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至于那位“古天化”,此人神神秘秘的,颇不讨人喜欢。看在他立了大功的份上,沙牧丰对他极尽客气。那日“古天化”提出要去银船与孩子们住在一处,沙牧丰顾及税银的安全婉言拒绝。这两日此人都躲在船舱不怎么露面,沙总兵也不去管他。

水易自从海战之后便也很少出舱露面,沙牧丰差人问过,说是病倒了。海上航行最忌生病,因担心传染,沙牧丰赶忙令随船的大夫前去查看。结果回来只说是水土不服,休息几日便可,沙总兵也就没再理会。

因此这几日沙牧丰便落得个清闲,每日除了例行检查,便只在船舱中喝茶写字,虽然轻松,却也有几分无聊。如今终于要到岸边,沙总兵心里的惬意可想而知。这一次大获全胜,在他沙某人仕途之上,只怕又多了一个加官进爵的资本吧。

再说汤沫与花天古两个,一位装病、一位装傻,躲在沙总兵的眼皮子底下密谋了几日,内容无他,无非是商量逃跑的路线和时机。汤沫自那日与花天古透了底,便偷了战舰上一幅地图躲在船舱里研究起来。其间沙将军派郎中来过一次,一来汤沫本无疾病,无传染之虞;二来沙将军对他一向礼遇有加,那郎中不敢得罪;三来汤沫使了银子,故而郎中不愿多事,一口替汤沫掩饰了,他这才有了几天时间细细筹划脱逃之事。

花天古本想就住在银船上,以便时时监督孩子们演练。不料沙总兵表面客气,却不放心他“古先生”与银子呆在一处。花天古心知沙牧丰对自己留着一手,也不道破,凭他安排留在了“镇海”舰上。其实以花天古高来高去的本领,过去银船还不是举手之劳?留在“镇海”舰上也可与汤沫商议大事,要通知武星儿时再偷偷渡过去,两边都不耽误,好过平白惹得沙总兵疑心。否则,堂堂的“花天狂骨”又怎会三言两语便轻易就范?

花天古每日除了与汤沫探讨计划,便偷空去督促孩子们操练。那银船上的士兵眼见花天古每日施展飞索绝技,只为过来陪着一群孩子胡闹,心中暗暗好笑,却无人放在心上。

三天来,汤沫一直躲在船舱里参研地图。

要制定一套周密的计划,首先要做的便是挑选一处绝佳的登陆地点。汤沫与花天古商定再三,最终将地点选定在海宁。这些孩子家都在河北、山东及关外一带,若要返乡自然只能向北而去;这一百多人,吃住都是麻烦,因此无法走那人烟稀少的山区,只能循着市镇一路北上。海宁位于杭州以东一百二十里、钱塘江北岸,正对杭州湾口。此处平原少山,人口密集,水陆交通便利,在此登岸既方便解决一大堆人的吃住,又能乘船迅速远离。且海宁距杭州尚有一段距离,纵然官府派人来追,也要半天才可到达,届时孩子们早已走远,因此可说是占尽地利。

只是孩子们与税银同船,船只进入河道后,必然守卫森严,纵然能够让船队停泊靠岸,也绝难无声无息地将一百多人带下船去。汤沫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只有设法说服沙总兵另外安排船只搭载孩子,届时“古天化”便可将他从倭寇手中劫船的本事再如法炮制一遍,然后率领孩子们上岸离开。只是眼看船队就要驶入昌国,汤沫也未能想好说辞。将一百多人重新安置,并非看上去这般容易,当初为了银船安全,不得已将那七十几名俘虏转移至“定威”舰时便颇费了一番手脚。眼下人数多出一倍,要沙总兵毫不起疑地同意再搬一次,倘没有个合适的理由,当真难以开口。

汤沫这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边船队却毫不停留,用不了半日,三艘船便顺利驶回昌国海戍营。此时已是傍晚,一来天色已晚,二来连日航海众人都疲惫不堪,于是沙总兵下令在海戍营休整一夜,明日一早换乘船只护送银船返回杭州。

是夜,辜燕啸设宴一尽地主之谊,招待上司沙牧丰和汤沫、花天古两位客人。沙牧丰喜不自胜,欣然宣布此次出海的将士每人赏银一两、记功一次。一时间欢呼声不绝,整个海戍营都跟着热闹起来。

39.天城奇遇-分道扬镳(2)

