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陈子埋头思索的时候,只听门外监工头子的大嗓门:“嗨!陈子……”

“呐!呐!事先说明啊!要是找我借人的话……”陈子潇洒地回身,看见夏傑,一愣之下把剩下的句子全卡在喉咙里,嘴圈成了个椭圆。

“哎哟!老陈你太知心了。”监工头子大笑着一把搂住陈子,低头悄声道,“夏大人找你借人。”

陈子心虚地眨眨眼:为什么是我?

监工头子朝他使眼色:他点名要找你,好好顺夏大人意,要不以后有你好受!你可别忘了之前是怎么折腾夏大人的吧?

陈子的眼神黯淡了,偷偷瞄了冷漠的夏傑一眼,心里暗想:来寻仇的?之前一直没动静,果然是积累着一次过报复个痛快?

“你们慢慢聊。”监工头子拍拍陈子:哥们你放聪明点。

陈子眼巴巴望着监工头子:老大,我怕,你留下来陪我好不?

监工头子眨眨眼:老陈,这是赎罪机会啊,自己好好把握啊。

陈子跳跳眉:老大,不带这样玩的啊……

虞将军见他们俩眉来眼去,心里暗暗好笑。

夏傑不动声色地看着俩监工眉目传情,各种语句在目光中碰撞,碰着碰着陈子的视线就瞄向了自己。

夏傑皱皱眉:你们聊完没有?

陈子低下头盯着地面。

监工头子缅甸地笑笑,再次拍拍陈子,朝夏傑行了个礼,大步走出棚子。

“你刚刚说,要是找你借人的话……然后会怎样?”夏傑拉过椅子坐下,冷冷望着陈子,“你的话没说完呢。”

陈子眼睛咕噜噜一转:“回大人,小的刚刚的话是:要是找我借人的话,谁都别想借。”

“哦?”夏傑跳跳眉。

“我的工程队伍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可以借出去的。”陈子挺胸特地加重了语气,“效率高,纪律严谨的精英队伍可不容易培养啊。”

“……”夏傑与虞将军对视一眼。

“不过嘛。”陈子话锋一转,“要是夏大人来借,就另当别论啰!我相信我的队伍非常乐意为大人效劳。”

虞将军撇撇嘴,心里赞叹:真漂亮的马屁。

先把自己的队伍抬高装饰一番,才把这个帽子扣到夏傑头上,自己给自己卖了个大大的人情和面子啊。

夏傑笑了:“哎哟,你的高级队伍我可用不起啊。”朝虞将军使了个眼色,“我们还是去找其他队伍吧,打赏的时候也方便,不像某些高级队伍嫌来嫌去赏了还不高兴。”说完起身就要走。

虞将军也配合他,走前几步掀开门帘。

“哎,哎别……”眼见好好的一个表现机会就要飞了,陈子几步跨到门口稳稳堵着,“夏大人……”

夏傑冷冷地看着陈子。

陈子马上扯出笑脸:“哎哟,大家那么熟……”

“是啊,大家都那么熟……”夏傑言外有意。

陈子立刻冷汗直冒:“夏大人要多少人?大人你直接开个数,我老陈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一百。”夏傑冷笑一声,“没有就算了。”

“有!”陈子擦汗,一咬牙,“大人你别跟我客气,咱队伍,一个镚儿都不会收,全都听你的!”

填湖与挖渠同时进行。

陈子被夏傑调过来,与另一个监工一起管理。一人一半的区域,赵高觉得这样分配也好,多个监工能提升不少效率呢。

陈子监管的范围就是挖渠的那一边,他的队伍果然很厉害,一百人混进几千人的队伍中,把挖渠这机密工作做得自然得体,连挖出的渠道边上还贴心地埋了杂草,要是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一条渠。

赵高也在,夏傑与他唠唠叨叨聊工程,湖很大,填湖巡视时夏傑也避免走去渠的方向,赵高自己也很懒,常常没走几下就要休息,夏傑帮他又倒茶又递水,太阳大就张幔盖,热了就拿着扇子给他扇风。

“小夏啊。”赵高感叹,“难怪老廖会那么宠你,哎!”

夏傑赶紧谦虚几句,心里暗暗祈祷这位太监不要把自己挖了过去。

“你要是我的人该多好。”赵高果然来了那么一句。

夏傑心里咯噔一声。

“唉,可惜。”赵高望着茶杯摇摇头,“你还要管工程,要不然我真想带你回京城啊。”

“赵大人也辛苦啊。”夏傑连忙岔开话题,“大热天还往工地跑。”

“嘿嘿!来这是有其他事情哦!”赵高神秘地朝夏傑眨眨眼,却没多解释什么。

夏傑瞄了眼喝空的茶盅,主动接过:“奴才去续点水。”

赵高微笑着颔首,夏傑恭恭敬敬地退下。

湖面波光粼粼,太阳映在湖里,柔和得像一轮明月。

明月啊,哎,离那日子也不远了呢,我也该准备准备了!

赵高靠着椅背闭上眼,唇边勾起一抹笑。

夜里,夏傑一脸疲惫地坐在床沿。

虞将军拿着药酒进来:“去洗身子了吗?”

