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骗你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

祁渊带着阿槿从京城离开, 路上行了大约有十二三日,便快要到青县了。

这日下了雨,祁渊便没有继续行路, 打算在驿馆里待到雨停再走。

雨丝如同细针一般从天幕上坠下, 整日天都灰暗阴沉, 似乎一眨眼便到了夜里。

祁渊随便在房里对付了一顿饭, 拿了一些酒自己慢慢喝着。

随着离青县越来越近, 他的神思也越发恍惚起来。

祁渊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其实早已离开了伯府另过, 这几年也正是这样过下来的, 如今京城诸事已了, 也根本没有什么好让他挂心的事,青县才是他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要生活的地方,他却又为何会如此心神不宁?

仿佛真的有什么事遗落了一般。

祁渊认真想过, 或许是因为大郎失踪的事,直到最后也没个定论, 可他很清楚自己的内心,他不觉得会是两个疑犯中任何一个人做的。

窈窈没有理由那么做,而姜月仪,他直觉不会是她。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呢?

祁渊就这样闷声喝了几壶酒,他并不是喜欢饮酒的人,可心中总有事情无解,甚至他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好像也只有酒可以略微麻痹自己烦躁不已的内心了。

“二爷, ”房门外响起一个声音, 甜腻温柔,“我可以进来吗?”

祁渊应了声。

阿槿开门进来,她手上提着一个食盒, 走到祁渊面前,笑着在打开食盒,在食案上摆了三四样菜。

“方才用饭时我见二爷用得不多,便想着让他们又另做了一些,都是二爷喜欢吃的——二爷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阿槿说着,看见屋子里的窗竟然还开着,又是风又是雨地往里面扑,阴冷湿寒,祁渊却恍若无绝,便连忙走过去将窗子关上了。

祁渊提不起兴致,看见素日喜欢吃的菜也没有胃口,但面对窈窈,他不能吓着她。

他揉了揉额角,勉强笑道:“好,我正好下酒吃,外面冷,你先回房去休息吧。”

闻言,阿锦乖巧地点点头,但却并不急着走,用手摸了摸酒壶,又要张罗着去给祁渊温酒,被祁渊拦下了。

她便只好给祁渊倒酒,酒液从壶嘴里慢慢倾泄下来,映着并不算很明亮的烛光,闪着细碎的光影。

鬼使神差地,祁渊忽然问了她一句:“平日里你叔母对你好吗?”

阿槿以为祁渊是喝多了说胡话,也不在放在心上,正要随口回答说没有,忽然想起来不对,祁灏和冯氏根本没有和她说过什么叔母的事,她不能随便乱回答。

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答,怕露了马脚,便犹豫了片刻,才斟酌道:“还好。”

酒也正好倒满了,阿槿放下酒壶,那一瞬间,她颤抖的手落在了祁渊的眼中。

祁渊将她倒的那杯酒喝下,沉声道:“窈窈,你的叔母不是已经没了吗?”

其实祁渊虽然是在试探,可他前后两个问题并没有多大关联,已死之人照样可以在在世时对她好,只是阿槿本就已经有些慌乱了,祁渊这后一个问题,她笃定他就是在套话。

阿槿立刻说道:“是已经死了,可原本我们就不亲近,我不大在意这些。”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

她在说谎。

不过祁渊并没有揭穿她,他让她回了房。

酒一杯又一杯地继续灌下去,祁渊没有去动桌子上的菜,看着那些精心准备的菜慢慢冷了。

祁渊头疼欲裂。

他努力说服着自己,当时那个谎称窈窈已经死了的所谓叔母,只是冯氏随便找来打发兴德的,所以窈窈才会说她和叔母不熟,这也是说得通的。

可他说那个嬷嬷死了,是他自己编造出来的,窈窈怎么也跟着这样说?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是不是也有可能她的这位叔母确实已经死了?

