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太好了！”白幼宁立刻活跃起来，亲昵地挽住乔夫人。气氛重新活络。
众人移步餐厅。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菜肴已经摆好，琳琅满目，既有本帮菜的浓油赤酱，也有清淡的粤式小炒，还有几道西式菜品，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长桌上菜肴丰盛。路垚在乔楚生身旁坐下。乔楚生侧头，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还好？”
路垚望进他眼中那份沉静的关切，心绪奇异地平复下来，轻轻点头：“嗯。”
用餐时气氛融洽。八宝鸭酥烂入味，清炒虾仁鲜嫩，那道蟹粉狮子头更是让路垚眯起了眼。
交谈的氛围轻松了许多，乔老爷问了些不涉机要的沪上近闻，乔楚生简单回答。
乔夫人与白幼宁聊着报社趣事，偶尔也问路垚些生活琐碎。
路垚渐渐放松。当乔老爷谈起收藏的一件明代笔洗时，他忍不住就瓷器的釉色和款识多说了几句，眼里闪着专注的光。乔老爷听得兴致盎然，乔夫人则与乔楚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 35 章 夜谈
路垚也渐渐注意到，乔楚生在父母面前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简单回应。这与他在外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很不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乖顺。
这个发现让路垚有些想笑，但更多的是种说不清的柔软感。原来乔楚生也有这样一面。
饭后，众人回到客厅用茶。乔老爷让佣人拿来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件小巧的古玩。
“看看对这些有研究吗？”他问。
路垚眼睛一亮，凑近了些：“略知一二。”
他拿起一件白玉把件，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这是清中期的吧？和田籽料，雕工细腻，沁色自然。”又拿起一件紫砂小壶，“这把壶倒是明末的，看泥料和款识，应该是时大彬一系的。”
乔老爷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转为欣赏：“好眼力！”
“只是爱好，让乔老爷见笑了。”路垚谦虚道，但眉宇间那点小得意却藏不住。
乔楚生在一旁看着，嘴角微扬。他知道路垚这是真放松了，才会露出这副模样。
又聊了一会儿，乔老爷子看了看座钟，对乔楚生说：“楚生，你今晚就在老宅休息吧，幼宁和路小公子我会让赵叔派人送他们回去。”
知道老爷子应该是有话要单独交代，路垚起身，恭敬道：“那晚辈就先告辞了。今晚多谢乔老爷、乔夫人款待。”
乔夫人温和地笑道：“客气了，有空常来坐坐。”
白幼宁也说：“乔叔叔、乔阿姨，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等一下幼宁，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和你说。”已经快要走出院子，乔父又忽然叫住了她们。
“我知道因为你母亲的死因和启礼对你过分的保护，你一直对他心中有怨，可如今的时局不同，你父亲他，也确实是关心则乱，可能有些时候保护的过了，但他也有难处，有时间，多回去看看他吧......”
