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寒飞儿听汤沫这么问,虽觉得奇怪,却也如实回答:“此间只有老板娘,姓尤,名月娘,就住在后院厢房。公子突然问起此事,不知有何深意?”

汤沫哈哈一笑,摇摇头道:“没事,没事,随便问问而已。在下告辞,飞儿小姐保重。”

汤沫轻轻拉开窗,跳了出去,将窗子带好,下楼重回杭州府衙去了。

寒飞儿怔怔地看着汤沫掩上的窗,眼前还留着他离去一瞬的背影,泪水再也止不住,滑落脸庞。寒飞儿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却如此牵动自己的心。她自幼被父亲养在深闺,不知世事。遭逢大难之后,便流落在烟花之地,每天遇到的都是为自己美貌而来男人。从未见过一个像汤沫这样一无所求、只想帮助自己的少年。方才无声品茗,寒飞儿似乎又找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满足和宁静;可才一转眼,他再次匆匆离去,使她忽又觉得失去了什么,而感到分外的孤独和寂寞。

汤沫的心中又何尝好过?想到方才的情景,只觉得在梦里一般。汤沫昨夜到得杭州,原打算住一夜便走,不想在这苏堤之上,寒飞儿一曲伤魂的歌声把汤沫的心牢牢地绑在了这“沉鱼香醉”的小小轩窗之内。汤沫想着辛知府谈及的往事,以及寒飞儿不肯吐露的隐情,心中盘算,这两件事之间定然还有一段离奇的遭遇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只是不知道辛知府所言有几分可信,寒飞儿不能告知的隐情又是些什么呢?

汤沫一路想,一路到了府衙,他悄悄离开,自然只能悄悄回房。眼看无人,轻手轻脚从特意留着的窗子进了房间,准备上床睡觉。汤沫往床边一坐,不由呆住了,只见床上多了一条厚被,是自己离开时没有的。汤沫心中诧异,这床厚被从何而来?若是辛知府派人送来,发现我深夜不告外出,不知如何想我?但若如此,为何这床被已被打开,似乎被人盖过?汤沫前思后想,觉得不妥,但又想不出个结果来,心想算了,先睡他一觉,明早听辛知府的话,再随机应变罢了。

8.天城奇遇-如此活宝(1)

汤沫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刚刚起身穿戴洗漱完毕,便听到门外有人叩门。汤沫不知何事,打开门见是个小衙役,拱手问道:“这位小哥,可是知府大人有事找我?”

小衙役见汤沫说的客气,赶忙拱手还礼:“正是,我家知府大人差小人来看看,吩咐若是水大侠醒了,请先到客厅一叙。”

汤沫不知何事,道声有劳,跟着小衙役往客厅去了。进了客厅,只见辛知府一身官服,正陪着一位武官穿戴的人坐着说话。辛知府抬头见汤沫来了,笑着起身招手,高声对汤沫道:“水贤侄,来这里坐,本府为你引见一人。”

汤沫走到近前,见那武官正举目打量自己,遂也留心看了看他,见他生得一张豹子脸,黑红脸庞,两道浓眉像扫帚,一双环眼似铜玲,一个又大又扁的蒜头鼻子下,咧着一张大口,满脸的胡须有似钢针、根根倒立。

看他身上,肩宽体阔、膀厚腰圆,两臂过膝,一双手比常人大了一倍。此人若是顶盔贯甲,定然威风凛凛,此刻罩在官袍之下,倒显得与他格格不入,让人觉得有些滑稽。

汤沫见他模样,转头问辛知府:“不知这位大人是——”

辛知府哈哈一笑,答道:“这位大人乃是我杭州城的总兵沙牧丰沙将军。沙将军,这位便是我方才提起的水易水少侠,你看如何?”

沙牧丰正盯着汤沫看,听辛知府说话,拱手道:“水少侠神采飞扬、英气过人,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汤沫听沙牧丰声如洪钟、明亮异常,赶忙回礼道:“沙将军过奖,晚辈不过一江湖小卒,无名无望,不堪将军错爱。”

辛知府在一旁笑道:“两位都不要客气,先请入坐,慢慢说话。”

沙牧丰与汤沫听辛知府这么说,分别坐了。辛知府也坐下,先问汤沫:“水贤侄昨夜睡得可好?”

汤沫见辛知府问起,想到昨夜那床厚被,心想我不如避实击虚,先发制人。于是答道:“多谢辛伯父见赐厚被,小侄许久未曾睡得这么舒服了。”

辛知府哈哈摆手道:“春日夜凉。昨夜回房后,想到贤侄房中只有薄被,故而吩咐从人给贤侄拿床厚被去。不想碰到贤侄睡熟了,故而未敢惊动,只帮贤侄盖了。”

汤沫听得心中糊涂,心想自己昨夜分明去了寒飞儿的“沉鱼香醉”,怎的这里又冒出一个熟睡的自己?心中惴惴,不知是否辛知府故意说反话,只得闭口不言,转移话题道:“不知辛伯父叫小侄前来有何事吩咐?”

