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辛晴此刻早已焦头烂额,怎有心情与夫人说话?只说一切都好,便急急忙忙换了衣服,往前厅赶去。辛夫人虽不知丈夫遇到何事,但见他平安归来便心满意足。看辛知府出了门,她这才起身穿戴整齐,叠好被褥,忙碌起来。

那边辛晴与薛、汤二人一同到了前厅。王全宝等见知府大人失而复回,一个个又惊又喜,围了上来。辛知府看一班衙役投来询问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说道:“水贤侄的朋友发现倭寇的漏网之鱼,特来通报。不想被误认作刺客触响了警报,这才有了一场误会。适才两位贤侄陪本府出城探查,已有重大发现。王捕头可速派人去请总兵沙大人前来,就说本府有要事与他相商。”

辛知府说罢,衙役们纷纷道声老爷辛苦,这才散开、各自公干去了。王全宝这边赶忙差人前去通知沙总兵,并请总兵大人来府衙议事;一面又将尚不知情的衙役们统统召回,这场风波才算过去。

30.天城奇遇-奸计得逞(2)

沙总兵这厢正忙着搜城,听知府衙门的人报信说知府大人自己回来了,一时哭笑不得。心说辛大人一向持重,怎的今日行事这般荒唐?听来人说辛知府请自己去府衙议事,不知又出了什么纰漏,赶忙答应了,带人赶往府衙。

等沙牧丰到了府衙,辛晴将他让进后堂,摒退了左右,只留下汤沫、薛琅二人,这才将税银被劫之事一五一十说与沙牧丰知道。待明白过来自己昨日那场胜仗不过是中了倭寇的调虎离山计,沙牧丰按耐不住情绪,猛一拍桌面,跳了起来:“辛大人,这却是你的不对了。税银藏于府衙这么大的事,怎的事先不告知于我?如今银子没了,大人你固然难辞其咎,俺这总兵却也得问个玩忽职守之罪,沙某这回可让你害苦了。”

汤沫见辛知府从头至尾只说税银,只字不提童男童女的事。心中暗想:“这辛知府到底脸皮薄,羞于提起童男童女之事。沙总兵不知此事也好,日后解救那群孩子,他便不会阻拦。但这沙总兵此时便气成这样,若知道还有事瞒着他,不知会不会立刻昏死过去。”

辛晴此时已然沮丧到了极点,见沙牧丰出言责怪,无力辩解,只道:“沙将军,万般不是都在本府一人身上。事已至此,我等还是先想个善后的办法,看看如何挽救吧。”

沙牧丰听了辛知府这一番话,不好再多说。但此时倭寇早已走远,哪里还有办法补救?只得将一肚子的抱怨放在心里,闭口不言。

薛琅看两位封疆大吏都没了主意,开口打破沉默:“倭寇虽已离去一整夜,但终归要返回倭国。那船若真装了这许多银两,必开不很快。为今之计,不如备了快船,一路往倭国方向追去,死马当活马医,也好过在此互相埋怨。”

沙牧丰闻言错愕一下,他还未见过薛琅,但听了这番话,不由暗暗佩服。心想昨日与倭寇对阵,那水易便显出个过人的见识。今日听这白衣少年所言,亦不在水易之下。却不知辛大人从何处找来这许多人才?

想到这里,沙牧丰打眼看看薛琅,转过头去问辛知府:“这位少侠言之有理,不知是府上何人?”辛晴闻言答道:“这位是水少侠的朋友,姓薛名琅。”汤沫听辛知府依旧称自己“水少侠”,脸上微微一红,拱手而言:“事不宜迟。请沙将军速速安排船只人马,我等即刻启程。”

沙牧丰毕竟是员武将,两位少年豪气干云,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当即起身告辞,回府布置安排了,便要亲自带兵出海追贼。

薛琅本想同去,却被汤沫拦住。只听汤沫劝道:“薛兄出门多时,恐家里惦记,还是先回家报个平安的好。追敌之事有沙将军亲自带兵,汤沫亦当竭尽全力,薛兄不必挂怀。”

汤沫言下之意薛琅全然明了。出海并非儿戏,一旦去了,不知几时才能回来。武仙儿与龙氏双雄尚不知情,若无人知会,时间一长只怕又闹出什么乱子来。于是薛琅不再坚持,点头接受了汤沫的劝阻,一同告辞回转别院去了。

辛知府半天没有出声,见沙牧丰与汤沫、薛琅商议已定,即刻便要动身,才将三人送出后堂。眼看几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的影墙处,他呆呆地望着,心中却在暗暗祷告,祈求老天保佑这几人顺利找回税银,帮自己化解了这场灾厄。

单说汤沫跟着沙牧丰到了总兵府,沙总兵将城防事宜向副将高进一一交待了,便与汤沫一道、带着一百亲兵赶往江边码头。码头上的守军见总兵大人来了,急忙列队,其中一个军官迎住沙牧丰,请示将军有何军令。

