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正好,他需要点时间准备一下。

路垚蹑手蹑脚地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对着里面的衣服发愁,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对方不仅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更是乔楚生的父亲......

“不能太随意,也不能太刻意……”

他对着镜子比量,低声嘟囔,拿出一套浅灰色西装在身前比划,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左看右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太普通了,显不出气质。”

他又翻出一套深蓝色三件套,这套倒是正式,但路垚总觉得颜色太沉,把他衬得老气。

“这件不行……这件也不行……”他一件件拿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床上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你是要开服装店,还是要赴宴?”

身后忽然传来带着刚醒睡意的低哑声音。吓了路垚一跳,猛地转身,看见乔楚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侧躺在床上,一手支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折腾。

“你醒了怎么不出声!”路垚瞪他。

乔楚生慢悠悠地坐起身,扶着胳膊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看你试的这么投入,不忍心打扰。”

他的目光扫过床上那堆衣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查案子一向有信心运筹帷幄的路顾问竟然有为穿什么发愁的时候?”

路垚有些被抓包的窘迫,但嘴硬道:“我这是在为我的前程考虑!万一我穿得不得体,在老爷子面前丢人了怎么办?(其实是见家长紧张ヾ(๑╹ヮ╹๑)ノ)”

“你的能力什么时候需要靠你的穿着来体现了?”

乔楚生下床,走到他身边,随手拨弄了一下那堆衣服:“再说了,老爷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不会因为一套衣服就对人有成见。”

话虽这么说,但乔楚生还是认真地看了看路垚手中的几套西装,最后从衣柜深处拎出一套,那是件暗红色丝绒质地的西装,颜色深沉却不沉闷,质地特别,在光线下会泛出隐隐的光泽。

“试试这件。”乔楚生递给他。

第 33 章 赴宴

路垚眼睛一亮:“哎,我本来也想穿这件,但又觉得颜色会不会有些太张扬了......”

“红色怎么了?”乔楚生挑眉:“老爷子不是古板的人。这颜色挺衬你的,再配条简单的领带就行。”

路垚接过衣服,还是有些犹豫:“真的可以吗?不会显得太花哨?”

乔楚生看着他难得一见的忐忑模样,忽然觉得有趣,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上前一步,故意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路垚:“花哨是有点,不过反正你平时也没个正形,老爷子估计也不会指望你穿得多稳重。”

“乔楚生!你……”路垚气得瞪圆了眼。

“我这是实话实说。”乔楚生耸耸肩,眼底却藏着笑意:“好啦,快去试试吧,时间不早了。”

路垚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去换。几分钟后,他走出来,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

乔楚生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暗红色的丝绒西装完美地贴合路垚的身形,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丝绒的质感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既不张扬又足够特别。

路垚难得地将头发梳理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整个人显得俊朗又贵气,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矜贵感。

“怎么样?”在乔楚生有些过分专注的目光中,路垚转过身,有些不自在地问。他扯了扯衣襟,又理了理袖口,动作间流露出难得的紧张。

乔楚生收回目光,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还行。”

“只是还行?”路垚不满意这个评价,又转向镜子仔细打量自己。

“我觉得挺好啊,这颜色还真不错......就是领带不知道该配什么颜色。”

“深蓝或者暗纹的都可以。”乔楚生走到衣柜前,从抽屉里翻出几条领带,一一比划后选了条深蓝色带银色暗纹的:“就这条吧,稳重又不沉闷。”

路垚接过领带,手指灵活,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一个正式的温莎结,端详后确认无误转过身给乔楚生看。

乔楚生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领结上。打得很好,位置端正,对称,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他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顺着领结往上移,路垚的脖颈线条在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再往上,是那双此刻带着点小得意、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眼睛。

“别动。”乔楚生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路垚一怔,真就僵在原地。

乔楚生伸出手,指尖触上那深蓝色的丝质领带,替他正了正位置,其实并没有歪,他只是......想碰一碰。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靠的极近,他的手指轻轻调整着领结的位置,动作缓慢,仿佛真的在认真检查每一个细节。指节偶尔擦过路垚的脖颈,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路垚屏住了呼吸。

乔楚生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却感觉视野里的一切都有些模糊。只有指尖的触感无比清晰,丝滑的领带面料,领结下微微凸起的喉结,以及那越来越快、几乎要从皮肤下跃出的脉搏。

“好、好了吗?”路垚的声音有些低,带着点不自然的沙哑。

乔楚生这才意识到自己停留得太久。他快速地将领结往中心推了推,然后收回了手。

“好了。”他说,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然后路垚又背过身去,对着镜子看了看,并没有看出什么区别,但他此时的心却是有些乱了。

此时的氛围有些带着尴尬的暧昧,两人都有些显得不自在,乔楚生决定先去给自己也找身干净的衣服,正好也给自己和路垚一个缓解的空间。

推开门,白幼宁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本子,应该是在思考如何写这次的稿子,此时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望了过来。

“哥,你终于起来了,三土呢?还没醒吗?”

“他......”

恰在此时,路垚也整理好了出来。

看到他的装扮,眼睛一亮,带着几分诧异:“哟,三土你打扮得这么正式!这身行头,是要去相亲?”

“相什么亲!”路垚没好气地说,“我这是对长辈的尊重。”

白幼宁笑得更欢了:“哎呦,是是是,尊重尊重。”

她转向乔楚生,“哥,你看三土紧张得,都快同手同脚了。”

乔楚生看了看路垚绷直的背脊,眼里掠过一丝笑意:“好了,别笑他了。我去换身衣服,然后咱们就出发回老宅,时间差不多了。”

车子驶向乔公馆所在的街区。越是接近,路垚越是坐立不安。他一会儿整理领带,一会儿检查袖口,仿佛这样就能缓解紧绷的心情。

“路垚。”乔楚生透过后视镜看到,忽然开口。

“嗯?”

