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辜燕啸驾船驶往杭州不提,只说花天古领着一百四十个少男少女一路向北到了海宁镇,他们人多张扬,怕惊动了官府,因此不敢进镇,只在镇子旁边找一片树林停下。花天古盘点了人数,命武星儿领着孩子们取出从船上带来的帐篷,一个个搭建好了。他自己则带着二十几个强健的男孩子去镇子里买饭食,顺便打听北上的路线。

海宁虽是小镇、人口不多,但因为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落脚之处,因此热闹非常。小小的镇子上,客栈、饭馆占了一半。因此花天古毫不费力便买足了一百四十人的饭菜,命卖家装在几个大桶里,着那二十来个孩子挑着送到落脚处。

花天古自己则在镇子里到处溜达,他不去别处,先去漕运码头寻找北上的船只。漕运码头在镇子东面,因漕运本就经营南北往来的客货运输,因而码头上熙熙攘攘,一番忙碌景象。花天古挤过人群,到一艘中等大小的乌篷船前站住,掬手向船家喊话:“船家,我这里人多,可有船只愿意北上?价钱好说。”

那撑船的是个老头子,看模样约莫五六十岁。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副花白须发,身上只穿一条短裤,露出一身黝黑的皮肤。不知是不是刚刚做了一笔划算的生意,老船夫此刻并不急着上岸,却是悠闲地坐在船头,抽着一根旱烟,一派慵懒清闲。

听花天古发问,老人不紧不慢地吐了一口烟,点头答道:“吾拉(海宁方言,我们)海宁漕帮专干这等营生,如何没有船只?客官要往北去,却不知所去何处,有多少人来?”

花天古本是随意问问,听那老人说有船,一下来了精神。于是纵身轻轻跃到船上,挨着那老船夫坐下,低声道:“在下带着本派一百四十名少年弟子,要往山东去。不知得雇几条船,要多少银子?”

老人听花天古一开口便问价钱,咧开嘴“嘿嘿”笑起来。他眯着一双眼打量了花天古一阵,不忙着回话,反而开口问道:“客官上船这一下,显出一身了得的轻功。不知客官是哪派高人,怎会带着这许多人跑到海宁来?”

花天古听他这一问,心中一惊。不想这个寻常的老船夫居然长了一双慧眼,竟一眼看出自己身带轻功。看他其貌不扬,打扮举止与寻常船夫更无二致,难不成还是位武林高手,又或是哪位江湖前辈?

一念及此,不敢轻佻。花天古认真端详了老船夫一阵,语气谨慎地答道:“前辈好眼力。实不相瞒,晚辈是泰山派弟子,奉师命来南方接引一百四十名新入派的少年弟子回泰山复命。”

花天古带着许多人北上,太过扎眼。因此一早想好了谎话,此时信口说来、煞有介事。老人听了不置可否,狡黠地笑一下回道:“冲盈这牛鼻子忒也手长,招徒弟居然招到了江南来。他泰山派脚下本来尚武成风,怎地舍近求远、舍本逐末?”

花天古听他言辞越发不像个寻常船夫,不由忐忑。不无戒心地发问:“不知前辈尊姓大名,怎地对本派之事这般熟悉?”

老船夫听出花天古语气中的戒备,忍不住仰天大笑:“哈哈哈……,你这年轻人倒是仔细。老朽不过是这河道上一个撑船的船夫,又哪里敢称尊姓。咱本姓陈,出生那天我老爹跟人赌牌九,他那里摸出一副天九,俺便呱呱落地。因此老爹便给起了个天九的名字。同行敬咱有几分年岁,都叫一声九叔。”

花天古初时听得有趣,直到听老船夫说出陈天九三个字,他才大惊失色。

武林之中帮派众多,但都是各据一方、自扫门前,就连少林、武当这种祖师级的名门重派也不例外。唯有盐、海、漕、丐四帮不分地域,帮众遍布南北,势力之大却已超出其他帮派许多。

顾名思义,盐帮里皆是贩运私盐的商人伙计;海帮则是往来于海上买卖货物的海商;漕帮经营的是内河往来的船运;只有丐帮最为奇特,由乞丐组成,非但全无产业,帮中从帮主到寻常帮众,更是全部行乞为生。虽无经济来源,人数却居于四大帮派之首,隐然便是天下第一大帮了。

这四大帮派各自帮规不同,帮中弟子虽然各有营生,但帮主却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好汉。无论盐、海、漕、丐,都与官府罅隙不小,故而帮中不乏武艺高强之辈。而这四帮的帮主又都有本帮秘传的独门功夫,再加上帮派势力雄大,故而江湖中人一提起个个望而生畏。