白幼宁没有回头，停下脚步应下来，没有人知道她听进了多少：“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乔叔叔。”
乔楚生送他们到门口。夜风渐凉，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路上小心。”
路垚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这话说得平常，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乔楚生“嗯”了一声，目送他们上车。
车子驶出乔公馆，融入夜色中的街道。路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我说乔叔叔人很好吧？”白幼宁说。
“嗯。”路垚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放松。
他回想今晚的一切——乔老爷的审视，乔夫人的温和，餐桌上那些特意准备的菜肴，还有最后那盒古玩。每一步，每句话，似乎都藏着深意，却又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压力。
车子驶离，碾过静谧的街道。路垚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那身暗红丝绒在明暗交错中，仿佛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
乔家，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会面对另一个版本的“规矩”和“审视”，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份对“反叛”的深刻理解与尊重。乔家的山，似乎与路家的山，是不同的质地。
又忽然想起刚才餐桌上，乔楚生安静吃饭的样子；想起他父母说话时，他偶尔抬眼倾听的神情；想起他说“自家人吃饭”时，那平静自然的语气。
这一世的乔楚生，有家，有根，有疼爱 他的父母，有可以依靠的地方。
真好。
路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而乔家书房内，门扉轻掩。乔松年坐在红木书桌后，乔楚生站在桌前。
“坐。”乔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乔楚生坐下，等待父亲开口。
乔老爷子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手臂的伤，真的没事了？”
“就是些皮肉伤，已经处理过了。”乔楚生回答。
“那就好。”乔老爷子点点头。
“本来是怕有人别有用心，所以我查了路垚的底细，直到今日见到了人，才是真的放心了，脑子确实聪明，也没有坏心思，还是路家的小少爷，和他交往没有坏处。”
“父亲，我不是......”老爷子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知道，你交友不是看利弊，我也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提醒你，楚生，上海看起来繁华，但这繁华底下，暗流涌动。租界、洋人、各方势力……乱象已生，动乱只在早晚，多一个这样的朋友，你也会多一分安全。”
他转过身，目光殷切看着乔楚生：“我同意你去当探长，是因为知道你有情有义，有自己的想法，想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这份心，我理解，也支持。但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乔楚生抬起眼，对上父亲的目光。那是他很少在父亲眼中看到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如果有一天，局势真的恶化到不可收拾，”乔老爷子缓缓道，“我会安排你离开上海。去香港，或者国外：巴黎、伦敦、纽约……到时候，不要逞强。”
“父亲！”乔楚生猛地站起来，“我不会……”
“听我说完。”乔老爷子打断他，声音沉稳却不容反驳，“你有大义，是好事。但大义不是白白送命。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不仅是你，我和启礼都商量过，到时会把你和幼宁一起送出国内，如今你又结识了路家的老幺，大抵路家也会是如此打算......”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座钟滴答的轻响。
良久，乔楚生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乔老爷子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就在家里住吧，好好休息。明天再回去。”
乔楚生点点头。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窗前，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第 36 章 迷茫与疏离
案子已经破了，白幼宁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此时公寓里静得只剩座钟的滴答声。
路垚独自坐在客厅的昏暗里，那身精心挑选的暗红丝绒西装还穿在身上，却没了去乔家时的挺拔。他缓缓松开领带，丝绸滑过指尖，显得那么无力。
乔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棋局之子”、“家风如山”。
这些他从前世就试图挣脱的东西，在这一世以更温和却更坚固的形式重现。
路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卷起窗帘的一角。远处法租界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前世他欠乔楚生太多，一句未出口的告别，一个没来得及的拥抱，以及六十五年漫长而无望的等待，处处充满遗憾......
刚刚意识到重生时他发誓，这一世绝不会放手。
可今晚，当看着乔楚生在父母面前安静吃饭的样子，看着乔夫人为他夹菜时眼里的疼爱，路垚忽然意识到：这一世的乔楚生，本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一世他有父母疼爱，有清白高贵的出身，没有刀口舔血的江湖义气，没有身不由己的无奈，没有那些需要他用命去换的忠诚与恩情。
他可以像所有世家公子一样，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儿育女，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而自己这份跨越生死的执念，在这个连男人之间稍微亲密些都会引来侧目的时代，注定会给乔楚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伤害。
路垚闭上眼，掌心抵着冰凉的窗玻璃。
他不知道如果重活一世，结局还是不能和他在一起，那重逢的执念又是什么？
而且他并不知道这一世乔楚生的心意如何，那么放下执念，放手让他去走那条更平坦的路会不会更好。
但如果这样另一个时空的乔楚生会不会失望他的选择，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又会不会嘲笑自己的懦弱......
