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罗湘绮重重地喘气,低低地呻吟。

张仲允觉得魂魄都在随着罗湘绮的喘息而颤动。他辗转吮吸着他,啮咬着他,吞噬着他,就好像吮吸着自己的生命之源。

罗湘绮的手紧紧抓着张仲允的肩膀。头不断向后仰,露出优美的颈项,喉结不住上下翕动。

就在罗湘绮身体渐渐软倒,就要站不住了的时候,张仲允蓦地站起来,面对面地抱着罗湘绮向卧房走去。罗湘绮开始挣动了一下,随后就由他去了,进而伸腿夹住了他的腰。

张仲允扯下自己的衣服,文雅的外表之下是一副强健的身体。绷紧的肌肉上,有筋脉在隐隐地跳动。

深深进入的时候,罗湘绮忍不住发出悠长的动情的吟哦。

窗外只有风摇树影的沙沙声。



恍恍惚惚刚要进入梦乡,张仲允忽然一个激灵,又从懵懂中清醒了过来。

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他还睡得正沉。

张仲允只觉得心中百感交集,如果不是此刻就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呼吸,他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多么希望这一刻,能延续到天荒地老。

可是,虽然此刻夜色正沉,但黎明总会到来。

罗湘绮就要早朝,就要当庭面君……

张仲允根本无法设想明天的朝会,会带来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感觉到怀中的身体传来的阵阵温热,怎么能够割舍?怎么能够分离?怎么能忍心让爱人从容赴死,哪怕是为了再大义凛然的理由?

不能,不能!

那,又应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来留住他?

强留下他,不让他参加朝会?或者苦苦哀求,求他三缄其口,告诉他,四品言官的谏言在这个时候根本起不了作用?

似乎这些手段,都不足以打动他倔强的阿锦。罗湘绮不是首鼠两端、摇摆不定的人,也不会在强硬的手段下屈服。

而自己,也不该、不会是那个折断他羽翼的人。

张仲允越想越是心急如焚,手脚冰凉。忍不住悄悄抽出压在罗湘绮颈下的手臂,给他掖好被角,自己披衣起来。

罗湘绮轻轻皱了皱眉,但并没有醒来。真是累着他了。

张仲允行至外间,轻轻掩上卧房的门,又将窗户打开。

月光霎时扑入室内,像流泄了一地的水银。

如此静谧的夜晚,却怎知会酝酿着那许多的腥风血雨。

张仲允静静对窗而立,心内如沸油一般翻滚。

无意之间一低头,发现在书案上,工工整整地放着一本奏摺。那是罗湘绮明天要当庭呈上的摺子么?张仲允用微微颤抖的手点亮了蜡烛,打开了奏摺。

一面看,一面禁不住手簌簌颤抖。

好犀利的文字!可见执笔之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虽然是句句在理,但是疑忌正重的今上,又怎么能听得进去?非勃然大怒不可。

该怎么办,怎么办?

张仲允沉吟片刻,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

他快速撕下一片衣襟,将右手的伤口严严包裹,然后磨好墨,拿来一个空白的摺子,低头慎重地写了起来。

他用的是罗湘绮的字体。把玩过、临摹过、研习过,他的字体他早就烂熟于心。

开篇先是称赞今上圣明睿哲,堪比汉武刘秀中兴之主,后又分析关内关外局势。

最后委婉地提醒国家正当用人之际,斩杀大将恐寒了天下人之心。

危言直谏被改做了委婉的劝谕。

奏摺写完,张仲允已经汗湿重衣。

虽然私改奏章,如若被皇上发现,难免要问一个欺君之罪,但是他宁愿陪着他上刀山,下火海。

张仲允写好之后,再三审视,觉得没有错漏之处,才慎重地把奏章放在书案上,然后把罗湘绮原来的奏章,悄悄藏到书架上的书简之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额上已是冷汗淋淋。

张仲允长叹一声,绷紧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了下来,无意间一低头,看到了地上的废纸箧,里面胡乱团着好几张沾染墨迹的字纸。

凡是有罗湘绮笔迹的纸张,张仲允都十分爱惜。出于这种习惯,他捡起那几张纸,一张张仔细摊平。

忽然,张仲允的手又开始轻轻地颤抖。

那几张纸上面的字迹,有的多有的少,其间还有大片涂抹的痕迹,但是全部都有着同样的抬头:「贤弟允文谨识」。

张仲允把几张纸凑在一起,急切地往下读,但字句往往被随手涂抹的墨迹打断,显示出书写之人心绪的犹豫和烦乱。

「长忆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吾与弟并肩同游,泛舟东湖之畔,折柳大禹陵前。奈何风云忽变……」

