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再度成为

两人走到没人的小巷子里,菲利普背对着陈叙白,没有立刻说话。

巷子不长,两旁的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几片干叶在风里轻轻晃着。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陈叙白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

菲利普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僵硬,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菲利普?”陈叙白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我看见了。”菲利普的声音很闷。

陈叙白没听清:“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菲利普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白里有几缕血丝,眼下是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你和卡修斯,”他一字一顿,“……接吻。”

陈叙白愣住了。

那似乎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马术比赛那天,宿舍门前。他以为没有人看见。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巷口偶尔有学生拖着行李箱走过的声音,轮子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地响,又渐渐远去。

陈叙白垂下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就是你看见的这样吧。”他最终耸了耸肩,“我不否认。”

或许是这段时间过得太过安逸了,也或许是塞拉菲娜和王妃殿下表现出来的态度让他误以为所有人都不会在意——陈叙白此刻的心情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慌张。

“你和卡修斯在一起了?”菲利普问,“什么时候的事?”

陈叙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该怎么回答?说“第一天晚上就滚到床上去了”?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离谱得不像真的。

“很早吧。”陈叙白斟酌着措辞,“大概……马术比赛那会儿?”

这句话也不算撒谎。他从马术比赛开始,才对卡修斯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感情是也从那时候开始落地的。

闻言,菲利普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开始数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过去,又掰回来。

远处有鸟叫声,不知道是乌鸦还是别的什么,叫声在空旷的雪天里显得格外悠长。

“或许是有点快了,”陈叙白打破沉默,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但是我和卡修斯是认真的。我们——”

“别说了。”菲利普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陈叙白听了,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巷子里的风停了,连那只鸟也不叫了。

菲利普还低着头,嘴唇紧抿着,睫毛微微发颤。他站在那儿的姿势,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陈叙白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菲利普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语气是平静的,平静得不像是在对陈叙白说话,更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陈叙白想了想:“两个多月吧。”

“两个多月。”菲利普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那你知道,我和卡修斯认识多久了吗?”

陈叙白沉默了。

“十七年。”菲利普说,“从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开始,我就认识他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细微,但致命。

“十七年,我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他脾气不好,我知道。他说话难听,我知道。但我都忍了。因为我当他是兄弟。”

菲利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可是这两个月,”他说,“他就很突然地不再理我了,好像我们就只是陌生人。”

这话像是一根针,不粗不锐,但扎得陈叙白很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菲利普,可菲利普没有给他机会。

“你真是……”菲利普看着他,喉咙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你真是不知廉耻。”

“你说什么?”陈叙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不觉得恶心吗?”菲利普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释放出来,“你和卡修斯,两个男的,搞在一起——你不觉得恶心吗?”

陈叙白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攥紧了校服口袋里的手机,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手机壳里。

“菲利普,”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和卡修斯是认真的。”

“认真的?”菲利普冷笑了一声,“你确定?”

“你什么意思?”

菲利普没有直接回答。他盯着陈叙白,目光像是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卡修斯是直男,一直都是,他甚至有女朋友。”他说,“你知道吧?”

闻言,陈叙白的神经猛地放松了。

“菲利普,这件事说来话长……”

“原来你知道啊!”菲利普像是再也无法忍受,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恶心,“你知道他有女朋友,还和他搞在一起?那你不是被骗的,你是知三当三!”

“不是这样的,”陈叙白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那个所谓的‘女朋友’其实——”

“其实什么?”菲利普逼近一步,“其实你根本不关心她?其实你觉得只要能跟卡修斯在一起,别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菲利普——”陈叙白看着对方,“我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或者谁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和卡修斯之间的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巷口的风忽然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细雪,扑了他一脸。他想解释,但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菲利普似乎也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了。

“那卡修斯的女朋友呢?”他忽然问,“那个他喜欢了好多年的女孩——你打算怎么办?”

陈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喜欢了好多年的女孩?”

菲利普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怜悯,好像陈叙白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局外人。

“你不知道?”他轻声说,“卡修斯小时候有一个很喜欢的小女孩。他念叨了好多年。家里人、朋友,谁都知道。”

“不可能。”陈叙白的声音发紧,“他……他之前的女朋友根本不是——”

“不是什么?”菲利普歪了歪头,”你还要欺骗自己吗?”

陈叙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试图相信卡修斯,但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因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类似的情况了。

而上一次,如此相似的地步,他选择相信了那个人。

然后他赌输了,来到了Y国。

“她存在的。”菲利普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甚至不像是在攻击陈叙白,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个女孩,卡修斯找了很久。后来找到了,连婚礼都想好在哪里举行——直到你的出现。”

陈叙白感到一阵眩晕,巷子的墙壁好像在朝他压过来。

“我不信。”他说,但声音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有力了,“你……你有证据吗?”

“我当然有。”菲利普看着他,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是很平静地拨通了电话。

外放的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嘟——嘟——

陈叙白盯着菲利普手里的手机,心脏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

那边接通了。

“蒙塔古的小家伙?这么晚了你给我打私人电话,干什么?你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是塞拉菲娜,卡修斯二姐的声音。

慵懒的,带着一点不耐烦。

陈叙白的胃猛地一缩。

“斯特林-霍华德女士,”菲利普的声音很稳,“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卡修斯的女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塞拉菲娜的声音响起来:“哎呀,你说那个卡修斯小时候就老是念叨的小女孩呀——卡修斯不是已经找到她了吗?听说好久之前就背着我们谈起了恋爱。”

陈叙白的双腿软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指尖碰到冰冷的砖面,那股凉意顺着手指一路爬上来。

塞拉菲娜还在说:“对了,卡修斯刚刚还来了我的工坊,说是要把那个六七年前的老掉牙的定情信物做成的戒指拿走。你知道他要送给谁吗?”

菲利普没有回答。他一直在看陈叙白。

陈叙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在发热。

“不知道。但是谢了,斯特林-霍华德女士。”

“你可别跟叙白讲啊。”塞拉菲娜最后补了一句。

“我不会讲的。”菲利普说。

因为陈叙白本人,已经听见了。

电话挂断。

陈叙白忽然有些站不稳了,靠着墙,手指还搭在冰冷的砖面上。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出表情。

菲利普把手机收回口袋里,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叙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他的脑子里很乱,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塞拉菲娜的话、菲利普的话、卡修斯的脸——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麻绳,越扯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六七年。那个戒指要送的人,不是他。

他从来都不是。

陈叙白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被冷风吹得发凉。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放弃了。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肩膀轻轻抖着。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叙白!”

是卡修斯。

陈叙白抬起头,隔着湿漉漉的视线看见卡修斯朝这边跑过来——衣服穿得有些邋遢,外套扣子都没来得及扣好,手里还攥着一个深蓝色的绒面小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刚刚去……”卡修斯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然后看见了陈叙白的脸,声音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你怎么了?宝贝。”卡修斯的声音变了,带着从来没有过的慌张,“谁跟你说了什么?你——”

陈叙白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碧蓝色的、像大海一样深邃的眼睛。

“别碰我。”

陈叙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但卡修斯听见了。

他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愣神的功夫,陈叙白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细雪从天空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被体温融化成水,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卡修斯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

他的手指间只抓住了几片正在融化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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