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薛琅见惊醒了众人,心中恼怒,飞身上前便点那人穴道。那人却似反应不及,呆呆地站在原地给薛琅点中,咕咚一声跌倒。汤沫不及细想,一掌击开辛知府的房门,一跃而入。辛知府与夫人刚被锣声惊醒,还没来得及下床,汤沫已一步跃到床前,伸手点中辛知府胸前神封穴,不待辛夫人反应,扛起知府便走。

薛琅见汤沫得手,示意他先进密道。两人一前一后,趁着府内衙役尚未赶到之机,将辛知府扛入密道之中。待众衙役们赶到后院,密道大门已然关闭,只见辛夫人胡乱穿戴着跑了出来,慌慌张张对众人说知府大人被劫。衙役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慌了手脚,四下搜寻,却哪里还有辛知府的踪迹?

汤沫扛着辛知府,一路下到密道最深处的洞穴内,才将他放下。念在辛知府对自己一直十分关照,不忍看他受辱,故而伸手先解开他身上被点中的穴道。

辛知府穴道被解,站起身来。谁知他既不对这密道感到惊奇,也未对遭受绑架表示愤怒,却站起身来奔向那排木架,神情慌乱地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哪里去了,哪里去了?”

汤沫不知辛知府在找什么,刚想发问,却见他转过身来盯着自己与薛琅,神色严厉:“你二人是何方贼子,竟如此无法无天?你们可知这些全都是杭州百姓的血汗?”

汤沫给辛知府问得莫名其妙,一时忘了对方还未认出自己,上前一步问道:“大人说的是什么,我等全不明白。”

辛晴方才情绪激动,未注意薛琅与汤沫的容貌。听了汤沫讲话,这才发现绑架自己来此的竟是刚刚请到府上的“贤侄”水易,一时又惊又怒,厉声喝斥:“水易!原来是你!好!好!我只当你是自己人,不想竟看走了眼。你拿了这不义之财,就不怕报应么。”

汤沫见辛知府认出自己,神情尴尬。但听他说的不明不白,不由好奇,问道:“辛大人,在下的确有事相瞒,但我二人来此却并无歹意,大人所言恕晚辈听不明白?”

“哼!哈哈,哈哈哈哈……”辛知府显然愤怒已极,竟气得大笑起来:“水易啊水易,你既有胆做,怎么却无胆承认。可笑本府听信王捕头之言,说你武艺高强,将你留在府内。本指望你危急时刻能出手相助,谁知竟是引狼入室!这可是杭州城全年的税银哪!你将它悉数劫走,岂不是要了全杭州百姓的性命?”

“税银?!全年的?!”汤沫这一惊可吃得不小,旁边薛琅听了也感震惊。汤沫心中一急,顾不得为自己辩解,开口问道:“什么税银?税银不是在府库中封存?如何会在这密道之中?”

辛知府看汤沫的举动不似作伪,愤恨之情略有松动,沉默一下,还是冷哼一声:“哼,明知故问!倘税银在府库之中,二位又何必到此?”

薛琅见这两人交谈得毫无头绪,心想这般下去不知何时才能问清真相。于是走上前去,以掌心抵住辛晴颈后大椎穴,运力推拿。辛知府起初当他要来加害,伸手挡格,却哪里挡格得住?惊魂未定时,只觉得一股暖流自颈后流转全身,通体说不出的舒服。不由得心情舒缓,情绪平稳了许多。

薛琅见辛知府冷静下来,这才收掌撤步,缓缓说道:“在下姓薛名琅,辽东人士。”说着一指汤沫,“他本名汤沫,水易乃是化名。”

“我二人来此是为那被掳走的百十名孩童,不知什么税银。倘真如你所言,此处存放着杭州全年的税银,以我二人之力,岂能尽数搬走?何况我二人若是劫走税银的强盗,此刻既已得手,何必还要将你带来,画蛇添足?”

辛晴听薛琅言之有理,低头不语。但左思右想,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薛琅看辛知府的表情,知道他相信了自己的话,接着说道:“税银失窃事关全杭州的百姓,我薛琅既知此事,便绝不会袖手旁观。但你若不肯将全部隐情讲出,则我二人纵有意相助,却也无从查起。”

辛晴此时已恢复了理智,听了薛琅这话,抬头看看二人。暗暗思索,眼下不见了税银,自己已命悬一线。这两人能轻松将自己绑来,本领非同一般,若肯竭力帮助,或许还有一线转机。何况他二人已知孩童之事,又岂能有所隐瞒?

