过来,几把扯下爬到车上的两个人,从人群中抢出罗湘绮举到车上,招呼吓呆了的罗良和伴当纵马驾车。

那边那些流民尚且不肯甘休,有的到后面车上去扯行李箱,有的想来把张仲允拉下马,有的甚至攀缘在车辕上不下来。

张仲允狠狠挥鞭,将那些人尽数打落车下。后面的伴当也依样画葫芦。



两辆车从人群中直冲出去,向前行了二十余里,马跑得乏了,才慢慢缓了下来。

一行人停下来休整。张仲允跳下车去想要检视行装,突然被罗湘绮扯住了手。

「允文,这是怎么回事?」罗湘绮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张仲允低头一看,原来是左臂在刚才的混乱中被划开好大的一个口子,流出的鲜血甚至将车辕都染红了一片,自己刚才竟然没有发觉。

和伤口相比,罗湘绮皱眉的样子更让他心痛。他一边将伤臂往身后藏,一边说:「没事、没事的,阿锦不要看。」

罗湘绮的眼里有深深的忧虑,回身从行李中翻拣出干净的里衣撕下来一块,又把自己用的伤药拿来,替张仲允包裹。

旁边老仆罗良啧啧念叨:「造孽啊,造孽啊。」自去检视行李。

万幸的是,除了罗湘绮手里的食物包和放在车后的一箱冬衣,并没有丢失其他物品。

赶车的伴当小刘此时却十分兴奋,望着张仲允说道:「别看张公子文质彬彬的,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原来身手还这么了得啊!您这都是打哪儿学的啊?」

张仲允但笑不语。他和李源,从小都学过几路拳脚,一方面是强身健体,一方面也是为了长大行走江湖做生意时方便自保。但张仲允知道,这种粗浅功夫,对付几个流民还行,真碰到厉害人物根本起不了作用。

伤口包裹完毕,罗湘绮还是皱着眉头。张仲允轻轻道:「不妨事的,阿锦,不要太过忧虑。」

罗湘绮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顿了一顿才说:「你受伤了。」

「只是小伤而已。」

张仲允没有说出口的是,比起你曾经遭受过的,这又算什么呢?

「但是流了很多血。」罗湘绮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

「阿锦。」张仲允看他这个样子,心中一阵激荡,但身畔有旁人在,什么也不能说,只伸出手去握住罗湘绮的手紧了一紧,便放开了。

手也许不能一直握在一起,心却一直在一起。

哪怕乱世风雨,这手,这心,会一直是暖的。



Chapter 6



这是一个朴素而幽静的小院。院中有桂树一株,修竹若干,院外有清泉潺潺流过。

秋日的阳光干净而清朗,院中树下,摆着一张软榻。一个人,身上半盖着一条薄被,斜倚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握着一本翻开的书。

从屋里又走过来一个人,悄悄来到他的身边,在软榻边坐下,俯下身子,轻轻在那个人的发间、耳后、领窝里吸嗅着。

他凉凉的鼻尖触到了那个人的面颊,那个人也不睁眼,只是无声地微笑了起来。当他终于过分地想要翻开他的衣襟,把鼻尖拱入他的腋下的时候,那个人终于不耐烦了起来,伸手推拒道:「你像只小狗一样的做什么呢?」

「我喜欢阿锦身上的味道……」

「有什么好闻的?不如你去种几盆栀子、兰草来,天天放在枕边。」

「那也没有阿锦的味道好闻。像是……像是揉碎了的茉莉花蕊的味道。」

罗湘绮最不喜欢他把自己比成花呀月呀什么的,因此只瞥了他一眼,也不答言。看他又厚脸皮地把鼻尖凑了过来,突然脸上闪现过一个不易察觉的慧黠的微笑,随即又正色道:「我也喜欢允文的味道。」

「真的么?」张仲允愣住了。这可不像是阿锦平时会说的话呀,张仲允满腹狐疑。

「真的、真的。」罗湘绮一本正经地说:「尤其是允文……的时候,味道闻起来就好象是烧红了的熨斗,一股焦热的甜腥味,就差滋滋冒白烟了……」

「你……」张仲允又被他捉弄得说不出话来。

罗湘绮用书掩上脸,在书下偷偷地笑。

他促狭起来,总是叫张仲允哭笑不得。明明平时是那么一个含蓄蕴藉的人,却又时不时会说出这么恼人的话;说出的话虽涉狭邪,却偏偏又是这么一副纯真的样子。

不管了,口头上讨不到便宜,就用武力来说话。

张仲允把罗湘绮脸上的书丢到一边,脸凑过去眼睛对着眼睛说:「熨斗已经烧热了滋滋响,现在就要把你这块香罗帕好好熨熨平……」说着也不管罗湘绮的挣扎,连人带被一起抱到屋中,吱呀一声,将屋门关闭。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四肢交缠,胸膛挨着胸膛,面颊贴着面颊。

