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汤沫早上听辛知府说起莫宝来闹事,当时未曾留意,眼下又听马超兴提起,这才问:“那莫宝可是日前在聚仙楼里的那个花花公子么?他来这知府衙门闹什么事?”

马超兴叹口气,答道:“哎,可不正是此人么。说来这事还与水大侠有些关系,那莫宝不知与水大侠结了什么梁子,打听到你在此处落脚,昨夜竟带着家丁围住府门,来逼辛大人将水大侠交与他处置。我家大人平日碍着他干爹的面子,对他还算客气,不想这厮竟如此放肆。大人不得已,这才命人去请沙将军带兵来解围,谁知这么巧,正好碰上刺客来袭。”

汤沫听马超兴说莫宝来找自己,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心想这莫少爷不知被谁折腾了一宿,却将这笔糊涂账统统算在我的头上,也难怪他咽不下这口气了。

马超兴看汤沫神情,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是不好意思揭破,于是随便拉些别的话题聊了起来。两人正聊着,辛知府从里面走了出来。马超兴见了上司,赶忙起身施礼,汤沫也跟着站了起来。辛知府连忙对汤沫摆手道:“水贤侄无须客气,来,坐下说话。”

汤沫依言坐下,马超兴知趣,领着众人退到堂外守候。辛知府等众人退出去了,对汤沫说:“贤侄睡了许久,可有了些精神?”

汤沫赶忙回答:“晚辈荒唐,累伯父挂念,惭愧得很。伯父命人唤小侄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辛知府闻言,沉思一阵,正色道:“我与贤侄一见如故。相处数日,看得出贤侄一身侠肝义胆。这件机密虽是军国大事,也不怕告知贤侄。适才沙将军送来军报,倭寇犯边,船只已抵昌国县(今舟山)。倭寇一向只在沿海作乱,鲜有深入内陆之举。昌国距杭州尚有八百里,本无须惊慌。但此时春分将至,去年的税银存放在府库,这几日便要押解上京。倘有万一,辛某万死难辞其咎。沙将军已部署军力、严密戒备。这几日事多,贤侄但留在府内,勿再外出。待倭寇退去再走,可好?”

汤沫听了辛知府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想到自己先托名而来、心存疑贰,后相约薛琅、意在刺探,不免暗暗惭愧。汤沫自幼受父亲与师傅教诲,一心想做个为国为民的大侠,知道了这件事,便是辛知府不留,他也断然不会置身事外。

尽管武仙儿与寒飞儿两件案子悬而未决,但这守护税银的重任却是义不容辞!

汤沫想到这里,站起身来先向辛晴施了一礼,正容答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如有水易可以效命之处,小侄敢不从命。一切但凭伯父吩咐。”

辛知府听了汤沫的回答,赞许一声:“贤侄深明大义,辛某没有看错。既如此,贤侄就先在这府衙委屈数日,至于倭寇的事,自有官府料理。倘需贤侄出力,我再与你商量不迟。”

汤沫听辛知府此言,双颊微红,道了声诺转身回房去了。辛知府目送汤沫离开,又起身回屋忙他的公文去了。

16.天城奇遇-白衣胜雪(3)

话分两头,再说总兵府内的沙将军。

在大明的牢房里,沙牧丰总兵的大牢可算得上颇为温和了。武仙儿等人害了许多官兵性命,对于爱兵如子的沙总兵而言,心中之痛可想而知。但这位貌似张飞的沙将军虽是武科出身,却不是寻常莽夫,自然也不会干出虐待俘虏的事来。

非但没有虐待,沙将军甚至还找来军医给武仙儿二人包扎了伤口。考虑到龙得水伤势较重需要照顾,又特别关照似的将武仙儿与龙得水关在了同一间牢房里。

但此刻,这位能征惯战的沙将军却再也无暇审问武仙儿二人了。

倭寇犯境!这是何等惊人的消息!

自从元末出现倭寇以来,东南沿海便深受其害,人人谈倭色变。这些海贼乘船远渡而来,好似一群蝗虫,一上岸就烧杀淫掠,极尽作恶之能事。事了则带着洗劫的财物登船离去,不作片刻停留。

待官军赶到,早已人去楼空、片瓦无存。搞得官兵每每疲于奔命,百姓更不知何时便要大祸临头。近来倭寇侵袭的规模越来越大,次数也愈加频繁。想那东南沿海诸地,乃是国家钱粮之所在。惶惶不可终日,无异于动摇国家根本。倭寇之祸,尤甚于汉初匈奴之害,眼看就要成为大明朝的心腹大患了。

杭州,作为东南一带最重要的城市,负担着全国十分之一的赋税,更是国家丝茶稻米的来源。一旦被倭寇洗劫,后果不堪设想。杭州总兵官职虽不大,肩上的担子却非同一般!

