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So long, my son.

她从亘古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醒来。

她的确是死了的。在失去意识以前,她无比明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走到了消亡的边缘,大脑残留的意识再唤不起肢体反射,只能躺在床上空望着等待视线的消退,耳边净是孩子的哭泣声。她想跟他说些什么,已经没有力气思考,形销骨立的躯壳除了小指关节的弹跳,也做不出其他动作了。

而后五感俱失。

再以前,医生业已明确告知了她所余的时间,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终点。

她短暂的一生里并没有值得歌颂的闪光点,她只是一介一无所有的寻常女子,若要说对这人世间还有什么挂念,那就是没能亲眼看到她的孩子长大。

在这以后过了多久?

她不确定自己是“苏醒”了,也不知是重返了人间还是来到了另一个虚无的境界。她离开作为人类的知觉许久了,呼吸、视听、温度,都不是她该拥有的感觉,这也不是她应该停留的地方。她所在的那处,所谓的时间空间都是静滞的,既无向前也无后退,也不再存在作为个体的自我意识,可是为什么,她还是会为了人体直接的感受而欣喜?

嗓子眼的那一丝颤动,先于其他五感告诉她,她位于一具肉身之内。

面前的是一堵电视墙,她“生前”的视觉看过去也是这个高度——莫非她回到了原先的世界,作为人类死而复生了?还是说她的死亡只是漫长的一场梦?

她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了站立,最后的日子都是在床上度过的,她无暇顾及自己,也知道自己只剩一具骨架,病痛以外的意识都在悔恨自己的无能,要让年幼的儿子生生看着他的母亲失去人形,然后死去。

她尝试控制身体,眼见抬起的手臂虽纤细,却也是她生病前一贯的体态。她记得自己手臂的形状,她天生体型偏瘦,生产后也慢慢地恢复了从前的体型。

这是从前的身体吗?时光倒流回了生病以前?她不可思议地转动手臂,用尺骨茎突的形状核对与记忆里的出入。

“……妈?”不远处,一个颤抖着的青年男声说。

她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满脸的震惊、错愕,完全无法相信眼中所见。

他和她的梦渺长得一模一样,她想象中的梦渺长大后就当会出落成一个俊美的男子。

她的儿子金梦渺和她有一双几乎一样的眼睛,可她离世时儿子还是一个没有她高的小学生,面前的人是一名需要她微微抬起头去观察面部细节的成年男子。

他的怀中还抱着襁褓,另一手持奶瓶。

她不在的时间里,她唯一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从一个孩童长到能够肩负起下一代的责任了吗?

只需要一个对视,赵东洁就确信了几米开外的人正是光阴荏苒过后的金梦渺。可是,这是已经经过了多少年,而他又是如何长大的?

病痛无情地夺走了她的生命,与儿子天人永隔,再不能看到他的成长,却又在若干年后回过头恩赐给她一个机会再见到金梦渺。

即便现在只是一场迟来的末七,让死者重返人间,让她与血脉相连之人相见一次,仅仅需要以灵体的形式现身,看上一眼,听到这一声“妈”,她也愿意在此成佛往生。

“梦渺……”同样久违地,赵东洁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孩子。

“妈!”金梦渺几乎失控,他多么想奔过去扑进母亲的怀中。

他也想,这是一场幻觉都好,让许久不入梦的母亲能知晓他长大后过得很好,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理智上来说,死者无法复生。在虚构作品的演绎里,死者的亲眷为了与至爱之人再见上一面,都是不计代价的,付出了作为生者的一切,触碰生与死的禁忌,仍是不能得偿所愿。最古老的黑魔法夺去了你的身体、生命、未来,带给你的也是假借尸骨捏造出来的假魂魄附身,实则是魔化的产物,那并不是想见之人的魂核。

生者还需向前看,生活还在继续,不要在逝者身上投入过多的感情影响了待完成的人生课题。

它们共同传达着这样的信念,他也的确这么走过来了。

母亲是在他面前过世的,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尽管只是一名小学毕业生,他也能厘清虚拟与现实的差距,“希望与母亲再见一面”只是一个愿望,不是靠人的力量可以追寻的,所以他不抱期待。着眼于现实,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生活下去。

而形似母亲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的家中,她甚至是带着年轻健康的容颜。

在故事中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多是怨灵要带走脆弱的灵魂,或者利用亡者的形象和生者的思念杀生……终究不是那个已经逝去的人本身。

可是至今他亲眼见过赵小轩的穿越、在自己的身体上见证了没有常理可言的一夜之间变性,并亲身经历了完整的怀胎分娩,生下了自己的孩子。

拥有了创生能力,为什么不能相信非自然现象又发生了一次,跨越了生与死的隔阂,与故去的母亲再次相见?