张仲允能够感觉到罗湘绮的眼睑在微微地颤抖。随着这微颤,他长长的睫毛在张仲允的面颊上轻轻划过,一下,又一下,像是一只蝴蝶在轻轻搧动着翅膀。

慢慢的,蝴蝶飞倦了,终于停歇了下来——罗湘绮的呼吸变得细腻而悠长。

午后的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明炉里的碧香烟,细细一线,不绝如缕地袅袅向上升起。



倦飞的鸟儿,终于又回到了故林。

他们将近七月时返回绍兴,拜访了掌教梁章森和故友之后,稍作休整,张仲允又陪罗湘绮返回海宁祭祖。

罗通判夫妇仙去之后,是罗湘绮的姐夫出面送二老回乡安葬的。罗湘绮因此一直深深内疚。此次回乡祭奠,又惹起了前尘往事。

罗湘绮黯然伤神,幸亏有张仲允从旁边百般劝慰开解。

之后张仲允苦劝罗湘绮和他返回绍兴,但因为种种说不出口的理由,罗湘绮一直犹豫不决。幸而阳明书院的掌教梁章森,素来器重罗湘绮的人品学问,再三催请他回阳明书院担任教习,罗湘绮才重新和张仲允一起回来了绍兴。

张仲允在王羲之的故居兰亭之畔,寻觅了一处干净清幽的小院,作为罗湘绮的居所。罗湘绮因为伤后虚弱、旅途劳乏,加上祭奠时的心绪波动,安顿下来后又病了一场。

张仲允日日在身边看护相伴,很少回到自己家中。幸而罗湘绮慢慢好了起来,张仲允这才也渐渐舒展开了眉头。

只是这一番经历过后,罗湘绮越发消瘦了。张仲允于是题了一幅对联挂在他的书房里:

淡如秋菊何妨瘦

清到梅花不畏寒

张仲允认为用这两句话来形容罗湘绮非常妥贴。罗湘绮只是微微一笑,心下却感动。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张仲允的父亲张德洪对他这次莫名其妙的辞官归里大为不满。

张德洪出身市井,靠精打细算起家,世人重官不重商,张家虽然富足,但在那些官宦士绅面前总是有些抬不起头。张仲允的中进士和步入仕途,终于让张德洪扬眉吐气了起来,张家的书坊「世德堂」也因此生意越来越好。

此时的书坊,最大的生意就是出八股文选本,以供考生应试之用;其次是戏文、弹词和话本小说。

好的八股选本其实就是科场的利器。富贵人家自不必说,就是贫寒人家,为了蟾宫折桂,勒紧裤带也不能没有书读,不然拿什么来应考?因此张家书坊的生意一直颇为兴隆。张仲允得中进士之后,「世德堂」八股选本的名号就更响亮了。

而张仲允的辞官归里,不仅让张德洪大为扫兴,而且也多多少少影响了张家的生意。

不但如此,更让张德洪和夫人赵氏不快的是,张仲允回乡之后,不愿按家人所期望的那样,多多和士绅名流交往,为自己日后的东山再起打点门路;也不愿意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娶妻成婚,白白错过了很多机会。

他只天天往阳明书院和罗湘绮的小院中泡着,即便回家,也都是蜻蜓点水一样。

但此时老夫妻两个顾念着罗湘绮也算是张仲允的救命恩人,又身体病弱,因此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心头的怨气已是越来越重。



天气不知不觉冷了起来。虽然比起京师的干冷,江南的气候要温和湿润许多,但到了深秋,早晚还是有些寒意。罗湘绮坐在窗前,一手伏案、一手执笔,低头沉思。

他的书稿《东林列传》已经完成将近一卷了。虽然现在身处草野,但并没有就此完全忘记了济世之志,不能在朝堂施展自己的抱负,就以纸笔来记古述往,以期能为后世之鉴。

前几日,罗湘绮和张仲允已经编着了一本《六君子传》,收录了因抗击魏阉而被陷害致死的左光斗、杨涟、魏大中等六位君子的生平,希望能将他们的事迹流传于世。

这本书是由两人一起收集、整理、校勘成稿的,然后又是张仲允拿到张家的「世德堂」,亲自参与排版、刻版、印刷的。成书之时,望着扉页上紧靠在一起的两个名字,两个人心中都有温暖的潮汐在涌动。

回到绍兴的这段日子,是罗湘绮成年之后最为安然惬意的一段时光。一开始心中所怀有的种种隐忧,慢慢也都在张仲允稳健而又体贴的态度中渐渐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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