沙牧丰深知这一点,因此上任以来每感责任重大,每日殚精竭虑,深恐辜负圣恩。然而,此时的他还是被一连串的突发事件折腾得憔悴不堪——昨晚前去制止花花太岁莫宝大闹杭州府衙,竟碰上三个武功高强的刺客,险些搭进自己这条老命。若非半路杀出个紫衣剑客将刺客们制服,自己只怕凶多吉少。虽折损了一干兄弟,但还算有惊无险,总算顺利将两个受伤的刺客拿下。谁知还来不及审问,如今又得应付倭寇犯境的战报。

沙牧丰从来也没有这么疲惫过!

一接到消息,这位在杭州总兵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三年的骁将紧张得连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沉吟着走到地图前凝视良久,突然大喝一声:“高进何在?”

名叫高进的副官从侍立一旁的队列中一步跨出、朗声回答:“末将在。”

沙牧丰头也不回,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地图,大马金刀地向自己的副官下达了一系列作战命令:

“令城外驻军大营、城防营、总兵府卫戍营立即进入战备状态。各营一律取消休假,任何人不得随意外出;

令驻军大营封锁钱塘江江面,所有船只一律靠岸;同时加强沿江一线的警戒。烽火台增派兵力,一旦发现敌情随时举火传信;

令城防营全天关闭城门加强戒备。每日酉时至辰时全城宵禁,百姓们一律不得出门;

令卫戍营加强总兵府守卫,每二十人编为一队在府内交叉巡逻,不得留下死角。另安排一百刀斧手守在堂前,确保我指挥所安全;

立即派出快马,通知周围各县兵马司做好战备,以烽火为号随时与我呼应;并与昌国海戍营八百里加急保持通信畅通。

立即派人赶到知府衙门向辛大人通报军情,请他集合衙役捕快协助维持城内治安。

执行吧!”

随着高进一声“得令”,杭州城内外的军事单位一个个陆续进入了临战状态。等收到各处回报、确定下达的军令已经一一落实,沙牧丰才觉得稍稍轻松了一些。看看天色已黑了下来,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整天颗米未进,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于是吩咐从人准备晚饭,就在堂内的桌案前吃了起来。

沙牧丰囫囵着吃完了晚饭,照例给自己沏了一壶碧螺春——二十年来,这饭后的一盏绿茶几乎成了这位沙总兵的唯一嗜好。茶喝到一半,沙牧丰还没来得及从绿茶的清香之中回味过来,便被一阵嘈杂声打断了他的雅兴。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负责传令的小校急急忙忙奔到堂前屈膝禀报:“启禀将军,昌国海戍营八百里加急来报,七艘敌船稍近海岸便即刻退去,并无一人登岸,也未与官军发生冲突。”

听了这个稍令人宽慰的消息,沙牧丰觉得舒畅不少,答了声“知道了”,便挥手命那小校退下。

17.天城奇遇-别有洞天(1)

大明历,宣德六年,二月二、龙抬头。

这一天对于身陷囹圄的武仙儿与龙得水二人而言,可谓悲喜交加。

悲的是前往府衙打探弟弟武星儿的下落未果,反被一个半路杀出的紫衣蒙面人刺伤二人,流落到了总兵府的大牢之中;喜的是虽进了大牢,非但未曾受苦,还收到了堪堪逃走的龙得雨的消息。

那究竟是什么消息?又是如何传到了戒备森严的总兵府牢房之内呢?

这话还得回到汤沫身上。

却说那日汤沫与薛琅商议已定,便欲赶回府衙打探消息。临走之际,汤沫突然想到一事,转回身问龙得雨:“我与武姑娘龙二哥素未蒙面,若见到他二人如何才能使他二人信我?敢问龙大哥可有什么教中暗语,既能让武姑娘明白在下的来意,又不至走漏了消息?”

龙得雨本是个精细人,只因身在局中没了方寸,才未想到这层。此刻听汤沫提醒,不由暗暗佩服汤沫心思细密,于是才有了汤沫在总兵府天牢内假意滑倒后说出的那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语来。

“天王闭口,金刚谢罪。”这两句原是五仙教暗语。天王暗指教主,在五仙教中,只有武云飞和代理教主之位的武仙儿两人属于天王级人物;天王之下,又有罗汉、金刚两级长老,罗汉级长老八人,金刚级长老四人,被教众戏称为“八大罗汉、四大金刚”。分别由追随武云飞创教的十二功臣担纲。罗汉、金刚两级长老本无高下之分,但那罗汉级长老多负责教中事物,而金刚级长老则性情闲散、都只领个内职,因此在教中的地位隐隐比罗汉级长老矮了半头。