他不知道。
路垚心中本来坚定的信念在今夜突然产生了退却和犹豫。
接下来的几天，路垚开始了有意识的疏离。
早晨乔楚生敲他房门邀一起吃早餐时，路垚隔着门说“你先去吧，昨晚睡得晚，再躺会儿”；
去巡捕房路上，他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凑在乔楚生身边说些没营养的闲话，而是刻意落后半步；
讨论案件时，他的分析依旧精准，却少了那种插科打诨和揶揄，公事公办得像在完成功课。整个人和乔楚生相处的正常到好像真的是探长和下属般。
乔楚生早就察觉出了不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倒是白幼宁先问了出来。
一次从现场回来的路上，她趁着乔楚生去开车，悄悄拉住路垚，“三土，你最近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和我哥吵架了？”
“没有啊。”路垚扯出个笑：“瞎猜什么。”
“那你怎么……”白幼宁狐疑地打量他，“以前你俩恨不得贴一块儿走，现在隔得能过一辆电车。”
路垚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轻松：“嗐，这不是给你们兄妹让出空间嘛。”
“少来！”白幼宁不信，但乔楚生已经将车开了过来，她只好咽下疑问。
乔楚生依稀听到了一些对话，他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那种细微的变化像初春的薄冰，看不见裂痕，却分明能觉出脚下的松动。
路垚不再叫他“老乔”，客客气气地喊“乔探长”；不再耍赖蹭让他买单，甚至那支派克笔也不知何时被悄悄放回了他的抽屉；
晚上回到公寓，路垚总是早早关上房门，那扇曾经总虚掩着、仿佛随时欢迎他进来的门，如今闭得严严实实。
乔楚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那晚父亲说了什么让路垚不自在的话？还是……路垚后悔和他走得太近？
这个猜测让乔楚生心头莫名一沉。
―――――分割线―――――
新案子的通报来得突然。
一大早，阿斗就冲进巡捕房：“探长！出事了！租界工部局文化处顾问，英国人亨利·莫里斯，死在自己公寓里！”
亨利·莫里斯，四十岁，牛津大学毕业的艺术史学者，三年前受聘于工部局，负责整理租界内的西方艺术品收藏，同时兼任几家洋行和拍卖行的鉴定顾问。在上海的外国人圈子里颇有名气。
现场在法租界一栋高级公寓的三楼。莫里斯的公寓装修典雅，满墙的书架，到处陈列着艺术品仿品和小型雕塑。
死者穿着睡袍，倒毙在书房的地毯上，面色青紫，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表情扭曲狰狞。书桌上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个水晶烟灰缸被打翻在地，烟蒂撒得到处都是。
“初步判断是窒息死亡，但脖子上没有勒痕。”先到场的法医汇报：“尸体旁发现一个打翻的玻璃杯，残留液体有苦杏仁味，怀疑是氰化物。”
乔楚生蹲下身检查尸体，路垚则开始打量整个书房。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精装的艺术史著作，墙上挂着的油画仿品，最后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莫里斯和一个中国女子的合影。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旗袍，容貌秀美，气质温婉。她挽着莫里斯的手臂，笑容却有些勉强。
路垚拿起相框，仔细端详。当看清女子的面容时，他手指微微一颤。
苏文纨。
他前世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同学。不，准确说，是他曾经短暂心动过的人。
那是民国八年的伦敦，深秋的剑桥校园。路垚在图书馆查资料时，隔壁桌的女子不慎打翻了墨水瓶，墨水溅到了他正在看的医学文献上。
她慌慌张张地道歉，掏出手帕想擦，却越擦越糟。路垚本想发火，抬头却看见一双满是愧疚的、水盈盈的眼睛。
苏文纨，南京人，在伦敦大学学院读英国文学。那天之后，他们偶尔在留学生聚会上遇见，聊过几次天。
她喜欢济慈的诗，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路垚曾约她看过一次电影，散场后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却忽然说：“路同学，毕业后我要回国的。家里……已经为我定下了婚事。”
众人移步餐厅。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菜肴已经摆好，琳琅满目，既有本帮菜的浓油赤酱，也有清淡的粤式小炒，还有几道西式菜品，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长桌上菜肴丰盛。路垚在乔楚生身旁坐下。乔楚生侧头，用仅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还好？”