辛知府笑道:“也没什么大事。方才与沙总兵聊起贤侄,沙总兵早年曾在西北带兵,听说贤侄乃西凉人氏,甚感兴趣,故而唤贤侄前来一见。”

汤沫听得这话,心想若与这沙总兵没完没了地唠起家常来,只怕早晚泄了底,躬身答道:“承蒙伯父与沙大人错爱,只是小侄刚刚起身,觉得有些肚饿,可否——”

沙牧丰本想问汤沫几句,听汤沫这么说,笑着对辛知府道:“我只道水少侠早就起了,辛大人也不提醒,倒显得沙某失礼了。”

辛知府也笑着拍打桌面道:“哈哈,是本府疏忽了。此刻天已不早,我这府里,过了吃饭的时辰便不再生火,贤侄就与王捕头出去找个地方用早点吧。”

汤沫起身告了声罪,出了客厅。到前院正好碰上王全宝,汤沫先一施礼,道:“王大哥早,在下贪睡,误了早饭,王大哥若不嫌麻烦,可愿陪小弟出去找个吃早点的地方?”

王全宝赶忙笑答:“这有何难,知府大人一早已吩咐过我,水大侠在这几日都准我的假,只领着水大侠在这杭州城逛着便是。水大侠请跟我走,梦粱楼的卤水豆腐脑,乃是杭州一绝,早起吃最好,爽滑开胃,吃了一天都有胃口。”

王全宝领着汤沫,不一会儿便到了梦粱楼。这梦粱楼名字虽起的气派,店面却不大,自然比不了聚仙楼的气势恢宏。但里面装饰的倒也新奇小巧,另有一番景致于人。王全宝进店找个边角清静的座位与汤沫坐了,伸手招呼小二过来,倒了茶、点了菜,陪着汤沫闲聊起来。

汤沫问王全宝:“敢问王大哥在这杭州府当差已有多长时间?”

王全宝答道:“在下十七岁便跟着父亲到这杭州府衙混饭吃,到如今已有整整二十年了。哎,只是一把年纪,现下还是个光棍,急得我那老爹提起这事来,便恨不得拿把刀把我剁了重去投胎,呵呵呵。”

汤沫听他说得有趣,忍不住也陪他笑笑,又问:“辛伯父既是本地人氏,为何家眷不在府衙同住,分开两处恐多有不便?”

王全宝道:“我家辛大人是个清廉的官,带家眷住在府衙,一怕公私难分,花了官家的银子;二怕那托情送礼的来,被内府坏了规矩。故而将老母妻子都安顿在祖屋,我家大人只月初月末回去相会。”

汤沫点点头道:“辛伯父清廉爱民,真是杭州百姓的福气,不知伯父祖屋在何处,水某若有空闲,当去给老夫人、夫人叩头请安。”

此时小二已把豆腐脑端了来,王全宝接过,先端给汤沫一碗,自己也端了一碗,低头边吃边说道:“辛大人乃龙井村人氏,老夫人与夫人便住在龙井村中,辛大人到杭州上任后,用多年积蓄买了个块小茶园,老夫人与夫人平日里便种茶、采茶,日子可也还过得去。辛大人是个孝子,还不放心,遂托总兵沙大人常年安排几十个官军驻在茶园旁,以确保安全。”

汤沫听了这话,不再多问,也低头吃起豆腐脑来,正此时,身后两人的谈话声传了过来——

“张兄,你这趟贩丝回来,想必又赚了不少吧。”

“呵呵,李兄客气,赚是赚了一些,还不是些辛苦钱,说不少倒让人见笑了。小弟出门三个多月,昨晚才回,这不,一起来便找你来喝这豆腐脑了,哈哈,三个月没喝着它,可是快把我给馋死了。”

“哈哈哈,张兄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常年出门在外,什么好吃的没见过?怎的偏偏就爱这梦粱楼的小小一碗豆腐脑,哈哈哈,有趣得紧。”

“哈哈,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是这里的豆腐脑与众不同,喝了让人舒坦。哎,对了,李兄,小弟走这一段,杭州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么?”

“嗯,倒是有件新鲜事,想必张兄还不知道。”

“哦?何事?快说来听听。”

“张兄可还记得这杭州城一霸?”