虽然他绝口不提从前,却原来也和自己一样,那么怀念少年时大家在一起的那种无忧无虑的时光。张仲允感到眼睛湿润了起来。

「……回想前尘往事,中夜辄辗转难眠,汗湿重衣……」

张仲允在错乱的墨迹间,又看到这样的字句。他感到自己心都缩起来了。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么?是无法摆脱过去的梦魇么?还是为国事担忧?或者是为生之苦痛和多艰?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去抱慰他的所有孤独和烦难。

「……父母虽中途捐弃,幸此去可相伴于泉下;阿姐女流弱质,然可喜终生有托。余心所挂念者,唯弟一人而已……」

书简到此为止,再没有写下去,张仲允翻看其他的纸张,没有;又去看废纸箧,也没有。

不过够了。张仲允轻轻抚着那些残简。这就够了。

虽然不知道那些被划掉的词句,究竟讲了些什么。虽然不清楚,在面对纷繁的世事,和这份超乎常情的感情的时候,他有着怎样的迷茫、混乱和犹疑。

但他心里有他,原来他也一直挂念着他,这就够了。



已经是四更天了。从钟鼓楼远远传来的钟声,预示着黎明的到来。张仲允轻轻走到床榻前,以手慢慢抚摩罗湘绮的脊背,等着他从酣梦中醒来。

罗湘绮感觉到背上的温暖,慢慢睁开了眼睛。先是眼中一片迷茫,后来渐渐映出了被烛光晕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张仲允的影子。

罗湘绮露出了孩子似的、纯真而信赖的笑容,突然面上又是一红,把头扭过了一边。

「允文能否先、先回避一下,我、我要更衣。」罗湘绮低低地说,态度全然没有了昨日的坦然。

张仲允却不理他,不管罗湘绮的推拒,像对待一个婴孩似的,万般珍惜地把他扶起,然后亲手为他穿上干净的衣衫,为他梳起发髻,又端来热水青盐,服侍他漱口洗面。

罗湘绮微微垂首,脸上薄薄的红晕一直未曾消散。

老仆罗良端来早饭,但没有人吃得下去。

两人坐在桌边,默默无言。

天已经隐隐泛青,再不出发就要迟了。

张仲允亲手为罗湘绮戴好乌纱,整理好袍服,然后,紧紧地握住了罗湘绮的双手,凝重地说道:「阿锦。」

一开口声音是酸涩的沙哑,「我不会阻挡你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但是,今天我只求你一件事……」

罗湘绮望着张仲允布满红丝的眼睛,心中悲苦,说不出话来,点点头。

「今天朝会面圣,递上摺子之后,无论圣上怎么责难,千万不要开口申辩,一句话都不要说!」

罗湘绮轻轻皱着眉头。

「阿锦,求你了!」张仲允满眼热切,摇晃着罗湘绮的手。

「好,我答应你!」

张仲允直从眼睛一直凝望到罗湘绮的心里:「记住。不管结果怎样,生死我们都在一处。」

「你……」半晌,罗湘绮叹了口气,唇角上翘,微微露出一个笑容,眼中却有湿润的光在闪动。

门外老仆罗良又在催促。这老人家是罗通判从江南带来的,罗通判去世之后,就一直跟着罗湘绮,虽是主仆,却情同父子。

罗湘绮转身欲走,却又被张仲允拉住了手臂。他把罗湘绮宽大的袖管直撸到肩头,然后低头往上臂使劲咬了下去。

罗湘绮吃痛一颤。

白皙的胳膊上,是两排整齐地渗着血的牙印。

「痛么?」张仲允的手掌在啮痕上轻轻地摩挲着,「痛就记住我说的话。」

张仲允有意地拖延时间。尽量不让罗湘绮有机会发现奏摺的秘密。

罗良又在催促,不走恐怕不行了。

罗湘绮终于抬头深深的凝望着张仲允,微笑了一下,从书案上拿起奏章放进怀中,打开了门。

再一次的转身回望,然后出门而去。

张仲允定定地站在昏暗的灯影里,听着从远处传来的鸡啼。



罗湘绮回来的时候,已是午后。

在魏学濂和史可法的搀扶下,罗湘绮浑身浴血。

那血红的颜色是如此鲜明,张仲允仿佛被人突然用棍棒猛击了一下,头疼欲裂,脚步变得踉踉跄跄。

这一瞬间他想和他一同去死!也胜过这一次又一次生生地折磨!