路垚望进他眼中那份沉静的关切，心绪奇异地平复下来，轻轻点头：“嗯。”
用餐时气氛融洽。八宝鸭酥烂入味，清炒虾仁鲜嫩，那道蟹粉狮子头更是让路垚眯起了眼。
交谈的氛围轻松了许多，乔老爷问了些不涉机要的沪上近闻，乔楚生简单回答。
乔夫人与白幼宁聊着报社趣事，偶尔也问路垚些生活琐碎。
路垚渐渐放松。当乔老爷谈起收藏的一件明代笔洗时，他忍不住就瓷器的釉色和款识多说了几句，眼里闪着专注的光。乔老爷听得兴致盎然，乔夫人则与乔楚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第 35 章 夜谈
路垚也渐渐注意到，乔楚生在父母面前话很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简单回应。这与他在外时雷厉风行的样子很不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乖顺。
这个发现让路垚有些想笑，但更多的是种说不清的柔软感。原来乔楚生也有这样一面。
饭后，众人回到客厅用茶。乔老爷让佣人拿来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件小巧的古玩。
“看看对这些有研究吗？”他问。
路垚眼睛一亮，凑近了些：“略知一二。”
他拿起一件白玉把件，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这是清中期的吧？和田籽料，雕工细腻，沁色自然。”又拿起一件紫砂小壶，“这把壶倒是明末的，看泥料和款识，应该是时大彬一系的。”
乔老爷眼中闪过讶异，随即转为欣赏：“好眼力！”
“只是爱好，让乔老爷见笑了。”路垚谦虚道，但眉宇间那点小得意却藏不住。
乔楚生在一旁看着，嘴角微扬。他知道路垚这是真放松了，才会露出这副模样。
又聊了一会儿，乔老爷子看了看座钟，对乔楚生说：“楚生，你今晚就在老宅休息吧，幼宁和路小公子我会让赵叔派人送他们回去。”
知道老爷子应该是有话要单独交代，路垚起身，恭敬道：“那晚辈就先告辞了。今晚多谢乔老爷、乔夫人款待。”
乔夫人温和地笑道：“客气了，有空常来坐坐。”
白幼宁也说：“乔叔叔、乔阿姨，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等一下幼宁，我还有几句话想要和你说。”已经快要走出院子，乔父又忽然叫住了她们。
“我知道因为你母亲的死因和启礼对你过分的保护，你一直对他心中有怨，可如今的时局不同，你父亲他，也确实是关心则乱，可能有些时候保护的过了，但他也有难处，有时间，多回去看看他吧......”
白幼宁没有回头，停下脚步应下来，没有人知道她听进了多少：“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乔叔叔。”
乔楚生送他们到门口。夜风渐凉，庭院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路上小心。”
路垚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这话说得平常，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乔楚生“嗯”了一声，目送他们上车。
车子驶出乔公馆，融入夜色中的街道。路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灯火，长长舒了口气。
“怎么样，我说乔叔叔人很好吧？”白幼宁说。
“嗯。”路垚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放松。
他回想今晚的一切——乔老爷的审视，乔夫人的温和，餐桌上那些特意准备的菜肴，还有最后那盒古玩。每一步，每句话，似乎都藏着深意，却又恰到好处，不会让人感到压力。
车子驶离，碾过静谧的街道。路垚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那身暗红丝绒在明暗交错中，仿佛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
乔家，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他原以为会面对另一个版本的“规矩”和“审视”，却意外地获得了一份对“反叛”的深刻理解与尊重。乔家的山，似乎与路家的山，是不同的质地。
又忽然想起刚才餐桌上，乔楚生安静吃饭的样子；想起他父母说话时，他偶尔抬眼倾听的神情；想起他说“自家人吃饭”时，那平静自然的语气。
这一世的乔楚生，有家，有根，有疼爱 他的父母，有可以依靠的地方。
真好。
路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而乔家书房内，门扉轻掩。乔松年坐在红木书桌后，乔楚生站在桌前。
“坐。”乔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乔楚生坐下，等待父亲开口。