眼下这位陈天九正是四大帮派之中漕帮的帮主。江湖传言,陈天九自幼随父亲在江边撑船为生,上代漕帮帮主上官一笑遭人暗算,被十三岁的陈天九所救。上官一笑感激他救命之恩,遂将陈天九收为弟子,不但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更传以漕帮帮主之位。陈天九得师傅真传,手中一只丈把长的青竹竿,几十年间不知挑翻过多少高手。更加上其人素无架子,对下九流之人特为随和,常与贩夫走卒们混在一起说说笑笑,自得其乐。又是特别地嫉恶如仇,但遇到不平之事,他必要拔刀相助,不计得失。故而江湖中人说起他来,个个都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花天古一向玩世不恭,从不把江湖规矩放在眼里。但眼前这人名声太盛,他此刻又重任在肩,故而不敢造次,赶忙起身行个礼,请罪道:“不识陈老帮主真身,晚辈罪该万死。望前辈大人大量,莫与晚辈计较。”

陈天九闻言哈哈又笑,伸手拉花天古重新坐在自己身旁,打趣答道:“什么前辈后辈的,都是扯淡话。老头子一生阅人无数,看你这后生有趣得紧,倒觉得对自个儿的脾气。”花天古听陈天九说自己有趣,不知趣在何方,不便插嘴,只听他继续说道:“按说你行为举止透着邪,这一手轻功也不是泰山派的身法。但看你眉目之间,又隐隐透着几分义气,不似大奸大恶之人。想必骗我这糟老头子也是有个不得已的苦衷。老头子看你亦正亦邪的模样,就跟我年轻时一般无二,这才觉得投缘得很,哈哈哈……”

陈天九笑罢,突然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说:“但你若不肯以实情相告,只怕老头子非但帮不了你,还要给你找找麻烦。”

花天古听到这里,暗想糟糕。自己精心设计的一套谎话被眼前这位跑惯江湖的老前辈一眼戳穿,心里凉了半截。此时说实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觉进退两难。犹豫之间,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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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天城奇遇-初生牛犊(1)

花天古一口气叹罢,堆出一脸苦笑,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答道:“陈老帮主既然看破,晚辈怎敢不实话实说?实不相瞒,在下的确不是泰山派弟子,乃是冲盈道长的忘年之交。日前与道长论道,偶尔听他提起于南方招收了一批新弟子,苦于无暇分身,派中又没有得力的弟子,故而无法接引上山。晚辈于是自告奋勇,前来引这群弟子北上泰山。这一路千里迢迢,自称泰山弟子只因不愿节外生枝,不想前辈法眼如炽,倒让您笑话了。”

“哦,原来如此——”听花天古又一通瞎话,陈天九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扭过头又接着抽起他的旱烟来。两人沉默一阵,花天古颇感尴尬,刚刚起身起身打算开溜,却被陈天九一把拉住,听他开口又问:“冲盈那牛鼻子这一向可好?他练那什么狗屁天门剑法,叫嚷了两三年,如今可已大功告成?”

听陈天九这一问,花天古只觉得整条脊背都凉飕飕的。原本打算编个瞎话蒙混过关,谁知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想那泰山与这海宁县一个地北一个天南,相距十万八千里,怎么这陈天九话中之意竟似与冲盈老道交情非浅?这谎再撒下去,只怕当时便要拆穿,到那时他花天古可如何收场?

花天古心思飞转,寻思着找个借口赶快离开,免得漏陷。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毫不表露。只见他从容一笑,缓缓答道:“冲盈道长道法精深,近些日子修为更甚。晚辈只见道长修身论道,不曾看他练剑。”

这几句可谓答得天衣无缝。那什么天门剑法花天古自然从未听说,也不知是真有其事还是陈天九杜撰。他避剑不谈、只说修道,想那道士修道一定是错不了的,纵然冲盈老道果真在练独门剑法,不教花天古见到亦属正常,如此必不致漏了破绽。

陈天九听了花天古这一番回答,又闭口不言,径自抽起烟来。花天古看这老头高深莫测,心头暗暗发毛,于是一边站起身,一边搪塞:“前辈事多,在下不便打扰。弟子们还等着在下回去,这就告辞了。”

花天古言罢,后撤一步便欲跳回岸上溜之大吉。谁知待要发力,却被身后的陈天九一把拉住手腕。只听他大声吆喝一句:“你这小娃娃,老头子话未说完,你怎的说走就走?忒的不把吾拉放在眼里。”花天古力气使了一半,给他这一拉可不得了,非但卸了劲道,还险些扭伤了腰胯,咕咚一声坐在船板上,好半天缓不过气来。

陈天九拉得花天古这般狼狈,他却平静地无事一般,继续发问:“这百十来号人成群结队,吃喝拉撒睡的,却不知哪家客栈能住下这许多人?”

