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苏文纨的目光落在画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帕。“我……我对画不太了解。”

“但你应该了解莫里斯。”路垚紧紧盯着她,语气放缓,却显得锐利了些许。

“他最近是不是非常焦虑,反复检查某样东西,或者跟你提过什么‘保命的东西’、‘最后的本钱’?他让你翻译的那些信件里,有没有一些看似无关紧要、但他特别叮嘱,要你‘单独存放’或‘记在心里’的内容?”

苏文纨的嘴唇微微颤抖,挣扎片刻,终于溃败般地低下头。“他......是给过我一个小铁盒,说是如果有一天他出了‘意外’,或者我遇到麻烦,可以把这个交给一个‘能管事又不怕洋人’的中国人。”

她起身走进内室,片刻后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生锈铁盒。

盒子里没有文件,只有一张薄薄的密码纸,和一枚造型奇特的黄铜书签,书签背面刻着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代码。

“这是……”乔楚生接过密码纸,上面是复杂的替换密码表。

“莫里斯用的是一种私人改版的维吉尼亚密码。”路垚只扫了一眼便判断道,“关键可能是那串代码,或者……某本特定的书。”他拿起那枚黄铜书签,“苏小姐,他有没有特别钟爱,或者近期常翻阅的某本外文书?”

苏文纨努力回想:“好像……有一本《欧洲艺术史通论》,厚厚的,蓝色封皮,他总放在书房右手边第一个书架顶层,但不常拿去画室。他说那是他导师送的,有特别的纪念意义。”

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一眼。那本书很可能在莫里斯的公寓,而公寓已被巡捕房封锁。

“萨利姆!”乔楚生对外面喊了一声,“立刻去莫里斯的公寓,找一本蓝色封皮的《欧洲艺术史通论》,小心带回来!”

回到巡捕房等待的时间里,白幼宁又带来一条消息,一条模糊但关键的线索浮出水面:

她通过查阅以前的报道发现,离岸公司近半年的数笔大额资金流出,最终通过一系列复杂中转,都流入了上海两家看似毫不相干的洋行,而这两家洋行背后,都传闻有与工部局高层紧密相关的持股人。

白幼宁将汇总的信息拍在了桌上。

路垚盯着那枚书签和密码纸,脑中飞快运转。

“如果书是关键,那么密码很可能指向书里的特定页码、行数、单词,组合起来就是信息。莫里斯是个谨慎又带点炫耀心理的学者,他留下的线索,一定是他认为别人很难破解,但‘足够聪明的人’结合特定提示就能找到的......”

这时,萨利姆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正拿着那本厚重的蓝色《欧洲艺术史通论》。

路垚接过书,快速翻到书签代码提示的页码范围。他对照密码表,将书签上的代码与指定页面的特定字母一一对应、转换。

乔楚生和白幼宁屏息凝神地看着他手指飞快移动,在纸上写下一串看似杂乱无章的字母。

渐渐地,词组开始浮现。不是完整的信件,而像是一个索引:几个缩写的人名代号、日期、金额、还有类似“F78-C12”、“W34-A05”的库位编号。

“这是......”路垚眼睛一亮。

“这不是诈骗记录,而是赃物分流记录!这些人名代号可能是参与销赃或洗钱的中间人,日期和金额是交易时间和分成,库位编号......很可能指的就是工部局中央保险库里,那些真正有价值、被他们掉包换出来的其他真品存放位置!莫里斯留了一手清单!”

这个发现让三人精神一振。这意味着,即使那批印象派油画是高仿骗局,但这个团伙很可能还涉及利用基金会渠道和保险库,入室盗窃、掉包其他被鉴定为真品的收藏,并进行黑市交易。莫里斯作为核心鉴定师,暗中记下了这条灰色链条的关键节点。

“F78-C12......”乔楚生沉吟,“这是中央保险库分区的编号。我们进不去,但有人或许可以‘看’到。”

他走到电话旁,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交代了几句。挂断后,他对路垚和白幼宁说:“我找了在工部局库房做搬运的‘自己人’,他们不能动东西,但确认大致位置和物品外观没问题。等一下会给我们回电。”

一小时后,消息传来。

F78区C12柜,根据描述,存放的应该是一尊小型唐代鎏金佛像,但来电的线人隐约记得,两个月前入库登记时,似乎比现在看到的这尊品相新一点点,光泽也有细微差别。W34区A05柜的情况也类似,一幅明清山水画的装裱绫子颜色,与入库记录的照片存在细微的色差。

“他们果然在偷梁换柱!”白幼宁气愤道,“用高仿换真品,真品走私出去卖天价,高仿留在库里应付检查,甚至等着合法拍卖还能再洗白一次!”