乔老爷子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道：“手臂的伤，真的没事了？”
“就是些皮肉伤，已经处理过了。”乔楚生回答。
“那就好。”乔老爷子点点头。
“本来是怕有人别有用心，所以我查了路垚的底细，直到今日见到了人，才是真的放心了，脑子确实聪明，也没有坏心思，还是路家的小少爷，和他交往没有坏处。”
“父亲，我不是......”老爷子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我知道，你交友不是看利弊，我也不是要干涉你交朋友。只是提醒你，楚生，上海看起来繁华，但这繁华底下，暗流涌动。租界、洋人、各方势力……乱象已生，动乱只在早晚，多一个这样的朋友，你也会多一分安全。”
他转过身，目光殷切看着乔楚生：“我同意你去当探长，是因为知道你有情有义，有自己的想法，想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这份心，我理解，也支持。但你记住，无论什么时候，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乔楚生抬起眼，对上父亲的目光。那是他很少在父亲眼中看到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如果有一天，局势真的恶化到不可收拾，”乔老爷子缓缓道，“我会安排你离开上海。去香港，或者国外：巴黎、伦敦、纽约……到时候，不要逞强。”
“父亲！”乔楚生猛地站起来，“我不会……”
“听我说完。”乔老爷子打断他，声音沉稳却不容反驳，“你有大义，是好事。但大义不是白白送命。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不仅是你，我和启礼都商量过，到时会把你和幼宁一起送出国内，如今你又结识了路家的老幺，大抵路家也会是如此打算......”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座钟滴答的轻响。
良久，乔楚生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乔老爷子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就在家里住吧，好好休息。明天再回去。”
乔楚生点点头。
走出书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窗前，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第 36 章 迷茫与疏离
案子已经破了，白幼宁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此时公寓里静得只剩座钟的滴答声。
路垚独自坐在客厅的昏暗里，那身精心挑选的暗红丝绒西装还穿在身上，却没了去乔家时的挺拔。他缓缓松开领带，丝绸滑过指尖，显得那么无力。
乔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棋局之子”、“家风如山”。
这些他从前世就试图挣脱的东西，在这一世以更温和却更坚固的形式重现。
路垚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九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卷起窗帘的一角。远处法租界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情。
前世他欠乔楚生太多，一句未出口的告别，一个没来得及的拥抱，以及六十五年漫长而无望的等待，处处充满遗憾......
刚刚意识到重生时他发誓，这一世绝不会放手。
可今晚，当看着乔楚生在父母面前安静吃饭的样子，看着乔夫人为他夹菜时眼里的疼爱，路垚忽然意识到：这一世的乔楚生，本可以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
这一世他有父母疼爱，有清白高贵的出身，没有刀口舔血的江湖义气，没有身不由己的无奈，没有那些需要他用命去换的忠诚与恩情。
他可以像所有世家公子一样，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生儿育女，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而自己这份跨越生死的执念，在这个连男人之间稍微亲密些都会引来侧目的时代，注定会给乔楚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伤害。
路垚闭上眼，掌心抵着冰凉的窗玻璃。
他不知道如果重活一世，结局还是不能和他在一起，那重逢的执念又是什么？
而且他并不知道这一世乔楚生的心意如何，那么放下执念，放手让他去走那条更平坦的路会不会更好。
但如果这样另一个时空的乔楚生会不会失望他的选择，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又会不会嘲笑自己的懦弱......