罗湘绮此刻还是清醒的,他居然抬起低垂的头,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微笑。

那微笑是一朵带刺的花,一下子就嵌在了张仲允心口上。

那是一种多么尖锐的刺痛。张仲允却恨不得张开怀抱,拥抱这疼痛,让它更多、更深些。

他们让罗湘绮俯卧在床上,以免碰到背后的伤口。

魏学濂请来的郎中开好了内服和外用的药,说需要马上清理伤口上药才好。郎中想要过来掀开罗湘绮染血的衣襟,却被罗湘绮拼命挣动地按住。

看到这个情形,一屋子的人慢慢散了开去,老仆罗良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拭泪。只剩下张仲允和魏学濂站在床边,两人互相对视,四只眼睛都布满了红丝。

最后魏学濂长叹了一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罗湘绮,慢慢转身走了出去。

张仲允关好门,转身轻轻去解罗湘绮的外裳,罗湘绮还要挣动。

张仲允慢慢抚着他的手心道:「阿锦,是我,是我呀。」

罗湘绮这才安静了下来。

染血的衣衫就堆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床榻上的人,新伤压着旧伤。

张仲允用温水轻轻擦拭,用手指肚沾药轻轻涂抹。

虽然心在泣血,但张仲允明白,很难会有比这个更好一点的结果了。

今日朝会,罗湘绮拼死直谏的结果,是庭杖三十,贬为庶民。

既显示了天子的仁慈,又可杀一儆百,从此使人对此事缄口不言。确实是「仁慈」,因为如果有意,天子的一个眼神,就可使受刑之人片刻之内,立毙杖下。

相对来说,罗湘绮看起来虽是血肉模糊,却并没有伤及筋骨。

收拾完毕,罗良端来了汤药。罗湘绮喝过之后沉沉睡去,张仲允便斜倚在床头凝望着他,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半夜罗湘绮发起了高热,整个人昏迷不醒,水米不进。大家忙又把郎中请了来,郎中说,病情来势虽猛,但并不凶险,只是因为罗湘绮多年来五内郁结,思虑过多,再加上棒伤,才会如此萎靡,只要安心静养,调理一段时日,就会好的。

张仲允无法,只得耐心等待。魏学濂也天天过来探视,不停寻找灵效的伤药送过来。

趁罗湘绮昏睡期间,张仲允着手安排善后事宜。

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万万不能再待下去。

罗湘绮被免官,平时来往走动的同僚不见了大半,剩下几个来探望的东林旧友,也被张仲允挡了回去。过了几日,举荐袁崇焕为兵部尚书的辅政钱龙锡,也被抓进了大牢。朝中纷纷传言,说他最后也难逃凌迟这一劫。

是时候该抽身了。对于官位,张仲允毫不留恋。

本来凭着少年意气,他想要干脆一点挂冠而去罢了。但是又想到,他现在是以一身承担着两个人的命运,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冒险行事,于是还是中规中矩地往工部递交了辞呈,借口是祖母年迈体弱,思念孙子,所以自己要回去恪尽孝道,承欢膝下。

虽然哪朝哪代都不缺乏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戏码,孝道仍然是场面上必须尊崇的准则。于是,推拒了例行的挽留之后,张仲允也恢复了他的庶民身份。

罗湘绮养伤的时候异常安静,似乎经过这一劫,终于放下了些什么。张仲允说什么,他都点头应承,于是一切都安排妥当。

他们要回江南。

重回山水间,重回荷风月影之中。



张仲允和罗湘绮终于踏上了重返江南的路途。

就在他们整装待发的同时,史可法也接到了调令,命他到中原剿匪。魏学濂将以幕僚的身份同行。

本来史、魏还想请他们多留一段时日,等史可法述职之后,再一同南下。但张仲允去意已定,仍按原定日期启程,只是一再嘱托史可法到中原后,留心打听宋柯的消息。

四人在长亭洒泪而别。

罗湘绮伤势已痊愈大半,只是身体还十分虚弱。张仲允特别找来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亲自驾车,好让罗湘绮可以在车上一边休息一边赶路。另一辆马车堆放行李,由老仆罗良坐在车上看顾,另外雇了一个年轻力壮的伴当驾车。

此时正是初夏天气,走出京师,只见四野一片绿意,空气中飘浮着不知明的花香,张仲允和罗湘绮的心境都不由得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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