海戍营大堂内,辜燕啸与沙牧丰、汤沫、花天古四人围着一桌酒菜,一边说笑一边吃酒,气氛好不融洽。酒桌上摆的无非是此处盛产的海鲜,一盘清蒸黄鱼,一盘酒闷扇贝,内洋带鱼切成段炸得金黄酥脆,白灼八爪鱼鲜味扑鼻,爆炒梭子蟹膏肥肉满,炭烧海鳗汁多酱浓,还有一份凉拌海带丝,一大盆海米紫菜蛋汤。此时正值冬汛,海鲜既多且肥,正是大快朵颐的好时候。汤沫与花天古都生自内陆,几时见过这等阵仗?沙牧丰虽在杭州几年,毕竟不是海边,也未见过这般鲜活的海味。于是几人再不客气,一个个敞开了肚皮只管往五脏庙里添菜,一时间觥筹交错,众宾欢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辜燕啸再次举杯敬沙牧丰总兵,两人碰杯过后一饮而尽,辜燕啸放下酒杯开口问道:“沙将军,明日押解银两去杭州,末将还有个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沙牧丰未料到辜燕啸突然提起公事,不由一愣,笑答:“这里没有外人,辜将军但言无妨。”沙牧丰讲这话时,有意无意地看了花天古一眼,花天古只作没看到,心中暗骂:“你娘,看这一眼便知俺老花是那外人了。你不好意思明说,俺却正好装傻,且听姓这辜的有甚话讲。”

只听辜燕啸缓缓说道:“从昌国到杭州需沿钱塘江逆流而上,路途虽多为内河,但干系重大,疏忽不得。将军此来只带了百余人,守护税银恐人手不足,不如从海戍营抽调水师一路护送到杭州更为妥当。”

沙牧丰早有此意,只是未及开口,如今辜燕啸自己提出,说得沙总兵眉开眼笑:“辜将军深谋远虑,为国家计,无私无我、不顾劳顿,实令沙某佩服。”

辜燕啸举杯还礼,接着说:“此次押送,重点是银两,但银船上还有那百十来个孩子,如有异动,难以判断是银两有事还是孩子有事,护卫起来变数颇多。且变故一起,孩子们乱作一团,也不利行动。依末将拙见,不如给孩子与俘虏安排在一起,将军乘船与银船在前,另安排两艘沙船在后一同守备银两。末将自率船只押送孩子与倭寇最后出发,如此则轻重有序,可保税银万无一失。”

辜燕啸这一番话说得汤沫心花怒放,简直恨不得立刻抱起辜燕啸来亲上两口。这两日汤沫正为此事着急,苦于找不到说辞,如今辜燕啸言之凿凿,可是替他解决了大难题。

沙牧丰想了片刻,觉得辜燕啸所言有条有理,遂点头同意:“辜将军言之有理,就依将军的意思,明日另找一艘船将孩子与俘虏安置在一起,烦劳将军亲自指挥。等到了杭州,沙某亲自为将军请功。”

事情到此皆大欢喜,只有一人表示不满,此人便是花天古。只见他朝辜燕啸一瞪眼,叫了起来:“辜将军,这些孩子都是在下冒死从倭寇手中救出,倘有什么闪失,可对不住古某。你将孩子与俘虏放在最后,古某人走在前面岂能放心?不是俺信不过你,但俺须得与孩子们同在一处,才好确保他们平安到达杭州。”

沙牧丰见这“古天化”这般矫情,不禁眉头暗皱。好在辜燕啸不以为意,对“古天化”笑笑,答曰:“古先生既出此言,也是人之常情。能与先生同船乃是辜某的荣幸,岂有拒绝之理?”

沙牧丰本想劝说花天古两句,但见辜燕啸这样讲了,便不好再反对,于是大笑着起身,斟满一杯高高举起,朗声说道:“此次出海追敌,有辜将军与两位侠士相助,方能克尽全功,大胜而回。来!沙某便借此酒以表感激之情,明日诸位再辛苦一天,此行便十全十美。届时沙某在杭州大摆庆功宴,与几位不醉不归。”

一杯干过,四人齐声大笑,宴席便在这一片笑声中愉快地散了。辜燕啸扶着沙牧丰去了上房,汤沫与花天古也各自回去休息。夜已深沉,军士们早已在一片涛声的抚慰下进入梦乡。海浪便似母亲轻推摇篮般拍打着昌国这一块军营的海岸,让每个人都度过了一个平静而甜美的夜晚。

五更天,太阳刚刚从海平面露出一丝光亮,海戍营内已纷纷忙碌了起来。孩子们昨夜被安排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中过夜,花天古已来此看过,将今日的行程详细交代了。故而一早安排他们换乘船只,孩子们没有分毫异议。那七十六名被俘虏的倭寇也带着镣铐一同登了船。辜燕啸与花天古最后登船,在船坞上与沙牧丰、汤沫再叙谈几句。

花天古昨夜故意夸张言辞,为的便是留在孩子们身边指挥登岸逃跑。汤沫留在沙牧丰身边,则是确保大队人马一路前行,不要妨碍了花天古的行动。此事他二人早已商量妥当,自然心如明镜。

汤沫与辜燕啸拱手作别,心中暗暗可惜,此人打起仗来颇有名将之风,言语之间又满是豪气,不愧是条汉子。只是如今与花天古一条船,少时走失了孩子难免受到责难,汤沫心中不忍,却奈何不得,只得拉住他的手,满怀歉意地道别:“辜将军,相识几日,在下幸慰平生。此去杭州,愿将军一路平安。若再相会,愿与将军痛饮三百杯,一醉方休。”