“现在整个事件已经清晰了。”路垚总结道。

“基金会以收藏、文化交流为名,利用莫里斯的鉴定权威和周世昌的拍卖渠道,一方面用高仿油画做局骗巨款,另一方面掉包库藏真品走私牟利。莫里斯是关键的执行者和潜在揭发者,所以当他开始动摇、甚至留后手时,就变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周世昌就是他们选中的具体执行者和替罪羊的最佳人选。”

“但背后指挥的,还是藏在工部局阴影里的那个人。”乔楚生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们动不了他,至少现在用这个案子动不了。证据链到周世昌和那几个中间人这里,就再没有他们的身影了。”

“那就先铲除我们能铲除的。”

路垚眼中是少见的锐利,“掐断这条走私链,曝光油画骗局,让周世昌和他背后的基金会在上海滩信誉扫地,变成过街老鼠。那样安德森就算自己没事,这条赚钱的路子也会被废掉,还得赔上不少擦屁股的代价。”

第 42 章 真凶是谁

第三日,上午九时,巡捕房审讯室。

周世昌被带进来时,已经没了昨日在会客室强撑的体面。他眼底布满血丝,西装也起了褶皱,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乔楚生没坐主审位,斜倚在墙边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周世昌。路垚则坐在审讯桌后,面前摊开一本空白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铅笔,姿态看似闲散。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吊灯,光线惨白,聚焦在周世昌身上。

“周经理,”路垚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昨晚休息得怎么样?画室那边好像挺热闹,没打扰你吧?”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周世昌喉咙滚动一下:“我……我不知道什么画室。”

“哦?”路垚挑眉,从脚边拿出那个旧画夹,慢条斯理地打开,取出那幅《弹钢琴的少女》,立在桌面上,正对着周世昌。

“那这幅画,你总该认识吧?雷诺阿的《弹钢琴的少女》,莫里斯从你那批‘全真’的货里,偷偷换出来的唯一真品。你那晚派人去画室,不就是为了它?”

周世昌脸色煞白,眼神死死盯着那幅画,呼吸变得粗重。

乔楚生这时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周世昌面前,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从上俯视着他,压迫感十足。

“还是那个问题,阿廖沙,认识吗?”

乔楚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或者我再帮你回忆一下,公共租界印度巡长,昨晚应该在莫里斯画室附近巡逻。巧了,他昨晚值班,更巧的是,他半夜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让他‘特别关照’一下那间画室。电话是从一个公用电话亭打出的,离你家,步行不到十分钟。”

周世昌的额头开始冒汗,手指也绞的更紧。

“更不巧的是,”乔楚生继续,语气平稳却字字诛心,“阿廖沙凌晨交班时,‘不小心’摔下了楼梯,现在在医院,脑子不太清楚,但嘴里反复念叨‘周老板’、‘画’、‘别杀我’。”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世昌,“周经理,你说,他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灭口的?”

“我没有!我没杀他!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灭口!”周世昌猛地抬头,激动地辩白,声音嘶哑。

“老实点!”乔楚生直接打断了他略有躁动的情绪。

路垚看了他一眼,适时地接上,语气依旧冷静,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别急,没说你杀了他。但你和阿廖沙有联系,对吧?你让他去画室找这幅画,或者看看画还在不在。因为莫里斯死了,你怕他留下的东西被人发现。结果,阿廖沙在画室遇到了点‘意外’,画也没找到。于是等不来消息的你去找人,将昏迷的阿廖沙叫醒,然后发生了争执,你一个不小心......”

周世昌的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他瘫在椅子里,喃喃道:“我没想害人……我只是……只是想拿回画,是他自己没站稳......”

“拿回画,继续你的拍卖骗局?”