此事属于五仙教机密,“闭口、谢罪”这等接头暗语更是只有武云飞、武仙儿及十二位长老知晓。此次随武仙儿来到杭州的龙得雨、龙得水二人都在金刚之列。因此汤沫话一出口,武仙儿与龙得水便知他是龙得雨找来的帮手。

武仙儿心中一喜,脸上却毫无表情。多年执掌教务的经历早已把这位尚在妙龄的少女锻造的波澜不惊、沉稳过人。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汤沫身上的当儿,武仙儿才用余光迅速瞥了汤沫一眼,再把这个前来接应的少年看了个清楚。

武仙儿见他神采飞扬,不免心生好感。待汤沫与军士们都走了,武仙儿悄声安慰龙得水:“龙二叔,你我刚被关在这里,龙大叔便递进消息,看来颇得要领。既然他有了法子,我们便安心养伤、静观其变吧。”

龙得水点点头表示明白。武仙儿嘴上说得淡定,心中却不免着急。杭州不比关外,五仙教在此全无势力;这总兵府也比那杭州府衙森严得多。龙得雨纵有手段,想从这里将两个受了伤的人救出也是难如登天。更何况这一耽搁,还不知弟弟武星儿那里会不会就此断了线索?

武仙儿心中烦闷,胡思乱想熬到天黑。却不知那个一瞥而过的少年也和她一样辗转反侧。

汤沫此刻正躺在杭州府衙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短短几天时间,几件大事一齐交杂在眼前,让这位初出江湖的年轻人有些应付不暇。想起父亲的教导:“世事繁杂,各含要领;凡事只须分出轻重、切入要点,便可迎刃而解。”汤沫心知自己必须先静下心来,将这几件事好好梳理一遍,然后再做计较。

汤沫心中合计:寒飞儿身世之谜最为费解,却不急于此时,可先放一放;武仙儿两人虽被关在大牢,看情形一时也无大碍;人贩组织之事颇为棘手,拖久了只恐遭劫的孩子再难觅下落;保护税银更是天大的干系,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

还有个只给自己三天时间的薛琅。倘若当真如他所言夜袭府衙,掳了辛知府去,赶在倭寇袭来的当口,只怕会让这些强盗浑水摸鱼了去。

寒飞儿、武仙儿、人贩组织、保护税银,这四件看来毫不相干的事都牵扯到同一个地方——杭州府衙,不知是巧合还是内有隐情?

汤沫想到这里,精神一振,似乎有了线索。

听龙得雨、薛琅所言,那些被拐带的孩子都被带到了这府衙之内,此事颇为奇怪。杭州府乃一省首脑,怎会成了那下九流的人贩组织的容身所在?若那许多孩子当真被藏匿在这里,定有蛛丝马迹可循。

自己这两日都在外忙着打探寒飞儿的身世,对眼前的这个府衙却从未留意,岂非大意?汤沫想到这里,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暗自责备。想到这一层,汤沫突然来了精神。索性爬起身来穿戴好了,立刻到外面探查一番。

汤沫抬手推开房门,只见上弦月巧似银钩,挂在一片黑幕之上。他轻舒一口气,走出房门,先朝辛知府所在的内院走去。

前文表过,杭州府衙分内外两院。内院乃知府住所,外院为办公所在。内外两院之间,便是被汤沫现下住着的客房隔开。外院汤沫已进出几次,未见异样;内院他只与辛知府在外间的客厅坐过、其他地方一概未见,既是夜探,自然是往那里去。

夜已过半,内院的木门早已上锁。不过这一墙之隔又岂能难得倒汤沫?看他使个身法,便轻飘飘越过墙去。

晓月无光,亏得汤沫常年习武、目力过人,光线虽暗,对他却毫无影响。

与外院的森然有序相比,这内院却是别有一番景致。穿过客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花园。花园中央一个人工砌就的池塘,把那一弯峨眉荡漾得更加朦胧。池塘边上,几座假山,一片竹林,搭配得恰到好处、毫不做作。一条石子铺成的小径,弯弯曲曲地延伸到竹林以内,更增添几分静谧。

汤沫顾不得欣赏这池塘月色,他沿着小径向竹林内走去,打算看看那林后的居室究竟是番什么景象。

曲径并不很深,穿过竹林便看到后面的一排居室。正房坐落中央,想必是辛知府的房间。左右各两间侧房,却不知里面是否有人住着。

汤沫倚着竹子瞅了瞅,见几间房灯火全无,想必里面的人都已睡熟。他四下看看,思量着先从哪里开始查起,突然之间,一种异样的感觉泛过心头。汤沫赶忙俯下身,静观四周,却不见动静。就在犹豫的当口,死神已悄悄向他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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