想到这里,辛晴点了点头,叹一口气,将此处的秘密从头道来——

原来这条密道并非杭州府所修。

这府衙所在之处,乃元末豪杰张士诚守将潘元明的府邸,密道便是潘元明使人修建。辛知府在杭州任上三年,都不知府衙内藏着这个机关。数月前,东厂太监莫仁鑫差人送来一封书信,信中说皇上欲修道成仙,乃命东厂秘密从民间搜寻童男童女。此事乃后宫隐私,不可外泄,莫仁鑫告知辛晴府衙之内有这个所在,要辛晴配合将搜寻来的童男童女暂时关押此处,待春分过后,与税银一同押解上京。

辛晴见此事有损阴德,本不情愿。但莫仁鑫持有圣旨,他也只得从命。后辛晴由东厂派来的密使领进此密道,见这里十分宽敞,遂想出个瞒天过海的主意。于是请示莫仁鑫可否将税银一并藏于此处,由东厂派锦衣卫看护,到时与童男童女一起运上京城,对外只说是押运税银,才不致被人发现此事。

莫仁鑫接到消息,对辛晴大加赞赏,当即回信表示同意。于是东厂派来人手,在辛晴的安排下于夜晚时分将府库中的税银分批运入密道。府库之中只贮以陈粮,用来掩人耳目。

听辛知府说到这里,薛琅嘿嘿冷笑,用嘲讽的口气挖苦辛晴:“这等令人发指的罪行,若非奉命行事,料想知府大人也不会为之。”

汤沫听了也甚为不齿,忍不住插话:“大丈夫以信义为先?为官者既食朝廷俸禄,便应上报国家、下安黎庶,怎能为了一纸荒唐,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管他是不是圣旨,我二人定要将那群孩子全部解救。”

辛知府做这件事,本就深感内疚。如今给薛琅和汤沫一番数落,顿时面红耳赤。汤沫见辛晴羞愧难当,怕他下不了台,遂岔开话题:“大人将税银运到此处,难道不知这密道另有出口直通江边吗?”

此事辛晴委实不知,他只道这密道仅后花园一个出口,自以为万无一失。否则便打死他也断不肯将税银搬到此处。

薛琅看辛晴一脸茫然,遂走到南面那堵墙前,回头道:“百闻不如一见,就请知府大人亲自看看,才知我二人所言不虚。”

薛琅说罢再次将墙上的海上日出图旋转一圈,只听“轰”的一声,西北面通道的出口赫然显现。

29.天城奇遇-奸计得逞(1)

辛晴见这密道果然如汤沫、薛琅所说另有出口,才相信自己上了当。一时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汤沫上前一步,对辛知府道:“事已至此,不如由我二人领路,带大人到这密道出口看个究竟如何?”

辛晴此时焉能拒绝?于是薛琅在前,汤沫在后,辛晴夹在二人中间,往密道那头走去。

三人走出密道,才知道已在洞中待了不少时辰——方才进洞时还是黑夜,此刻却已日出东方、天下大白了。

辛知府在汤沫、薛琅的陪同下走出破庙,看到眼前波涛汹涌的钱塘江面,回头再看看远处的城墙,哑口无言。汤沫见天已大亮,便往岸边走去,看看能否能有所发现。薛琅则站在辛晴身后冷眼盯着。只见这位知府大人懊恼着叹息一声,捶胸顿足不已。

辛晴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丢失税银是何等大罪?更何况数量多达三十万两,足足是全国税收的十分之一!他日朝廷追查下来,他这杭州知府掉脑袋事小,只怕还要连累老母妻儿一同受罪。

辛晴正自后悔,忽听前面汤沫高声召唤:“辛大人,薛兄,你们来看。”

薛琅与辛晴对视一言,知道汤沫必有发现。辛知府赶忙站起身,跟着薛琅往汤沫所在的江边跑去。

待二人走近,只见汤沫正蹲在地上,仔细研究那泥巴上留下的痕迹。于是辛晴与薛琅也围着那块泥巴蹲下,定睛观察,看那痕迹有何玄机。

汤沫看了一会儿,抬头对辛知府和薛琅说道:“这地上的车辙印深入泥土数寸,显然拉过重物。再看这些鞋印的纹路,乃是草鞋踏过的痕迹。我大明百姓皆穿布鞋,没有这种装束。倒是昨夜与倭寇交手,见那群贼子脚上都穿着此物。”

汤沫边说边在脑海中回想昨晚与倭寇对战的情形,顿了顿,接着道:“税银与孩子多半是被倭寇劫走。昨夜与倭寇厮杀时,江边传来一阵号角声,想必便是在此处负责搬运之人发出的消息。那凤凰山上的倭寇们一闻此声,个个手舞足蹈,再也不与官军纠缠,放出一阵毒烟悉数逃去。之前我还纳闷,此次倭寇前来行止古怪、令人费解。如今看来,一切都是他们精心策划的阴谋——”

汤沫话未说完,薛琅已接过汤沫的话答道:“贼寇们自始至终都是冲着税银而来。深入杭州城,偷袭凤山营,在凤凰山上扎营固守,这般举动都是为了将官军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才好在此处从容装船。如今贼寇已乘船而去,顺风顺水过了这一夜,只怕早已出了河道,驶入大海了。”

辛知府听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只听薛琅接着说:“倭寇此次行动计划周全,必定一早便有线报。密道之事是那东厂太监透漏,若朝廷有倭寇的奸细,此人便嫌疑最大。”

辛知府听薛琅怀疑莫仁鑫是倭寇的奸细,摇头不信,有气无力地答道:“东厂位高权重,自太宗创立以来,一向只听命于皇上。莫仁鑫放着好好的千户不做,去做倭寇的奸细,对他有何好处?”

