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惊尘必死!

锵!

砰!

轰——

万物寂静。

夜琼撑着身子站起来,慌忙去看惊尘。

惊尘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拄着地,一只手上握着那柄水剑。奇怪的是,水剑向上而立,剑身上满是黑色的液体。

却不见妖王踪影。

惊尘缓缓抬头,视线停在了水剑上,眼中慢慢透出了笑意,渐渐蔓延至嘴角,最后脸上扬起了一个得意的笑。

“我身后的女人都非善类。”顿了顿,惊尘补了一句,“我赢了,师父。”

夜琼不敢相信,却不得不相信!

——妖王已死。

夜琼往前踉跄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怔怔看着惊尘。

惊尘手一握,水剑消失,他短暂看了一眼夜琼,立即转过身去伸手抱起躺在地上的含落。

“含落。”惊尘只吐出两个字,但其中包含了很多感情。欣喜、愉悦、畅快,还有男人得意时的张狂!

“把你的……脏手……拿开。”含落缓缓说道。

惊尘竟笑了,“仇人的血固然脏,我却知道,你想亲自尝一尝。”说罢将手掌摊开在含落眼前。

含落瞥了一眼那黑色的液体,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惊尘将她扶起,“别再娇气了,我们做到了。我知道你的伤很重,你要死就快死,我只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活过来。”他要松开手,含落却一把握住了满是黑水的手。

惊尘看含落。

含落道:“这一次我死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又来了!”惊尘不以为然,宠溺地朝含落做了个鬼脸,“小时候每次打不过我就装死,谁还会信你?你是九命猫妖,哪里这么容易死了!要是这么容易死掉,我会找你来替我挡刀以换取妖王的信任?”

含落嘴边淡淡一个微笑,“九命……璃,你看,今夜是上弦月。”

惊尘抬头看了一眼天,“是。我不是答应你了吗?等到满月的时候,带你去归墟,带你在我家四处瞧瞧。光明正大地瞧。”

含落微微点了点头,视线却忽然看向夜琼。

夜琼一颤。

她的眼神很熟悉,满是伤痛和欢喜,同时还有那么多的恋恋不舍以及无可奈何,这样复杂的眼神,夜琼确定,自己曾经见过!却想不起在何处,是何人。

含落传音:夜琼,世人都知我有九命,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条命都是他的。这一次,我真的醒不过来了。

夜琼猛地往前一步,却因为脚伤和虚弱,跌倒在地上,眼睛紧紧盯着含落。

惊尘显然是知道含落和夜琼传音,见到夜琼惊恐的样子,以为含落吓唬夜琼,便松开了含落,朝夜琼快步走来。

含落靠在地上,眼睛紧紧跟着那个背影,好像只要她一眨眼,惊尘就会消失。他紫色的背影,衬着天上那一轮上弦月,真是美。

惊尘越走越快,最后几步跨到了夜琼身前,双手拉住夜琼就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抱进了怀里,“我做到了,手刃仇人。”

夜琼眼睛一直看着含落,吐出几个字,“含落活不了了。”

惊尘一愣,瞬间恍悟,猛然回头去看,含落却已经模糊。

“含落——”惊尘怒吼,那声音从胸腔深处爆发,震天动地!

他松开夜琼,狂奔到含落身边,伸手去捞,却将含落仅存的妖气打散,含落化作青烟,消失不见。

“含落!”惊尘跪在地上,难以置信。

她不是九命猫妖吗?

——计划已定,满月前我定要亲手了结他。

——你知道的,想靠近他,太难。

——所以这么多年,我才要你一直刁难我、折磨我。除了磨砺我的心智,还要取得他的信任。

——璃,你是知道的,妖王不会轻易相信谁,我们不能冒险。

——不冒险,如何漂亮的还击?含落,我要你帮我。

——你说。

他要她与自己势不两立,显然这一点并没有完全取得妖王的信任。所以……今日含落用伏羲琴奏曲,不单单是助兴,还利用伏羲琴造出了幻影。妖王再三试探,他们早料到了,所以只有含落按照妖王所怀疑的那样,突然出手救惊尘,妖王才会真的相信那一个是真正的惊尘。也才会真正地动手。

可惜,妖王没有料到,含落出手救的是幻影。为的,就是引妖王上钩。

惊尘杀掉了妖王,含落九命,惊尘以为她不过是失去了一条命,是值得的。

可他不知,那是含落最后一命。

含落用她的最后一命救了惊尘的幻影,助惊尘杀掉了妖王,报仇雪恨!