沙牧丰吩咐那军官速备两艘快船,即刻便要触发,言罢回头向汤沫解释道:“杭州水师只有沙船,此船乃内河船,速度虽快,却去不得深海;我等须先到昌国海戍营换乘福船,方能驶往外海。海戍营正受我节制,定会全力配合我行动。”

书到这里,说句题外话。话说宣德初年,大明水军之强端的是独步天下、无人能及,仅水师人数便多达数万,大小战舰计三千五百余艘,因适航水域的不同配备不同的舰型。其大成者,又以沙船、广船、福船最为出名。

沙牧丰所说的沙船,盛行于江浙一带,此船成型于唐宋,方头平底、桅帆众多、船速极快。但因吃水太浅,不宜深海远航,只用于内河运输。

广船多在广东制造,因产地得名,分大、中、小三型,皆尖底长身。船身以铁力木制成,木板之间以铁钉联结,再用麻筋桐油塞紧缝隙,坚固耐蚀。此船吃水较浅、船身狭长而宽度不足,经不起巨浪横拍,故而只在近海使用。

至于福船,顾名思义,为福建所造。福船首尖尾宽,船身宽重,体积巨大。船舱四层、楼高三层,满载时吃水一丈二尺,靠不得浅滩,只可在深海航行。三宝太监郑和数下西洋,舰队便以福船为主。其中宝船最大者长四十四丈、宽一十八丈,仅船底与甲板的木料便厚达一尺。如此庞然大物,非但世界诸国不曾见过,便在中国史上亦数空前。郑和当年率此舰队纵横七海,三十六国闻风而朝,那是何等的威风?

言归正传。却说沙牧丰与汤沫带着一百亲兵,乘两艘沙船驶往昌国海戍营。海戍营位于昌国群岛的东面,正对东海,水路距杭州约八百里,是为杭州的东大门。昌国海戍营乃大明海防重镇,屯有水军四千、马步陆军一千,大小战船二十余艘。其中巨型福船三艘,每艘最多可乘士兵七八百人。

沙牧丰的船只二月初四一早起锚,顺钱塘江而下,出杭州湾后沿着海岸转向东南,再向东折行进抵昌国。路上用了八、九个时辰,到达海戍营时,天已然黑了。海戍营守将姓辜名燕啸,听闻杭州总兵沙将军亲率部队到达,不知出了何事,赶忙列队出迎。

沙牧丰带着汤沫进了辜燕啸的大堂,沙总兵水也顾不得喝一口,便吩咐两旁退下,只留下辜燕啸与汤沫商议军情。追击倭寇之事辜燕啸尚不知晓,沙牧丰简单讲了讲,便吩咐辜燕啸火速调集兵力、准备船只出海。

辜燕啸听闻倭寇用计劫了杭州全年的税银,气愤难当。“哗”地一声站起,用力在桌案上捶了一拳,恨声道:“这些天杀的贼寇,竟如此胆大包天。若落到辜某手中,必让他生不如死。”说罢向沙牧丰一拱手,一字一句道:“秉沙将军,倭寇虽先我一夜出发,但载着许多银两,必走不快。末将估计,敌船距我约一百六十里。此处已达深海,只有福船方可到达。倭寇船只火力小,船身亦不坚固,数量仅七艘,我只派遣两艘福船前往,足可御敌。”

辜燕啸说罢转身出去布置,沙牧丰对汤沫道:“辜将军素习海战,有他安排可以放心。水少侠且歇息片刻,等船只准备好了立刻启程。”

汤沫答了声是,找把椅子盘膝坐下,运功吐纳起来。沙牧丰却不肯歇,喝了两口茶水,就着桌案上的海图研究起来。

堂外一阵鼓声擂过,过不多时,辜燕啸大步走上堂前,对沙牧丰行过军礼,高声道:“秉将军,海戍营‘定威’、‘镇海’二舰,并水军六百人整装待发,请将军下令。”

沙牧丰见辜燕啸办事如此干练,称赞一声,下令立即出发。

31.天城奇遇-奸计得逞(3)

“清跸临溟涨,巨海望滔滔。十洲云雾远,三山波浪高。”这一首虞世基的《奉和望海应诏》汤沫从前读过,当时便对诗人笔下那一望无际、波澜壮阔的大海向往不已。而此刻当他第一次真正置身于海上时,才发觉大海与自己在诗文之中的想象完全不同。那其中蕴藏着的无穷无尽的力量所带来的震撼,又岂是区区二十个字可以形容的。

此时天已全黑,两艘战船从昌国出发,在灯火的指引下一路列队疾行。旗舰“镇海”号上,沙牧丰正与辜燕啸紧张地商量着追击的航线。汤沫对于海战一窍不通,故而只是站在窗边,一边听两位将军探讨军情,一边尽情地感受海浪扑鼻的气息。