花天古方才受了一惊,哪里说得出话?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稍稍回过劲儿来,顿时心头火气。心想:你这老儿不识好歹,花大少敬你几分,你非但吓了你家大爷一大跳,还敢这般啰嗦、好不烦人。你奶奶的什么四大帮主,不教训教训你,俺便妄称了“花天狂骨”。

花天古想到这里,伸手一指船舷,满脸错愕。陈天九不知何事,本能地顺着花天古所指望去,不想刚一扭头对方便一拳往自己后脑打来。陈天九听得脑后拳风,不怒反笑,说一声“好”、含胸低头让过这一拳,而后左手用力一撑,整个人贴着船板翻转过来。花天古未料到这老头反应如此迅速,刚呆了呆,只见转过身来的陈天九右手一点,那尚自燃着的旱烟头便向自己挥出的右拳点来。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花天古急忙撤回拳头。他此时坐在船板之上难以发力,陈天九则仰卧于前,相比之下也好不到哪去。花天古见姿势别扭,当即化拳为掌,双手拍向船板,借着船板的反弹力整个人生生跃起一尺。再看他双足并点,籍着这点力道还保持着起先蹲坐的样子飘回岸边,待要落地时才又使一个空翻稳稳站住。

花天古堪堪站稳,那边陈天九也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他看花天古方才这一手绝活,忍不住喝一声彩:“好俊的身手!只看方才这一跳,武林之中能有这等轻功的怕也不出十个。你这小子虽没大没小,功夫却还过得去。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头子就喜欢和你这样的后生过招。”

花天古人一上岸,哪里还有闲情陪他啰嗦。当即转身催动步伐,往宿营的那片林地赶去。陈天九见花天古拔腿就走、追之不及,扯着嗓子高声喊道:“要用船时便来此处找我,若赢得了老头子手中的竹竿,漕船要多少有多少——”

花天古无心听他言语,将陈天九的喊话远远抛在身后,也不知他后面还说了些什么。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小树林,人还未到便吃了一惊,只见林中宿营地乱作一团,一百四十名少年分作几堆,正厮打得不可开交。

花天古登时火冒三丈,心说这一群小兔崽子,老子刚离开一下你们便要造反。眼下刚刚逃出虎口,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你们却不省心,乱成这个鸟样,还指望能够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花天古怒喝一声住手,展开身形向骚乱中的少年们扑去。他本就没有耐性,眼下乱成这样,叫他如何还能平心静气?只看花天古东一指西一拳,顿饭工夫便将一百四十名少年全部点了穴扔在地上。

少年们给点了穴道,即动弹不得又哭喊不出,只能眨巴着眼睛看这位解救自己的大侠一边歇斯底里地捶胸顿足,一边听他破口大骂:“你们这群不识好歹的小畜生,老子提着脑袋将你们救出,一天工夫还不到,你们便窝里斗、大打出手。此处离杭州不过半日路程,倘被官府知道了,咱们一个也休想走掉。尔等到底为了何事厮打,速速招来!”

花天古情绪激动,不知不觉入了戏,话说到最后,语气直似戏文中的包青天一般。他等了片刻,见孩子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竟然无人搭话,这才想起众人被点了穴道根本说不出话来。花天古拍了拍自家脑袋暗叫一声糊涂,在人群中找出武星儿,伸手帮他解了穴,这才找块大石头坐下了,听听他如何解释。

武星儿见花天古板着个脸,心里憷了三分,皱着一双小眉头站在花天古身前噤声不语。花天古偏偏不理不睬,等他开口。武星儿一个小孩子家,如何熬得过花天古?僵了片刻,开口说道:“我们吃完了饭,不见古大哥回来,就各自玩耍。我和尹天青、林山两个玩了一会子,觉得得闷了,才坐在一起说笑话。方才林山说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还不如就此组个门派,以后在江湖上闯个名头出来那才有趣。大家伙听了都觉得好,只是不知该由谁当帮主。林山又说不如比武,打赢的便是帮主,这才摆开擂台。谁知打着打着打急了,再也停不下来。”

武星儿家世本领自不必说,且说他口中的尹天青乃是济远镖局总镖头“追魂剑客”尹一鹏的独子,林山则是泰山派冲盈道长的义子。尹天青年不满十四,却已将家传的“追魂剑法”练了七八年,功力可达乃父一成,寻常一两个壮汉也欺他不得;至于那林山更不得了,非但功夫好、模样俊,心思之快,主意之多更令人匪夷所思。便是花天古这般古灵精怪之人见了他也觉得头疼,倘好生培养,假以时日,这娃娃在武林之中必不是泛泛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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