夜琼不明白,含落过去对惊尘的折磨丝毫不像装出来的,如果她心中装着的人是惊尘,世间竟然有女子能够这样折磨自己的心上人!最让夜琼不明白的是,含落与妖物也有灭族之仇,她助惊尘是天经地义,可她竟肯用最后一命来换!

惊尘已经明白了所有事情——含落骗了自己!

他仰头,看见头顶挂着上弦月。

很多年前,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凑在自己身边,扯着自己的衣襟说:“你为何总穿紫衣?”

“因为天上上弦月的时候,月光衬着紫衣,最美。”

那小女孩嘟着嘴想了很久,从此后也穿紫衣。

他叫惊尘,惊艳了红尘。

她就叫含落。

他住在汤谷,她想跟去,惊尘不答应,从此她赌气,“好,你住在日出之地汤谷,我就去住日落之地!”

惊尘躺在归墟的水中修炼,她偷偷摸摸跑来,坐在大大的荷叶上,一边奏琴,一边唱歌。

杨柳儿活,抽陀螺;

杨柳儿青,放空钟;

杨柳儿死,踢毽子;

杨柳发芽,打拔儿……

杨柳儿活……抽陀螺……

她吵着说——你是杨,我就是柳。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像杨柳一样,永不分开。

月色越来越深,曲子永不结束,但这一夜却已经结束。



☆、殷白篇(一)

作者有话要说:

三生石旁三生恋,三生池中三生缘。下一世,你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喜欢我了。要等。——三生池

【陪着我,杀了她】

夜琼站在原地,遥遥看着紫衣的惊尘。

上天给了他磨难,成就了今日的他。但历尽千辛,此刻功成,能与他分享喜悦的人,却已不在。

老天给你所有,但你真正想要的,也许一直都在所有之外。人之苦,莫过于此。

夜琼往前踉跄了几步,摇摇晃晃要倒下,却咬着牙一直撑着往惊尘身边走去。惊尘余光看见月光下的白衣女子,朝自己走来,眉头只是短暂一蹙,一闪身便到了夜琼身侧,伸手环住了夜琼的腰,扶住了夜琼。

夜琼并不避讳惊尘的身份,伸手搂住惊尘的背,低语:“恭喜。”

恭喜你报仇。

恭喜你做到了。

恭喜你得到了补偿。

也恭喜你,从此后身无所依。

也恭喜你,今日起永久负罪。

惊尘听了这两字,脸上却露出了微笑。他想起,母亲驾着船,在月光下、深海中四处穿梭;他想起兄长背着水刀,刀出鞘,刺死了一条条奉妖王之命追杀来的火鱼;他想起年幼的妹妹躲在自己身后,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却说“哥哥,我不怕”。

血债!

今日起,到此为止。

惊尘伸手环住夜琼,将头埋进夜琼的脖颈处,说:“恭喜我用女人换得了胜利?”

夜琼道:“恭喜你,有这样的女人肯为你做任何事。”

惊尘松开夜琼,静静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背后再没有压迫和使命,此刻起,他要做他一直想做的事。

如此,才不负所有的牺牲。

“夜琼……”惊尘低沉地唤了一声。

夜琼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陪着我。”

惊尘自小在女人身边长大,在女人堆里摸爬滚打,对于他来说,世间没有他看不透、得不到的女人,只要他想。

他说的话,甜言蜜语,女人明知是假,却都喜欢。时间久了,说得多了,连惊尘也差点忘了,当他真正想要和一个女子表达自己最真挚的心意时,他该说什么。

——陪着我。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这真是你说过最拙劣的一句情话!

夜琼笑了一声,“你身后女人太多,不少我一个。”

惊尘紧张起来,紧紧压住夜琼的腰,盯着她,“你是例外,唯一的例外。”补了一句,“这世间对我来说,唯一的例外。”

夜琼抬手,轻轻捻起惊尘的一缕白发,用打量的眼光看着握在自己手心的白发,半晌才说:“世间没有人能承诺永远陪着你,包括我。我身边一定来来去去了很多人,我记得的、不记得的、许诺过的、未许诺过,如今,他们却都没有陪着我。璃……”

这是夜琼第一次这样叫惊尘。

这个名字对于惊尘来说,不只是一段过往,也是他永远不能摒弃、忘记的出身。

“无人能陪着我,故而我不敢许诺你。因为有一日你会和我一样,发现无人可依。”夜琼也不知为何,说着说着,眼泪便充满了眼眶。

惊尘抱她进怀里,低声说:“有的,夜琼,有的。”

夜琼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知羞耻!”