夏傑点点头,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虞将军蹲在夏傑跟前:“把裤子卷起来。”

夏傑听话地卷起裤子。

虞将军捞起夏傑的一只脚,小腿上有许多被草割伤的痕迹,红肿一片,脚底不少地方还起了水泡。这是最近跑来跑去的后果,端茶递水外加视察工程,更重要的是偷偷绕去湖那边观察水渠进度。

艳阳高照,湖边的草丛里满是毒草毒虫,即使铁打的也挨不住。

“唔……疼……”夏傑吃痛缩脚。

“别动。”虞将军又捞住那脚,继续抹药,“上了药记住别湿水,睡一觉就消肿了。”

“呜……”痛得皱眉中。

“哈,跟个小孩似地娇气。”虞将军抹上一个水泡,“别挑破了,上了药自然会消的。”

“呜……你这什么药啊?”夏傑觉得脚上火辣辣的,嗅嗅空气,是一阵怪异的酒味。

“消肿活络。”虞将军道,“梁师爷家的祖传秘方,我用很多年了。”

梁师爷……

夏傑脑海中浮现干瘦的大叔身影:“哈,师爷这俩字挺配他的。”

“是啊,又老又唠叨。”虞将军笑。

“他好像还在那边?”

“嗯。”

“你不过去看看吗?”

“有他在就行了。”

“哦……”夏傑垂下眼。

虞将军把药涂了一遍后,轻轻按摩起来。

夏傑觉得很舒服,虞将军的手很粗糙却很温柔,双腿的疼痛在他按摩下开始消散。

——“呜,爹,你轻点嘛,好疼啊。”

——“小子,咋那么娇气啊!不就个小小割伤嘛!”

——“就是疼嘛!”甩脚中。

——“哎,别动,别动。”抓住,继续上药,“咋跟个姑娘似的呢!”

——“呜呜呜……”

——“哎哟!孩子他爹!你就不能少骂几句嘛!乖,别哭,别哭……”

——“哎!我还没骂呀!哎哟我可冤了呀……”

夏傑轻轻甩脚。

虞将军吓了一跳:“哎,别动呀。”抓住,继续按摩。

“好疼啊。”

虞将军笑:“哈,娇气,跟个姑娘似的!”

夏傑垂下眼。

虞将军感觉到什么,抬起头:“呃……真的很疼吗?”

夏傑摇摇头,眼前模模糊糊的影子与许多年前的身影重叠,相同的角度,相同的温柔。

虞将军低下头,手里放轻了力度。

腿上的伤消退,可心却莫名地疼了起来。

多想回到那时的岁月,虽然穷苦,可一家人都还在,其实不需要什么富丽堂皇的理由,茅草房,亲人,围着饭桌欢声笑语,幸福就是那么简单。

虞将军打点好,直起身子,事情完成,也该出去站岗了,朝门走出几步,回头看看,夏傑低着头一动不动,豆大的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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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傑心里满是酸楚,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感觉身边的床榻凹陷下去,一个温暖的身子挨了过来。虞将军把他轻轻地搂在怀里,摸摸他的脸,不知该说什么话去安慰。

夜里,夏傑缩在虞将军怀里睡得很沉,虞将军搂着这个男人,却睡不着。他不知道做父亲是怎样的滋味,要是自己十五岁成家有孩子的话,那现在的孩子也该跟夏傑一样大了吧?

后悔吗?曾经推了几门提亲,离家参军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好久没回去了,不知爹娘和弟妹他们还好吗?

怀里的夏傑喃喃的像在说什么话。

“唔?”虞将军低头仔细听。

两人的呼吸暖暖的温出一片范围。

夏傑的声音轻轻的:“爹……唔……好吃……”

虞将军哑然失笑,凑过去轻声道:“多吃点。”

“唔……吃不下了……”

“哈。”虞将军笑着,把夏傑搂紧了些。

笑意中带点温柔,带点幸福,那是属于父母脸上的表情。

最近廖公公安分了很多。

毕竟赵高还在,怎么也得在上司面前表现出对工作的热情,而不是吃喝玩乐。

可卧在软榻里,天天面对枯燥的工程报告,这个风流的公公终于按耐不住了。

虞将军等在廖公公的大帐外,看看头上的太阳,估摸着应该晌午了。

夏傑被以汇报工作为由,一大早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赵高去了祭仙台那看进度,所以不会有人来打扰大帐里的两人。

虞将军摸摸肚子,觉得有点饿,空气中飘来一些烤肉香气,周边有侍从带着食物过来,却不进大帐,一排恭恭敬敬地等在外面。

等了好久,帘子终于动了,夏傑脸色铁青地慢慢踱出来。

大帐里响起几声击掌,侍从们带着食物鱼贯而入。

虞将军撑着夏傑慢慢走。夏傑脸色惨白,秀发凌乱,像一只搁浅的鱼,走出没几步,就失去意识昏迷过去。虞将军开始冒汗,夏傑身材高大,体重不轻,自己撑着实在吃力。

有个士兵过来,一声不吭地捞起夏傑的手,把重量分担到自己身上。

“子浩?”虞将军看着侍卫左脸上的泪痣。

子浩抬头瞄了虞将军一眼,微微点点头。

“子浩,你怎么当上士兵了?”虞将军觉得有点奇怪,听夏傑说,这个子浩不是工地里的苦力吗?