或许是酒喝多了,这些问题缠在一起,像是一条路上遍布了细碎的石子,他走得东倒西歪,怎么走都能踩到。

明日还是回京城去,再问清楚更好。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叫喊、

祁渊立刻清醒过来,他听出来是窈窈的叫声。

他立即起身走到隔壁房里,兴德听见动静也已经出来查看,等他们进去之后,却看见她躺在了血泊中。

“窈窈——”

祁渊快步走过去,这才发现她胸口被人一剑贯穿,已经没有救了。

他以为自己会痛彻心扉,但直到他把她抱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心竟然是麻木的。

怀中的人还剩一口气,她对祁渊道:“二爷,你是不是已经发现我不是她了?”

祁渊没有回答,只问:“你可有看清楚是谁动的手?

“没看见,但我知道,”阿槿一笑,口中涌出许多鲜血,“是大爷派来的人,他知道是我把他的儿子抱走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郎没了,大爷看样子又不可能再有其他女人,他后继无人,伯府就是你的了,理由就这么简单。”阿槿拼尽一口气,又从嘴里挤出来一句话,“你要找的人虽然不是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没有死,她还活着,他们都在骗你。”

就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在他脑中炸开,这一瞬,祁渊的瞳孔猛地缩紧,他说不清究竟是喜悦还是愤怒。

他听见自己抖着嗓音问阿槿:“她在哪儿?”

阿槿笑了笑:“我才不告诉你,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她是谁。”

说完这句话,阿槿便没了气息。

风将窗子撞得哐哐作响,祁渊将阿槿放到地上,兴德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见祁渊站起来,勉强上前问道:“二爷,现在该怎么办?”

“回伯府。”

***

姜月仪听说祁渊闯入凌霜阁找祁灏,便没有出去。

她叫玉菊悄悄去打听,玉菊很快回来,告诉她,似乎是祁灏派人去将阿槿杀了,而阿槿临死前又向祁渊承认自己并非是当初服侍他的婢子,祁渊便跑回伯府,眼下也不知究竟是为阿槿而来,而是为他们欺骗自己而来。

姜月仪与青兰对视一眼,稍稍安心了一些。

看来阿槿并没有说出自己发现的真相,否则祁渊恐怕先去的就不是凌霜阁了。

至于祁灏,姜月仪敢拿任何东西去赌,就算祁渊闹得再厉害,他也绝不会说出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有婢子来回禀说是祁灏离开了凌霜阁,仍旧是回了前院,问姜月仪要不要去看看。

姜月仪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她往旁边厢房去看了看团团,如今两个孩子还是放在一处养着,大郎身体弱些,早就已经睡着了,但是团团还醒着,乳母怎么哄都不肯睡。

听见脚步声,团团从床榻上侧过头来看,发现是姜月仪之后,她咧开小嘴咯咯笑起来。

乳母怕姜月仪责怪她没有好好哄团团,急忙便要上前来解释,姜月仪摆了摆手,自己小心翼翼地将团团抱了起来。

“团团,”姜月仪亲了一下她的额头,“是不是方才外面太吵了,把你吵醒了?”

团团不会说话,回答不了她,只是挥舞着一双肉嘟嘟的小手。

在姜月仪的怀中,她很快安心睡去。

翌日,新妇见婆母和正室。

冯氏的疏雨阁内,苏芷儿向冯氏和姜月仪敬茶。

苏芷儿年纪还不大,才刚过十五,因先前上头还有个同母的姐姐护着,她便显得要过分稚嫩些。

姜月仪见到苏蘅娘的时候,苏蘅娘已经死了,略略一看,苏芷儿长着一张和她姐姐一样的圆脸,至于其他地方,或许是死人与活人的区别,姜月仪倒也没看出多少相似。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一刻都不肯停歇,察言观色得过于明显,给冯氏敬茶时,脸上还挂着笑,等到到了姜月仪这里,笑意霎时收敛了。