“老爷子人很好。”乔楚生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用这么紧张。”

“是啊三土,乔伯伯他人很随和的,而且这么紧张可不像你啊。”白幼宁也安慰道。

路垚深吸一口气,靠在座椅背上,努力放松紧绷的肩膀。车窗外,法租界的街道在暮色中向后退去,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知道。”他对乔楚生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就是……第一次,还是正式去见伯父,难免有点......”

“难免有点什么?”白幼宁转头侧过身子来看他,眨眨眼:“心虚?”

“我心虚什么!”路垚立刻反驳,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乔楚生从后视镜里瞥了后座的二人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行了幼宁,别逗他了。”

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转入一条更为幽静的街道。这里的建筑更为气派,多是花园洋房,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轿车。

“到了。”乔楚生说。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三层西式洋楼前。铁艺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精心打理的庭院,几棵梧桐枝叶繁茂,路灯已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第 34 章 家宴

赵叔已经等候在门口,见车停下,快步上前:“少爷,幼宁小姐,路先生。”

他微微躬身:“老爷和夫人在客厅等候。”

乔楚生先一步下车,然后替二人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路垚最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推门下车。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气息。他抬头看向那栋灯火通明的房子,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紧张又浮了上来。

一只手掌轻轻按在他肩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走吧。”乔楚生说,已经收回手,率先朝里走去。

路垚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客厅比想象中更大,中西合璧的装潢恰到好处。深色木质家具沉稳大气,几幅山水字画又添了文气。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明亮却不刺眼。

乔老爷和乔夫人正坐在主位的沙发上。乔老爷穿着深灰色中式长衫,面容慈祥,目光虽和蔼却也清明锐利。乔夫人则是一身素雅旗袍,气质温婉,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父亲,母亲。”乔楚生上前。

“乔伯伯,乔阿姨,好久不见。”白幼宁乖巧地问好。

路垚微微躬身:“伯父伯母,晚上好。我是路垚。”

“哈哈哈哈哈,好,都好,站着干嘛,快都坐。”乔父对他们满意点头,温和地招呼大家落座。

然后对乔楚生和白幼宁状似埋怨道:“你这臭小子,忙起来都不知道回家,还有幼宁,也不常来看看我老头子。”

最后,他的视线落回路垚身上,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海宁路家的小公子,报上常提到你,说你帮楚生破了不少案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乔老爷过奖,分内之事。”路垚在乔楚生身边的沙发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但神情已从容许多,对于乔父知道他的身份毫不意外。

既然对他们的行踪都了如指掌,那出现在乔楚生身边的人肯定也早就调查清了身份。

佣人上了茶,是上好的龙井。路垚端起青瓷杯,茶香氤氲。

“听老乔说,你在英国读的书?”乔夫人温和地打开话题。

“是,在康桥的三一学院胡乱学了几年。”路垚放下茶杯,语气谦逊。

“康桥是个好地方,学真本事的地方,只是楚生不喜学术,不然......”

乔老爷喝了口茶,似在回忆,“不说这些,提到教育,我年轻时,倒与你父亲有过一面之缘。”

听到这,路垚眼中闪过一抹诧异,他从未想过重活一世,不仅乔楚生的身份变了,而且竟然还有更深的改变在牵扯。

“民国八年,在巴黎。”乔松年声音平缓,却让整个客厅为之一静。

“那时,我以财政部特派顾问身份,随团处理战后债务与关税善后,整日与各国银行团周旋。和会博弈,波谲云诡,尤其是在山东问题上,僵持不下。”

他顿了顿,看向路垚,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敬意:“一次外交酒会,气氛凝重。几位日本代表正与英法人士谈笑风生。只见你父亲,子夫先生,手持一杯红酒,径直走了过去。”

“他身着寻常长衫,立于一群西装革履之间,用流利的英语,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诸位,山水或可共赏,典籍或可同研,然国土主权,非陈列架上之古玩,可供品评交易。此乃一个民族站立之脊梁,寸步不可让。’”

路垚屏住了呼吸。他从未听过父亲这一面,在国际场合,以文人姿态,发出如此铮铮之言。

“当时满场寂然。”

乔松年继续道:“那份于强权环伺中捍卫国本的文士风骨与决绝气度,震撼了许多人。后来归国航程漫长,我听过你父亲在甲板上与人有过几次深谈。谈及家族未来,他曾有叹:

‘路家子弟,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受教于诗礼簪缨之训,便如棋局之子。每一步,看似自由,实则关乎满盘大局,关乎门楣荣光,落子,便再无悔棋之机。’”

“棋局之子……”路垚无意识地重复,心中震动。

这比喻如此精准地道破了他从小感受到的无形枷锁,他的“自我”在家族这盘大棋中,似乎从不是首要考量。

可他却是一个利己的人,他觉得他不知道父亲的对错,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才是真的正确,所以他没有服从家中的安排。

乔松年的目光变得愈发温和,带着一种超越长辈审视的理解:

“家风如山,扛山而行,自然沉重。你能从这既定的棋局中,为自己争得一条新路,且这条路走得正直、磊落、充满智慧,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与能力。 我与你父亲理念或有不同,但对有才华、有胆识的晚辈,从来都是欣赏的。”

这番话,完全超出了路垚的预期。没有训诫,没有迂回的劝诫,只有深刻的理解与直接的肯定。他胸腔涌起一股热流,喉头微哽,最终化为一句诚挚的:“多谢伯父……理解。”

“晚饭准备好了。”赵叔进来通报。

乔夫人优雅起身,笑意融融:“好了,这些老故事说起来就没完。厨房可是备了一桌好菜,再不去,八宝鸭的皮就不脆了。幼宁,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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