他不知道。
路垚心中本来坚定的信念在今夜突然产生了退却和犹豫。
接下来的几天，路垚开始了有意识的疏离。
早晨乔楚生敲他房门邀一起吃早餐时，路垚隔着门说“你先去吧，昨晚睡得晚，再躺会儿”；
去巡捕房路上，他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凑在乔楚生身边说些没营养的闲话，而是刻意落后半步；
讨论案件时，他的分析依旧精准，却少了那种插科打诨和揶揄，公事公办得像在完成功课。整个人和乔楚生相处的正常到好像真的是探长和下属般。
乔楚生早就察觉出了不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倒是白幼宁先问了出来。
一次从现场回来的路上，她趁着乔楚生去开车，悄悄拉住路垚，“三土，你最近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和我哥吵架了？”
“没有啊。”路垚扯出个笑：“瞎猜什么。”
“那你怎么……”白幼宁狐疑地打量他，“以前你俩恨不得贴一块儿走，现在隔得能过一辆电车。”
路垚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轻松：“嗐，这不是给你们兄妹让出空间嘛。”
“少来！”白幼宁不信，但乔楚生已经将车开了过来，她只好咽下疑问。
乔楚生依稀听到了一些对话，他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那种细微的变化像初春的薄冰，看不见裂痕，却分明能觉出脚下的松动。
路垚不再叫他“老乔”，客客气气地喊“乔探长”；不再耍赖蹭让他买单，甚至那支派克笔也不知何时被悄悄放回了他的抽屉；
晚上回到公寓，路垚总是早早关上房门，那扇曾经总虚掩着、仿佛随时欢迎他进来的门，如今闭得严严实实。
乔楚生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眉头无意识地蹙起。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那晚父亲说了什么让路垚不自在的话？还是……路垚后悔和他走得太近？
这个猜测让乔楚生心头莫名一沉。
―――――分割线―――――
新案子的通报来得突然。
一大早，阿斗就冲进巡捕房：“探长！出事了！租界工部局文化处顾问，英国人亨利·莫里斯，死在自己公寓里！”
亨利·莫里斯，四十岁，牛津大学毕业的艺术史学者，三年前受聘于工部局，负责整理租界内的西方艺术品收藏，同时兼任几家洋行和拍卖行的鉴定顾问。在上海的外国人圈子里颇有名气。
现场在法租界一栋高级公寓的三楼。莫里斯的公寓装修典雅，满墙的书架，到处陈列着艺术品仿品和小型雕塑。
死者穿着睡袍，倒毙在书房的地毯上，面色青紫，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表情扭曲狰狞。书桌上一片狼藉，文件散落，一个水晶烟灰缸被打翻在地，烟蒂撒得到处都是。
“初步判断是窒息死亡，但脖子上没有勒痕。”先到场的法医汇报：“尸体旁发现一个打翻的玻璃杯，残留液体有苦杏仁味，怀疑是氰化物。”
乔楚生蹲下身检查尸体，路垚则开始打量整个书房。他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精装的艺术史著作，墙上挂着的油画仿品，最后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莫里斯和一个中国女子的合影。
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旗袍，容貌秀美，气质温婉。她挽着莫里斯的手臂，笑容却有些勉强。
路垚拿起相框，仔细端详。当看清女子的面容时，他手指微微一颤。
苏文纨。
他前世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同学。不，准确说，是他曾经短暂心动过的人。
那是民国八年的伦敦，深秋的剑桥校园。路垚在图书馆查资料时，隔壁桌的女子不慎打翻了墨水瓶，墨水溅到了他正在看的医学文献上。
她慌慌张张地道歉，掏出手帕想擦，却越擦越糟。路垚本想发火，抬头却看见一双满是愧疚的、水盈盈的眼睛。
苏文纨，南京人，在伦敦大学学院读英国文学。那天之后，他们偶尔在留学生聚会上遇见，聊过几次天。
她喜欢济慈的诗，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路垚曾约她看过一次电影，散场后送她回宿舍的路上，她却忽然说：“路同学，毕业后我要回国的。家里……已经为我定下了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