她惴惴不安地偷偷看了姜月仪一眼,同时目光中又带了点恨意。

姜月仪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却装作浑然未觉地去接那杯茶。

苏芷儿的害怕和憎恨都是应该的,若苏芷儿表现得平静,害怕的就应该是姜月仪自己了。

“姐姐。”苏芷儿蚊子嗡嗡似的叫了姜月仪一声。

姜月仪应了一声,喝了一口茶,便让青兰把准备好的见面礼送给苏芷儿。

苏芷儿刚刚接过青兰手里的匣子,便有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说祁渊闯进来了。

冯氏听后皱眉,正要让人拦住他,但话都还没说出口,祁渊就已经从外面走进来。

冯氏早就听说了昨夜的事,心下埋怨祁灏非要去把阿槿杀了,又更恨祁渊恨得牙痒痒。

“你来干什么?”冯氏怒问道。

姜月仪垂下眼,干脆拿起手边的茶慢慢喝着。

祁渊道:“我来找人。”

自从那日阿槿被杀,他连夜往回赶,已经好几日没有合眼了,昨夜亦是一夜未眠,得知祁灏他们都在疏雨阁后,立刻便赶了过来。

闻言,祁灏的神色冷了冷,淡声道:“我昨夜都与你说明白了,阿槿那个婢子撒谎,你真要听信她的话,我也没有办法。”

祁渊听后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离开,眸色沉沉地望着祁灏,显然根本没有相信祁灏所言。

在这件事情上,伯府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他,现在无论他们说什么,他都已经不会信了。

冯氏望了一眼正坐着喝茶的姜月仪,掩在广袖下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原本以为这事就这样了结了,阿槿也已经跟着祁渊离开了,以后或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谁知偏偏祁灏忍不了阿槿先前错抱了大郎,派人将阿槿杀害了。

冯氏只要一想便会一阵一阵出冷汗,祁灏明知道阿槿有可能是发现了真相才会去抱走孩子,竟还这般不管不顾,好在阿槿临死前并没有说出全部,若是阿槿真的告诉了祁渊,现在怎么办?

便是祁渊现在站在这里问他们要人,就已经足够让冯氏心惊胆战了。

她很怕身边的姜月仪忽然开口。

眼下苏蘅娘已经死了,祁灏也死了心,那么一家人就应该这样过下去,就像她一直期望的那样,即便有些不如意,但是她可以帮着粉饰,慢慢也就好了,伯府也会一直这样好的。

但祁渊又去而复返,他很有可能毁了这一切,使得她和伯府颜面扫地。

她不能让祁渊得逞。

冯氏咬牙,忽然对因变故还站在那儿的苏芷儿说道:“我虽然让你进门了,也同意了平妻了这个说法,但这终究只是口头说说,不能作准,让你体面一些罢了,你自己须得认清楚,夫人才是正室原配,无论还有什么心思心眼,都给我收进去,恭恭敬敬地对你们夫人。”

苏芷儿方才一直在那里看戏,没想到冯氏会忽然连消带打冲着自己来,明明敬茶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最多也就是冷着脸不待见,但没说什么话,为什么忽然会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不明白,但有些发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还是对姜月仪的敌意被发现了,只能连忙应声。

不想冯氏还是没有消停下来,继续说道:“夫人永远是承平伯府的夫人,你进不进门都不会变,明白了吗?”

苏芷儿眨了两下眼睛,差点掉下眼泪,她原先就不想嫁过来,但姨娘说若是不嫁给姐夫,就会被嫁给其他什么人,可能比姐姐嫁第一次时还要惨,姐夫至少会看在姐姐的面子上对她好,足以让她安稳富足一生,再加上她嫁过去是做平妻,所以苏芷儿同意了。

原来还是不一样的,若真的是平妻,怎么会新婚第一日就被婆母说这样令人难堪的话。

姜月仪觑了苏芷儿一眼,将她的窘迫看在眼中,心下不由叹气。

苏芷儿或许听不懂,以为冯氏真是在规训她,可她确实听得出来的,冯氏的话实际上是和她说的,她在向她讨饶。

茶盏中茶汤碧绿清澈,姜月仪从氤氲水雾中抬起眼,将茶盏轻轻放到手边的几案上。

“啪嗒”一声,茶盏轻触案面的声音,落在冯氏耳中格外刺耳,她紧张地去看姜月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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