路垚身体前倾,钢笔轻轻敲击桌面,“五十万大洋的估值,收了至少三成定金吧?十五万大洋。周经理,你拍卖行的账我大概翻了翻,窟窿不小。这笔定金,你是不是已经挪用去填别的坑了?如果拍卖失败,定金退回,你立刻就得破产,还得吃官司。所以你逼莫里斯出全真报告,他不肯,你就威胁他?甚至……给了他一点‘帮助他做决定’的东西?”

“我没有!毒不是我下的!”周世昌几乎要跳起来。

“我说是下毒了吗?”路垚慵懒地换了个姿势,眉梢上挑,一副‘你露馅了’的欠揍表情。

“我说的是‘帮助他做决定的东西’,可能是钱,可能是把柄。你怎么就知道是毒?”

周世昌瞬间语塞,面如死灰。

乔楚生瞥了一眼路垚,看着他得意的表情,嘴角勾了勾。随即出去又回到桌边,将一沓文件扔在周世昌面前。

那是白幼宁调查到的,关于香港离岸公司资金流入周世昌拍卖行私人账户的模糊记录,以及周世昌近期在赌场欠下高额债务的凭证。

“基金会给你的‘无抵押借款’,是让你挺过难关,也是套在你脖子上的绞索。”

乔楚生冷声道,“你成了他们洗钱和销赃的一环。那批油画是高仿,用来套现骗钱。同时,他们还利用你的渠道,把从工部局库里偷换出来的其他真品,运出去卖黑市。莫里斯不仅是鉴定师,还是记账的。他记下了你们偷换藏品的清单和流向,藏在了密码里。”

路垚将破译出的密码索引复印件推到周世昌眼皮底下:“F78-C12,唐代鎏金佛;W34-A05,明清山水……”路垚停顿了一下。

周先生......还要我继续念吗?这些东西现在还在库里,但已经被掉包成了次货。真品,恐怕早就到了北平、香港,或者东洋西洋了吧?这笔账,你猜工部局和那些失了宝贝的收藏家,会算在谁头上?是你周世昌,还是那个永远藏在影子里的基金会?”

周世昌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衬衫。他知道,对方已经摸到了核心。这不再是诈骗,而是盗窃国宝、勾结蛀虫的重罪,足够他死十次。而背后的人,绝对会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

“我……我说……”周世昌的精神彻底垮了,涕泪横流。

“画是基金会提供的,让我务必拍出高价。莫里斯一开始不肯出全真报告,是……是基金会的人逼他,具体怎么逼迫的我不知道……他们让我稳住莫里斯,答应事成后分我一大笔。莫里斯后来妥协了,但私下找我,说他留了一幅真的,如果基金会事后不认账,或者对他不利,他就公开……我害怕事情败露,昨晚才想去找画……阿廖沙是我找的,但我只让他去看看,没想灭口!我更没杀莫里斯!我离开他公寓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真的!”

“谁代表基金会跟你联系?”乔楚生逼问。

“一个叫‘金先生’的中国人,很神秘,每次见面都在不同地方,戴墨镜帽子……钱都是通过复杂渠道转进来,指令有时是电话,有时是密信……”

周世昌混乱地交代着,“掉包库藏真品的事,是莫里斯和金先生直接操作,我只负责一部分运输渠道和海外买家衔接……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求你们,保护我的家人!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周世昌吐出了他知道的所有细节:几个用于中转的皮包公司、一两个负责海运的中间人名字、以及基金会施加压力的方式。但对“金先生”的真实身份、工部局内部接应者、以及杀害莫里斯的真凶,他确实不知情,在一定程度上,他们都是单线联系。

第 43 章 新发现

审讯结束后,周世昌被押下去。路垚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幅《弹钢琴的少女》,半晌没说话。

乔楚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也没出声。

“不是他。”路垚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

“他知道内情,但毒不是他下的。莫里斯死的时候,他有不在场证明——楼下茶房的人看见他离开公寓的时间,是十点二十三分,神色慌张但人活着。莫里斯死于十一点之后,那个时间,周世昌已经回到拍卖行,好几个值夜的门房都见过他。”

路垚顿了顿,“他贪,他怕,他参与了诈骗和走私,但他没敢杀人,所以暗处的人收买了别的人去下毒。”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