子浩沉默不答,专心撑着夏傑慢慢走。

“他找你好久了。”虞将军观察子浩的表情,“这段时间你去哪了?”

“这跟你没关系吧?”子浩冷冷道。

“你是他的朋友。”虞将军不卑不亢,“与他有关。”

子浩垂下眼。

虞将军识趣地不说话了。

回到帐篷里,虞将军把夏傑放到床上解开袍子,夏傑的乳环沾了血,胯间也是一片粘稠和血迹,不一会便濡湿了床单,火光下那些红色凄厉得如同散落的玫瑰。

子浩摸摸夏傑的手,眼里氤氲着雾气:“我去打点热水。”

“我去吧。”虞将军转身就走,可才掀开帘子,正好与老大夫打了个照面。

“夏大人呢?”老大夫朝帘子里瞄瞄。

“他不舒服。”虞将军放下帘子,“有事吗?”

老大夫一脸沉重地点点头,幽幽叹了口气。

子浩也掀开帘子出来,老大夫的一句话正好传递出去:“他弟弟不行了,让他来见最后一面吧。”

虽然廖公公答应派人买药材,本来这一来一回三天就足够了,结果足足等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里弟弟硬是撑了下去,可毕竟是血肉之躯,骨头已经坏死,就算药来了,也无力回天了。

这就是廖公公想要的结果。

残废的弟弟就不要浪费粮食了,有夏傑一人就够了。

可这些话,又怎能说得出口呢。

子浩与虞将军对视一眼。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夏大人。”虞将军轻声道。

老大夫点点头,离开了。

“你别告诉他。”子浩对虞将军说,“夏霖那边我一会过去看看。”

“嗯。”虞将军答应。

一盆热水淡淡的红,虞将军把丝巾放水中,血马上蔓延开,一盆热水的腥气更浓了。

子浩在帮夏傑擦身子。

虞将军则是清理夏傑的胯下。

夏傑股间红红肿肿,本来紧实的后穴硬生生开了个洞,还在渗出红红的肠液。当虞将军正烦恼该用什么药的时候,子浩丢去个小盒子:“用这。”

“哦?”虞将军捞过那盒东西,发现与夏傑送自己的一模一样。

膏药清凉,消肿化瘀,止血也快,清香的味道闻不出成分。

“你经常给他送药?”虞将军清理干净,揩了药,往夏傑的后穴里探去,手指很轻松地伸进松弛的甬道里,轻轻旋转涂抹。

夏傑意识昏迷,身子却在抽搐。

“送过。”子浩打理着夏傑的乱发。

“哦。”虞将军抽回手指,手指上有一些血丝,“子浩。”

“嗯?”

“你能带他走吗?”虞将军又揩了膏药继续探进后穴。

“哈,我?”子浩自嘲,“我没钱,也没权,给不了他想要的。”

“子浩,他被迷了眼而已。”虞将军抬起头望着子浩,“他还年轻,不该这样渡过余生。”

“你为什么不带他走?”子浩冷冷接过那道视线,“将军,你的本事比我大。”

虞将军轻轻笑了:“我不能走。”

“你有放不下的事情?”

“嗯。”

“那他呢?”子浩摸摸夏傑冰冷的手,“他对于你来说,就那么无足轻重?”

“你应该问问自己。”虞将军冷笑一声,“他一直当你是朋友,为了找你,几乎走遍工地好几次了。”

“对,他当我是朋友。”子浩抬起眼,“可他没把你当朋友。”

虞将军微微一愣。

子浩望着他:“你觉得不对吗?”

“嗯,也对,他没必要把我当朋友。”

“你觉得,他把你当成什么呢?”

“贴身侍从而已。”虞将军摩挲着小药盒,心中忽然腾升起莫名的惆怅。

子浩笑了:“你错了。”

“哦?”

“父亲和情人。”

“替身父亲吗?哈,我果然老了啊……”虞将军望着子浩。

子浩移开视线,觉察到这个将军对于情人俩字假装听不到,可他觉得自己没有勇气把这句话再重复一次。

虞将军低着头,望着小药盒发愣。

12.

夏傑是在一个深夜醒来,迷迷糊糊中觉得自己像被人搂着,很暖。

“你醒了?”虞将军轻轻的声音。

仿佛有阳光透过枝叶落下地面,风中带有泥土的清香,父亲搂着自己,轻轻的声音穿越了时空落进帐篷里。

“爹……”夏傑呢喃,往虞将军怀里缩了缩。

“呃……”虞将军红了脸,“醒了就吃点东西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轻微鼾声。

虞将军幽幽叹了口气,紧紧搂着夏傑,眉宇间写满了心中的酸楚。

赵高陷在华丽的躺椅中,玩弄手里的竹简。

监工头子来了,恭恭敬敬朝赵高跪下:“赵大人,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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