一声怒喝打断了他们的细语,也叫醒了在场的人。目睹了这一场翻天覆地、三起三落的争斗,众人满心都是唏嘘和感叹。

夜琼依靠着惊尘,看向声音的源头。是一个白衣老者,白发长长垂在身后,整个人站在月光下,竟平添出几分仙气!

灵晖。

夜琼记得,灵晖当年将自己打回原形,若非是自己命大,借着伊犁的帮助逃走,只怕早已成了灵晖手下的亡魂。

惊尘向来不顾世俗,再说以他如今妖王的身份,世俗于他也不过是一培黄土,踩在脚下就是了。

“不知羞耻?我比较喜欢你们凡人骂我——三心二意、朝三暮四。”

夜琼忍俊不禁,朝惊尘皱了下眉头。

灵晖缓缓走下了台阶,他身后出现了另外两个白衣身影,一高一矮。想必一定是灵秀和灵舒。

唐昊和浮白虽然身受重伤,两人见到师父都不顾伤势,互相搀扶着起身,朝灵晖等三人行礼。

夜琼看向唐昊,他却一直看着灵晖。

灵晖还未开口说什么,灵舒突然一闪身跃下台阶,站在了殷白的尸身前。

夜琼心中一痛,欲叫惊尘松开自己,惊尘却不肯,扶着夜琼往前走了几步。夜琼朝灵舒说:“灵舒天师,小妖夜琼,曾受殷白恩惠,殷白已……”却就是说不出那个字。

“还请你……”

“殷白……”灵舒身子一软,轻轻趴在了殷白身侧,却是抬手替殷白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灵舒!”灵晖怒喝。

灵舒置若未闻,替徒儿理好了衣襟,又开始整理着头发。可惜,没有篦子,总还是乱糟糟。

夜琼心好,想起自己发髻上插着一把银篦子,立即取下,示意惊尘扶自己过去。待走到灵舒身侧,夜琼松开惊尘,缓缓侧座在地上。

“这银篦子是夜琼一直戴着的。”

灵舒看见一双皓白的手腕,修长的手指,手里握着一把银篦子。她性格孤僻怪异,不肯受他人恩惠,不愿接,正要拒绝,却瞥见那手腕上的一颗红痣,当即抬头。

眼前的竟然是夜琼!

她眼前晃过一个遗忘已久的声音——我没有错,爱没有错!

灵舒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唐昊,看向夜琼,神色缓和了许多,轻轻接过银篦子。

夜琼一笑,见她替殷白束发,便说:“灵舒天师,夜琼认识空桑山的伊犁。”

灵舒手一顿,哼了一声,“那小妮子可还活着?”顿了顿却自问自答,“定是活得好好的!世间谁若是要得了她的命,那真是丢尽了我的脸。”

夜琼笑说:“伊犁不常与我说起她的师父,但我知道,她很敬重她,以身为她的徒儿为荣。”

灵舒哼道:“那都是她说来骗你的鬼话。”

“夜琼只是不明白,为何……为何您会……”

“将她逐出师门?”

夜琼讪讪点了一下头。

灵舒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好似才刚刚想起似的说:“她是双生莲,我是看中她特异的体质才破例收她为徒。伊犁这丫头……性子像极了我……”

“是,夜琼也觉得是这样。”

灵舒瞪了一眼夜琼,道:“我们师兄妹四人,仅有灵晖那老头喜欢收徒儿,没完没了……伊犁是我的第一个徒儿。”顿了顿,“我本想着……她也会是我唯一的徒儿。却不想……”灵舒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殷白。

夜琼明了,“那您是因为……”

“伊犁性子野,我教她医术,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可她却是心系天下,一心想着悬壶济世,做那些没用的事。”

夜琼歉然一笑,“您性子孤冷,倒真是一点不错。”

“她要下山。可我收的徒儿,不许下山!我便狠心将她赶走,走了干净!”

夜琼道:“故而您就狠心将她逐出师门了?”顿了顿,不等灵舒回答,笑着说,“您说自己心狠孤僻,其实您是为了成全伊犁,才这么做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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