薛琅就事论事,并无丝毫证据。听辛晴所言也有道理,便也不去反驳。于是站起身来看看汤沫,道:“倭寇早已走远,在此多留无益。不如先把知府送回府衙,再作计议。”

汤沫此时心情也极差。眼见倭寇奸计得逞,把昨夜胜利的快感一扫而空,余下尽是恼恨。听薛琅这么说,无言点点头,扶着辛知府一齐起身。

三人都没了说话的兴致,虽不愿再回那条密道,但辛晴被汤沫从床上抓来,身上还穿着睡衣,怎好招摇过市?没奈何,仍旧沿密道下去,从那后花园的假山中回到府衙。

却说府衙这边,昨夜轮到捕头王全宝当值。

前晚倭寇来袭时,杭州全城戒备,府衙内也加强了警戒,丝毫不敢懈怠。眼见贼兵已退,人人头上那根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王全宝看这两日弟兄们十分辛苦,于是安排几个打更的自去忙活,其余的人都挤在捕快房内赌一会子钱、聊会子天,然后便东倒西歪地各自歇了。

谁知睡得正香,突然平地一声雷起,好端端地竟从内院传出一阵锣声。惊得这帮衙役们一个个爬将起来,七手八脚地摸起家伙,一股脑都往后边赶来。

自从几个月前辛知府下令衙役们一律不得进入内院,王全宝这一班人便只在前面院落里活动,不敢跨入内院一步。但事急从权,那日马超兴领着众人冲入内院与三名刺客交手,知府大人都不曾责备,如今闹出这么大动静,谁还理会得这许多规矩?

等王全宝带人赶到内院时,汤沫与薛琅早已掳着辛知府下到密道之中。一班衙役直冲到辛知府卧房前,只见房门打开,辛夫人胡乱披了件外衣从里面跑出来,慌慌张张冲众人大喊:“不好了,不好了。老爷被人掳走了,老爷被人掳走了。”

王全宝听辛夫人语无伦次的叫喊,初时还未反应过来。待弄清楚了其中的意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涨了起来。——堂堂知府在自家卧房被人掳走,倘传扬出去,他们这一班当值的弟兄以后便休想再在这公门中捞食了。即便另寻了谋生之路,只怕也得让人指着脊梁骨数落一辈子。

好在王全宝干了多年的捕快,毕竟老练,深知越是事关重大越是慌乱不得。于是上前一步安慰辛夫人:“夫人休慌,大人刚刚被劫,必走不远。夫人且详细说说方才的情形,我等也好循着线索找寻大人。”

辛夫人听了王全宝的解劝,强压着焦急,向他讲述方才的一幕:“适才我与老爷睡熟了,忽被外面锣声惊醒。老爷方欲掌灯查看,谁知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便有一人窜了进来。我尚未明白发生何事,那人便到了床前,扛起老爷便走。”辛夫人说到这里,眼泪流了下来:“待我反应过来,连忙出来寻找,却一点儿踪迹全无。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

王全宝听辛夫人说了半天,却不见一点有用的线索,等于没说一样,更加郁闷。当下顾不得劝解辛夫人,一面急急忙忙找个衙役,让他全速赶去总兵府通知沙将军;一面吩咐手下分成几队,立刻在府衙内外拉网搜寻。

王全宝派出的小衙役赶到总兵府时,沙牧丰正宿醉未醒。待被人唤醒,听说知府大人丢了,气得沙总兵火冒三丈、暴跳如雷,心中直骂府衙的衙役们都是一群饭桶。气归气,最高行政长官被劫,他这总兵也面上无光,总得设法寻找。于是急忙下令封锁城门,安排士兵挨家挨户搜查知府大人的下落。

待辛晴与汤沫、薛琅回到知府衙门,杭州城内还在紧锣密鼓地寻找知府大人的下落。倒是这府衙内院因被王全宝一干人搜了数遍、毫无收获,反而空无一人。辛晴出了密道,先去房内更衣。一进屋,看见辛夫人正坐在床前独自抹泪。辛夫人抬头看到丈夫又好端端地出现在面前,惊得呆住片刻,旋即破涕为笑,赶忙起身拉住辛晴,问长问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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