一厢情愿也好,幻觉也罢,他都将那个封印了20年的称呼宣之于口,得到了她的回应。

20年前的今天,是赵东洁撒手人寰的日期。她的时间定格在了32岁,而再过几个月,走完今年的日历,金梦渺的年龄也是32岁。

“梦渺,真的是你!”赵东洁欣喜若狂,她确认了自己可以和停留在人世间的人物对话,迫不及待地想要和金梦渺相拥。

金梦渺踉跄,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抱着小昭,先将小昭安置在客厅的婴儿床中,掩上小毯子,再抹去自己的泪水面对母亲。

“你长大了。”赵东洁从茶几上的纸巾抽出一沓抓给金梦渺,“不哭了不哭了,鼻子都红了……”

金梦渺根本挡不住决堤的泪水,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跨过生与死的见面,他不想给母亲看到自己的难堪,他展现出来的应该是光彩照人充满活力的自己……

小昭非但没有吃饱,还在金梦渺跌跌撞撞的几步路里受到了剧烈摇晃,他用本能的哭喊宣泄不满。

金梦渺接过母亲递来的纸,往脸上糊了一通,赶忙又抱起小昭回厨房去喂奶。

他能分清孰轻孰重,当下安抚孩子要紧,自己的情绪可以放到一旁。他熟练地操作,赵东洁也过来关切道:“这是你的孩子吗?他好可爱,是男孩女孩啊?多大了?”

“他叫小昭,金昭越,男孩子,两个月大。”金梦渺向母亲介绍,自豪之余,理智提醒他再多说几句会把小昭的身世也交代出来。

“真可爱……像你。”赵东洁发自内心地再次赞叹,“让我来吧。”

她独自抚养金梦渺长大,按她活着的时间来算,她有10年没有带过小婴儿了,而且她是故去20年后刚刚苏醒,抱过孩子的动作却娴熟如故。

“现在是哪一年啊,我还没有走得太远是不是?”她轻轻拍打着小昭,问道。

“妈……这里是2030年。”金梦渺说。

他本是不相信有死后的世界与灵魂之说的,但也会有一丝幻想,若干关于亡母的假设都是发生在他寿终以后,母亲在彼岸迎接他,那时的她保持着年轻的面貌,等待年龄比她还大的儿子。

而当下尚未衰老的他和母亲相遇了。

他长成母亲所期待的人了吗?做自由职业,没有成家,和表哥在一起,还生下了一个孩子,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是吗……你长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2030年是一个仅仅存在于赵东洁想象中的年份,也是她看不到的未来。她算出了金梦渺当下的年龄,那个小小的孩子竟也与她一般大了,她轻抚金梦渺的头发,说:“真好,还能看到你长大的样子,我也变成了奶奶。小昭是吗……我是奶奶哦……和你小时候真像啊,可爱的宝宝。”

历经世间艰辛,赵东洁不过30出头,自认为是小学生的母亲,现在以奶奶自居成了祖辈,她也觉得这种反差异常有趣,情不自禁对着小昭笑了起来。

她是喜欢孩子的,深深爱着自己的儿子,也在初来乍到时就对连接着儿子血缘的小生命产生了由衷的热爱,仿佛又看到了刚出生不久的金梦渺。无论他长到多大,在她心里都是个孩子。

死者苏生的感动逐渐在母子俩对着小昭的嬉笑逗弄中淡化,小昭咯咯地笑,家中充满了亲情的温馨。

“孩子的妈妈呢?”赵东洁逗够了孩子,想起重要的事。

“啊……”金梦渺迟疑。

赵轩梁曾对他说过“你妈还在,又怎么愿意让你用男人的身体去生孩子”,那时没放在心上,在当下的场景里回忆起来变得振聋发聩,回荡在胸中。

如果母亲只是假性复活,达成夙愿就通往极乐,要让她知道儿子的身体被篡改了吗?