辜燕啸似是看出汤沫的心思,也意味深长的回答:“大丈夫处世,行忠义于四海,揽天下于一肩。成败荣辱,自有天命。此去杭州,必不负平生之志,请少侠勿虑。”

于是护航舰队分作前后两支,前面由沙牧丰带着三艘沙船,拱卫住银船。后面辜燕啸指挥一艘船,载着一百四十个少年和七十六名俘虏,与前队相距一里,缓缓向杭州驶去。

沙牧丰带着银船,恨不得眨眼便到杭州,故而一路催促水手,以最大速度航行。这一队自不必说,只说辜燕啸率领的后队,却似毫不着急,船行得四平八稳,渐渐拉远了与前队的距离。

船至海宁大缺口,花天古便准备动手。依照计划,他先来到甲板上,趁无人注意,摸出事先准备好的斧头,将三只桅杆上的帆索一一斩断。沙船无桨,全靠风力前行,一旦落了帆,船速立刻慢了下来。

做完这件事,花天古又赶往辜燕啸的指挥室,设法逼他下令将船只靠岸。

花天古赶到指挥室时,辜燕啸刚听完甲板上来的报告,说三只帆都被斩落,故而停船。辜燕啸闻讯毫不慌张,下令将船只靠向北岸大缺口,待挂好了帆再重新启程。

见辜燕啸如己所愿,花天古暗暗舒了口气。他才转身要下去进行下一步,只听身后辜燕啸将自己叫住:“古先生请留步,辜某有话要讲,请先生少坐片刻。”

花天古闻言暗叫糟糕,只得硬着头皮回身,笑问辜燕啸:“将军有甚话,但说无妨。”

辜燕啸微笑一下,屏退左右。等船舱里只剩下自己与花天古两个人才开口道:“辜某有一事不明,不知先生打算怎样将在下与这班官军放到,然后放孩子们登岸逃走?”

花天古闻言,大惊失色,他突地站起,便去腰间摸索暗器。辜燕啸看他反应,赶忙摆手解释:“先生勿虑,辜某虽是个武夫,却也懂得是非曲直。先生与水少侠要解救这些孩子,某愿助一臂之力。”辜燕啸说罢,从桌上拿起一张银票,递给花天古,接着道:“古先生带着这么多孩子,一路上必有不少开销。这里是一千两纹银,望先生切勿推辞。”

花天古此时才真的傻了。他思前想后也弄不明白这位辜将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见对方递来银票,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了,不解地问道:“我等将孩子带走,将军难脱干系。你既然早知我们的计划,为何还要相助?”

辜燕啸见花天古发问,仰天笑道:“为人处事,讲的是天地良心。这些孩子都是无辜少年,为了皇上的私事平白被东厂掳来。这等事天理不容,我岂能无动于衷?末将干到今日,靠得是自己的本事。倘若逢迎上峰,也不至于这把年纪还是个小小的营佐。前次追缴税银,我也算略有寸功,如今顶多功过相抵,料也无甚关碍。这些银子也是稽查走私货品所得,本是不义之财,先生放心拿去,不必顾虑。”

40.天城奇遇-分道扬镳(3)

花天古自涉足江湖以来,见的都是偷鸡摸狗、男盗女娼的勾当,更不曾遇到有人这般大义凛然。他见辜燕啸一脸正色,不禁感动万分,于是拱手致歉:“将军高义,倒显得在下鬼鬼祟祟。实不相瞒,那主帆上的绳索正是在下斩断,此时正要去往饮水中下蒙汗药。待迷倒了诸位,在下便带着孩子们登上北岸,一路往关外去。”

辜燕啸闻言点头道:“既如此,先生还去下药。我着人给那七十六名倭寇一并喝了,只安排几个亲信勿饮下了药的水,在此守住船只。待先生走远了,再救醒众人前往杭州。”

花天古做梦也未想到,自己要对付的官军主将、本应是最大障碍的辜燕啸居然会是“自己人”,这一来,解救之事岂非真如儿戏一般?原本他还准备了几套预案以防万一,如今辜燕啸这一“反水”,倒显得他花大爷画蛇添足了。花天古心中不住自嘲,便按照辜燕啸的安排,由几名军校引路,一同去往蓄水的船舱。

半柱香不到,整艘船便陷入一片昏睡。那船上的水师官兵与倭寇俘虏喝了花天古的蒙汗药,个个昏睡不醒、无一幸免。尚自清醒的只有辜燕啸和他的二十名亲卫,以及打算登岸的花天古和一百四十个被东厂掳走数月的孩子们。

花天古带领着孩子们下船时,辜燕啸等人没有相送。为掩人耳目,辜燕啸特命那二十名亲卫隐蔽在甲板四周,如无异动不得现身。他自己便躲在船楼里装睡,只等花天古等人走远了,才下令将人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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