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齑粉 嫂子的身子还没好

身后的说话声从姜月仪耳边飘过, 如同一阵风一般,她迟钝地捕捉到了风中的一丝不寻常,接着愣住。

他在说什么?

他找到了谁?

祁灏帮他?

可她不就跪在这儿吗?

姜月仪不信祁灏会帮他, 她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寒, 这种说是害怕又不像是害怕的惊悚感, 甚至远远超过了被祁渊发现真相的害怕, 将其压得死死的。

她慢慢地转过头去, 似是一具木偶被丝线牵引着, 关节处发出滞涩的咯吱声。

第一眼, 她看见祁灏虽然正和祁渊说这话, 然而目光却投射在她的身上,含着笑意,她很快便侧过眼去。

随即这第二眼, 她便看见就站在祁灏身边的祁渊,以及他身边站着的女子。

姜月仪想到了什么, 她迫切地想要验证自己所猜想的事情,可却不知道该如何问出来,她不敢想自己脸上此刻会是什么表情,她忘了去控制,也控制不住,她害怕自己一发出声音,他们便都会来看她。

看她的笑话,以及她或许已经扭曲的神情。

所幸祁灏听完祁渊的话, 很快便说道:“你不用谢我, 这本来就是母亲的错,以及我作为兄长的疏忽,当初母亲既然已经把她给了你, 就不应该再把人藏起来,还骗你说已经死了,如今我不过是帮你找回她,还有母亲那边,我也已经去说过了,虽然是府上的人,你直接带走也无妨,可总归还是母亲点了头更好,你说呢?”

心中的猜想一一证实,姜月仪终于腿一软,差点歪倒,好在她尚存一分理智,用手掌死死撑着膝下的蒲团,才使得自己不至于太丢人现眼。

她想再转过头去,宁肯对着苏蘅娘的灵位,但眼下仿佛是失去了操控者一般,她这具木偶也不能再随着丝线动弹,她只能继续看着眼前的一切。

“自然是兄长安排得更妥当,”祁渊说着,便看了身边的女子一眼,“否则,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有相见之日了。”

祁灏抿住嘴笑了笑,显得一张脸越发苍白:“既然已经相见,便不要再辜负彼此,你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我和蘅娘这辈子非死无法相见,但是你们还活着,往后要好好过下去,不要有遗憾。”

祁渊点点头,沉声道:“兄长,我明白。”

“我素来知晓你的性子,既是你认定的人,便不会亏待她,只要你们好,也不枉我为你们安排这一场。”祁灏道。

或许是见祁灏此时在灵堂形单影只,提及苏蘅娘又是无限惆怅,祁渊便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我不劝兄长不要伤心,但也要想想你们的孩子。”

他的眼神终于扫过苏蘅娘的灵堂,并且到了姜月仪的脸上,见姜月仪此时正盯着自己,脸上说不出的古怪,祁渊有一瞬的愣住,心里像是被毒虫蛰了一下,细微处的酸痛霎时遍及全身,但他很快便恢复过来,将这毒刺拔除。

只是他还是忍不住再去看姜月仪,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迫切的,想要探寻到姜月仪脸上神情的含义,她像是不甘、怨怼又愤恨,各种都掺杂了一些,却哪个都不完全是。

她到底为何会露出这样的神色呢?

祁渊轻轻咬了一下嘴里的嫩肉,忽然又福至心灵,想起来这是在苏蘅娘的灵前,而姜月仪此刻又在她的灵位前跪着——想必是祁灏强迫她这么做的。

那么她自然会表露出这样的情绪,恐怕是在埋怨祁灏。

祁渊忍不住对祁灏道:“兄长,苏夫人之死我也有错,嫂子的身子还没好,你不要全怪在她的身上。”

“也对,让她继续跪也无济于事,”祁灏冷笑一声,又对着那边的姜月仪道,“听见没有,可以起来了。”

姜月仪垂下眼,浑身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两滴泪接连砸在素色的裙裾上,她伸手去抹裙子上的眼珠,然而擦了几下之后才发觉,真正该擦的是脸,可脸上已经温热一片。

青兰红着眼哆嗦着唇,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这时祁渊身边的那个女子忽然说道:“二爷,我有些累了,回去休息好不好?”

她一出声,姜月仪这才木然地去打量她。

这女子很是面生,姜月仪没在伯府见过,只是那杏眼樱桃嘴,与她有几分相似。

那边祁渊已经不假思索道:“好,我们这就回飞雪院。”

姜月仪紧紧咬住牙齿,自己都可以清晰听见牙齿上下挤压碰撞的声音。

也就在这时,正要与女子一同离开的祁渊又看了姜月仪一眼。

她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怪,可祁渊第一眼看见的,却是她脸上的泪。

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已经满脸泪水了。

心上那个被毒虫蜇咬的伤口又刺痛起来,祁渊紧紧蹙起眉头,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身边的女子又催促了他一声,祁渊这才收回目光,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拉住女子的手,大步朝外面走去。

祁渊走后,祁灏走到姜月仪身边。

她此刻正倚靠着青兰,若是没有青兰的话,甚至连站都快要站不住了。

祁灏道:“你一定想知道她是谁吧?”