可如果母亲是真还魂成了人类,要长期伴生下去,纸是包不住火的。

同性恋、兄弟恋、男男生子的痕迹在这个家里显而易见,带她走一圈都能发现几处蛛丝马迹。

这是两个人一起做出的事,该是和赵轩梁一起商量出一个万全的对策的,赵轩梁不在,他只能凭直觉行动。

面对母亲期待的目光,金梦渺咬牙,残忍地让她的希望落空:“孩子没有妈妈。”他挤出这句话,折中道,他还没有选择出合适的方案,说的也算是事实。

“啊……这样。”赵东洁闪着光的眸子暗淡了下来。

她和儿子性别不同,境遇不同,却还是走上了同一条路,命运像诅咒一样缠身,对他们母子着实不公。

金梦渺知道母亲是误会了,在哀怜他们母子的情路坎坷。

赵轩梁还没回来,他先逃避过那个话题再说:“没什么的,妈,你看,这是我全款买下来的房子,你要还在我们就一起住在这里。小舅供我读完了大学,我现在在B市做设计,赚了很多钱,电视机都这么大了,家里还有好多东西……”

带母亲参观家里的话到处都是和表哥同居的证据,电子设备里也是,他在私人空间里就没想过隐藏。

“你小舅……”赵东洁记起了二哥的相貌,替自己承担养育儿子责任的人是他。

她没有给金梦渺提供良好的生活环境,让他住在逼仄的出租屋里穿着邻居剩下的衣服长大,死前也没有来得及为他安排去处,差点让他进了福利机构。

光是在开阔亮堂的客厅里走动,抚触这个家中摆放的各式婴儿物件,她都止不住地在想儿子一路上付出了多少努力,才能在她从未想过的大城市里落地生根。她对一切又是多么无能为力。

“妈,看看电视吧,100多寸的大屏幕。”金梦渺招呼母亲坐下。

【我到楼下了。】赵轩梁如常地汇报回家动态。

金梦渺飞速划掉弹出的消息横幅,给母亲展示手机。

这20年间的手机操作逻辑并无多大改变,点点碰碰即可,而赵东洁刚好走在了智能手机兴起之前,那时也仅见过别人手中的诺基亚电阻屏手机,买不起也摸不着。

金梦渺能说那时是塞班系统的天下,现在早不同了,对赵东洁来说都是新奇的事物,连连惊叹。

指纹锁语音响起,赵轩梁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开了家门换了鞋,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厨房去了。

“我买了四个圈和随变,放下面第一层了,你要吃自己拿。”他蹲下身往冷冻层放冰淇淋,说道。

“我跟你说了不要再买冰淇淋了你还买,你就是存心的!”金梦渺迎上去,埋怨赵轩梁祸害他的减重大业,总在拿高热量的垃圾食品诱惑他,那些东西放在家里,他的心思一往那边飘,人就扛不住诱惑悄悄吃了起来。

……看吧,这种日常互动里的亲密就是刻在他们行动逻辑里的,说出口金梦渺都闻到了那种情侣的腻歪,不管是要隐瞒哪一层关系,都得先跟表哥通通气达成合意。

“这谁?”赵轩梁看到有个陌生的女人坐在他们家沙发上,莫非是古老的上门推销法,先和主妇或老人套了近乎再利用熟人角色诱哄购买?

“我妈。”金梦渺答。

“你妈?!”很像骂人,但是言简意赅地传达了赵轩梁的心理活动。

金梦渺要是有妈,他们可能现在都还不认识!要么就是在哪个犄角旮旯遇见,因为那个“有血缘但从小不一起长大的人反而会在成年后产生比常人更大的性吸引力”理论爱得天翻地覆。

一孕傻三年也有个度吧?!

“我对普通的人类没有兴趣。你们之中如果有变性人、穿越者、亡者苏生的话就来找我,完毕。”

表哥:不要把其他小说主角的台词套在我身上啊!!!

复活就是真的复活了

姑姑这个角色,在本传里作为一个出场即已死的角色,她身上的谜团直到本传结束兄弟二人也只是思考而得不出结果。本来是不打算展开写的,让他们永远思考下去,因为上一辈的事不是小辈靠想就能了解清楚的,或者说在预计的姑姑存活的if线里(这个系列故事的

第四篇)侧面写一点,但是,既然在这本里面出现了,来都来了,那就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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