只听辜燕啸说道:“倭寇船只吃水有限,今贼军人数有两千之多,来船仅七八艘,若一艘装了银两,则至多只有一艘可用于装载粮食淡水。如此涉海远来,补给颇成问题。况贼寇得了银子便急忙撤走,给养不及补充,唯有沿这条最短的航线尽快驶回倭国才有活路。我等只需沿此航线全力追去,七日内必可追上敌船。届时将军指挥“镇海”舰在右,末将指挥“定威”舰在左,让开银船不打,集中火炮攻敌战船,不出半日便可全歼敌舰队。然后再派水手攀上银船,一起驶回昌国即可。”

沙牧丰见辜燕啸的建议切中要害,连连点头赞许:“辜将军不愧是海战名将,未入战场便已将敌我态势分析得清清楚楚。看来我军胜算极大,既如此便辛苦将军登上“定威”舰指挥,这里由沙某坐镇。我等便全速赶上敌舰,一鼓作气将其歼灭、夺回银两。”

辜燕啸应一声“得令”,转身出舱,下小舟去“定威”舰指挥了。汤沫依旧站在窗前,看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听着那海浪声发呆。直到沙总兵喊起自己杜撰的姓氏“水”少侠,他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只见沙总兵微笑着安慰自己道:“水少侠头次出海,难免紧张。这大福船在海上既快且稳,但可放心。这几日料也无事,少侠只管静心休养,待追上敌寇再做厮杀。”

汤沫闻言,先谢过沙将军关心,随后听沙牧丰的安排、由一名军士引着下了楼,去往船舱休息。

海面颠簸,大福船虽以平稳著称,却也难免随着海浪跌宕起伏。沙牧丰怕汤沫睡不好,特意为他单独安排一间船舱。在挤着四五百人的一条船上,此等待遇可算是关照有加了。

虽然如此,汤沫的第一晚还是给海浪掀得辗转反侧、欲睡不能,整夜迷迷糊糊的似梦非梦,就这么熬到天亮。

如此过了三日,依旧不见敌踪。茫茫东海,便只有“定威”、“镇海”两艘巨舰比肩而行、向东疾驰。汤沫这两日已习惯了海浪翻腾,寝食恢复如常——他自幼习武,适应力非常人可及,因此才能在短短数日间适应了舰上的环境。这等情形,便是“镇海”舰上的老水手见了,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自昌国出发的第四日清晨,汤沫被一片鼓声吵醒。他不知何事,赶忙起身更衣。到了船楼指挥室问过沙将军,才知道瞭望台上哨兵已发现了敌船。

沙牧丰此时格外兴奋。昨日汤沫还曾向他请教,若始终不见敌船将如何应对。当时沙将军紧锁眉头答道:“我两艘战舰轻装而来,粮食淡水至多可用半月。若第七日还不见敌踪,便只得无功而返。否则这一千多人都将葬身鱼腹。”

听闻此言,汤沫愈感希望渺茫。岂料次日一早便找到敌船踪迹,怎不令人振奋?汤沫心中暗想:一切皆如辜将军所料。照此看来,少时海战也必胜无疑了。

沙牧丰却不似汤沫这般轻敌。他下令全舰戒备、火炮手各就各位,并向“定威”号打出旗语,配合行进、全速靠近敌舰,只等进入射程便开炮厮杀。

海上的气氛霎时紧张起来,汤沫站在船楼上极目远眺,虽然还看不到敌船,却已能从海风中嗅到淡淡的血腥。

再前行了一段,远处海平面上几艘倭舰的影子浮现眼前。“定威”舰上,辜燕啸将军站在窗前,正仔细观察敌舰队的动向。

只见七艘敌船头西尾东,正向己方驶来。最前面那艘吃水比其余舰只深了一倍,显然便是银船。后面四艘敌舰左右分成两组,成雁行阵跟在银船两侧全速前进,最后两艘敌舰则放慢了速度,并排驶在最后,竟似有意与前面拉开距离。

辜燕啸进入大明水师以来,在战船上摸爬滚打了十余年,什么阵仗未曾见过?但眼下倭寇的队形却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辜将军觉得自己这十几年的海战都白打了。

倭寇若未察觉身后的追兵,便应头东尾西向倭国方向行驶;此时既迎着己方而来,那必然是发现了身后的明军。倘如此,合理的阵型应是五艘战船在前迎战,保护住身后的银船与补给船不被攻击。但此时敌军的阵型却偏偏是银船冲在队伍最前端,岂非咄咄怪事?

辜燕啸琢磨了半天也弄不明白。看看敌船将要进入射程,理会不得许多,急忙下令船只向东北方向转舵、将战舰斜向摆开,露出炮位准备开火。右边“镇海”舰上,沙牧丰也下达了同样的命令。于是两艘巨舰按东北西南呈一字摆开,双双进入攻击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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