姜月仪方才还低垂着的脸忽然扬起,狠狠地盯住祁灏。

祁灏根本不以为意,自顾自说道:“她原来的名字叫做阿槿,是底下庄子上的婢子,府上没什么人认识她,模样与你有五六分像,不多,但是够了。”

“祁渊根本没有怀疑过我会骗他,我告诉他,这就是伺候过他的窈窈。”

“啪”一声脆响,在姜月仪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抬手抽了祁灏一巴掌。

祁灏肤白又细嫩,被她打了之后,脸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淡淡的红痕,不过他丝毫没有在意,只是用手擦了一下。

他轻笑一声,仿佛在面对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怎么,终于知道难受了?”

姜月仪抬手就要劈头盖脸朝祁灏打第二次,祁灏没躲,但因她手掌已经虚浮无力,又被青兰稍稍挡了一下,最终打了个空。

她的心也仿佛落入虚空。

“你放心,我已经和母亲串通好了,阿槿也很听话,从此以后,你和他的秘密永远不会被他发现了。”祁灏耐心地与姜月仪解释着,“我知道你留着后手,以为祁渊会救你是不是?但你现在去找他说出真相啊,看他会不会相信你,你又有谁能给你作证,青兰吗?”

饶是没有想过要说出这件事,姜月仪听了祁灏的话,还是怄得想吐血,喉间弥漫上来淡淡的血腥味,她连往下面咽了好几口唾液,才勉强压下去。

不过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祁灏没有掩饰,她也从不是粉饰太平的性子,虽后来那一巴掌打偏了,可此时眼刀却直往祁灏身上剐。

祁灏道:“你没有退路了。”

“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姜月仪死死咬了一下下唇,“你难道以为我很在乎祁渊吗?”

“你在不在乎他,自己心里清楚。”祁灏又笑了笑。

他道:“我也不杀你,要你这条命,说实话实在太麻烦,但是留你在我手心里折磨,是个很好的法子,比如让你看着祁渊和阿槿双宿双飞。”

姜月仪轻轻嗤了一声,虽然祁灏的话令她遍体生寒,可若说恐惧,她反倒不很恐惧了。

祁渊……

她难过什么?

她是承平伯夫人,永远都会是承平伯夫人,根本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而难受。

他早晚都要娶妻的,不是阿槿,也会是别人。

这不是她早就已经想明白的事吗?

姜月仪脸上渐渐有了笑意,却像是虚浮在脸上,不太真切,她对祁灏说道:“那我还要多谢你把阿槿送给他,我不想放弃承平伯夫人的地位,可又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下正好,我看见了,他没有忘记我,一个我的影子,比他娶了旁人可要好太多了。”

祁灏本以为姜月仪会心如死灰,没想到她却还有余力说得头头是道,说了那么多话来反击,一时也气得面皮发红。

“你也可以继续去试试,让他不要娶阿槿做正妻,一个低贱的婢子怎么配他伯府二公子的身份呢?或许他会听你,那么就说明我在他心里并不是那么重要,”姜月仪顿了一下,“可若是他执意不听——我也很想看一看。”

祁灏不怒反笑:“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姜月仪挑了一下眉梢,这次没有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祁灏一眼,又环视了一圈灵堂,接着把面前的祁灏推了一把,从他身侧绕开,带着青兰径直离开。

祁灏并没有阻拦。

直到走出这里,姜月仪吐出一口气,喉间那股血腥味便压抑不住,再度涌了上来。

她找了一处避风处,才慢慢停下脚步,一双腿已经像灌了铅一样,她再也走不动了。

青兰扶着她,低泣了一声:“姑娘,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还是回家去,否则留在这里,还不知要如何被……他磋磨呢……”

姜月仪像是没有出声,等缓过这一阵之后,她才幽幽开口道:“你以为父亲会让我再回去吗?他早就不要我了,若是我能回家,我当初又为何要嫁给他?我在如今在伯府做着大夫人,父亲还会因为我的地位而稍微维护我,一旦回了家,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姑娘方才为何还要那样嫉激怒大爷,岂不是愈发火上浇油?”

姜月仪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她已经没有气力在为自己解释什么了。

方才面对祁灏的一切张牙舞爪,其实都是她的色厉内荏,她可以不害怕,可以不难过,可心却被灼烧成了齑粉一般,她每说一个字,便似一阵风吹来,将这些齑粉吹散。

最后一点都不剩。

唯一所庆幸的,也就是没有听青兰的话,自己跑去与祁渊坦白,否则这个当口,祁灏刚把阿槿给他,他如何还能相信她的红口白牙?反倒是自取其辱了。

一阵风吹来,姜月仪头疼欲裂,眼睛也涩得睁不开,她裹紧身上的斗篷,对青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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