“你说的可是那花花太岁莫宝?这人在杭州城里横行霸道,我岂会不知,可是他又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哈哈哈,不是不是。这一次这位莫少爷可不知碰上了哪路瘟神,把他给搞了个灰头土脸、半死不活,真是大快人心。”

“哦?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兄你别绕弯子,快说来听听。”

“这莫宝啊,昨日带一众泼皮去聚仙楼,碰上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他本欲调戏,谁知这姑娘是个练家子、一身的好功夫,三拳两脚把这一众人打得鸡飞狗跳,后来也不知怎的,那莫宝便失了踪,到今日一早才被人发现他让人给扒了个精光,在武林门外吊了一夜,脑门上还刺了四个大字:如此蠢猪。哈哈哈,说来真是笑死人也。”

汤沫听他二人说莫宝的事,本来不以为意,但听得莫宝让人吊在城门,又刺了字,心中纳闷。汤沫心想我只点了他三处穴道,未曾用力,只要过得三五个时辰自然解了,却是何人将他吊在城门,还在额头刺字?汤沫心中奇怪,不由用心听他二人说话。王全宝听了这话,只当是汤沫干的,心中暗想:我道这肥猪太岁跟水大侠出去定要倒霉,不想却这般狼狈。这水大侠修理人的本事当真要的,亏得我等身在官门,否则前夜给他吃了那“十日下心丹”,只怕这几日便要去与阎王报道。

王全宝想到那“十日下心丹”,心有余悸,汤沫没注意王全宝直冒冷汗,听身后那两人接着说话——

“李兄,这莫宝这次给人整得如此狼狈,可知是何人所为?”

“哎,便是不知道。只知那日他跟个英俊少年一同下了楼,打听那姑娘的去处,便不见了人。我那三姑在莫府里帮佣,早上见莫宝给守城门的官兵送了回来,已冻得不成人样。脸上又刺了那四个字,如何还见得人?向昨日与他一起出去的小厮打听了,才回了家来告与我知,否则我哪里知晓。”

“哈哈哈,活该这莫宝每日里为非作歹,这回可遭了报应,痛快,痛快。”

汤沫听到这里,只听这两人桌旁,一人大声冲小二喊:“小二!吃好了,算账!”

汤沫寻声回头一看,却是个道士,头戴星冠,身穿葛帔,身后插一领拂尘,刚吃完了豆腐脑,大喊着要结账走人。汤沫心道这道士怎的这般张扬,却也未多留意,吃了豆腐脑,与王全宝一同返回府衙去了。

9.天城奇遇-如此活宝(2)

却说这莫宝当日给汤沫点了穴道,一不能动,二不能喊,又光溜溜的一丝不挂,急得五内俱焚。眼见汤沫拿着自个儿的衣服下了房,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又出了一身冷汗,给冷风吹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远远看去,倒不像个人,活像个拔了毛的大肥鹅。

他所在之处甚是隐蔽,一时也无人发现他,直吹了好几个时辰的冷风,冻得他心里直哆嗦,暗暗发狠:“好……好你个水、水易,本、本少、少爷与你往……往日无怨、近、近日无仇,是你自己说帮……帮我制住那小、小娘子,却出、出尔反……反尔。你若是自、自己看、看上了她,你只、只管去……去便是,本、本少爷没、没本事,便吃、吃亏些,等……等你完、完事了我再上不、不迟,却为何将……将我定、定在这里,冻……冻死我也。”这莫宝身上动弹不得,心里却冻得直哆嗦,连心里话也是哆哆嗦嗦的。好在他平日里吃得膘肥体壮,耐得寒,冻几个时辰也不至于要了命。看看天黑,莫宝觉得胳膊腿慢慢有了知觉,怕是快要能动了,心中正暗暗高兴,突然听身后有人小声笑问:“莫少爷,你在这里看景儿,可还舒坦么?”

莫宝这时已给冻傻了,哪里还分得清声音,只道是汤沫回来了,嘴上说不了话,急得眼睛乱眨,可惜那人在身后,却看不见。莫宝不知这人还要如何修理自己,心中一慌,再也憋不住,尿了出来。亏了他此时没穿衣服,否则尿在裤子里,两条腿还不泡满了尿?饶是如此,小腿也溅上了不少,直让他恶心到肠胃里去。

身后那人见一句话便吓得这莫少爷尿了出来,更没好气,道:“我看你也受够罪了,就帮帮你吧。”说罢拿条黑巾把莫宝眼睛蒙了,用块布在他身上缠住,拎起便走。这莫宝长得胖大,给这人拎着却像拎个小孩儿一般,在房檐上走过竟无声无息。莫宝眼睛看不见,只觉得身子移动得极快,不多时,到个风更大的地方,那人停了下来,把莫宝放下,说道:“大爷菩萨心肠,这才来救你。方才你待的那个鬼地方,只怕呆到明年也没人见得着你。这里明日一早人来人往,你还不被人救回了家去?你也不用谢我,我给你留个记号,以便日后相认。”

那人说完,也不管莫宝心里愿不愿意,拿出根银针,便在莫宝额头刺了起来。莫宝给他刺的疼痛难忍,却无法声张。等那人刺完了,把他放在一处高地,在背上又点了几处穴道,才拿开他眼前黑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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