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人沉默了片刻后路垚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阿廖沙那边呢?”

“醒了,但一口咬定只是收了钱去看画室,不知道任何人命的事。查过了,他那天晚上确实没进过莫里斯的公寓。

”路垚放下画,揉了揉眉心,“杀人者另有其人,而且做得比周世昌干净一百倍。氰化物来源查不到,酒瓶上只有莫里斯自己的指纹,密室手法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合理的解释——除非是莫里斯自己认识的人,他毫无防备地让对方进了门,甚至给对方倒了酒......”

审讯周世昌后的第四小时,巡捕房证物室。

路垚独自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莫里斯案的全部卷宗。那枚黄铜书签被他用镊子夹着,对着台灯反复端详。灯光从不同角度切过书签表面,刻痕深浅交错,数字和字母的组合他已经在纸上排列了无数遍。

“还不死心?”乔楚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路垚手边。

路垚没抬头,手指点了点那串代码:“莫里斯用的是维吉尼亚密码的变体,密码应该是一本书。那本《欧洲艺术史通论》我们已经找到了,破译出来的内容是——”

他顿了顿,将一张写满字母的纸推到乔楚生面前。

“安德森,周世昌,一个代号J的‘金先生’,还有……”路垚指着最后一行,声音有些紧,“H。”

“H代表什么?”

“我本来以为是人名缩写。但安德森是A,周世昌是Z,金是J——都是姓氏首字母。”路垚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抓到线索的锐利,“那H是谁?”

乔楚生凑过来俯身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莫里斯的社交圈里,姓H的人不少。”

“但能被写进这份‘遗言’里的,一定是最关键的那个。”

由于距离的拉近,路垚脑海中又有些暧昧的画面闪现,于是他站起来,开始在证物架之间踱步。

“周世昌是诈骗链的执行者,金先生是基金会和白手套之间的联络人,安德森是幕后——那这个H呢?莫里斯为什么把他和其他三个人并列?”

“也许是基金会另一个成员。”

“不对。”路垚摇头,“你看这份名单的排序方式。A和J是权力层,Z是执行层。H写在最下面,和其他人隔了一个空格——像是单独的一类。”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乔楚生。

“有没有可能就是凶手。”

证物室里安静了几秒。

乔楚生没有质疑。他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H”这个字母上。

“......能接触到莫里斯酒瓶的人,不多。”

“酒瓶上没有指纹,”路垚接话,“酒杯上也只有莫里斯自己的。说明凶手要么戴了手套,要么根本没碰杯子——毒是直接下在酒瓶里的。”

他走到证物架前,拿起那瓶从莫里斯公寓带回的威士忌证物,隔着证物袋仔细看瓶口。

“还有一个细节。酒瓶里的毒物剂量不大,莫里斯那晚只喝了一杯就毒发身亡——凶手怎么确定他一定会喝?除非......”

“除非凶手很清楚莫里斯的习惯。”乔楚生接道,“知道他每晚睡前必喝一杯威士忌,知道他把酒瓶放在书桌右手边,知道那晚没有其他访客会和他共饮。”

路垚放下酒瓶,声音轻下来:“这个人,必须非常了解莫里斯。”

他顿了顿。

“比周世昌更了解,比苏文纨更接近,比我们之前查过的所有人都更......日常。”

乔楚生和他对视了一眼。

“何世荣。”

下午三时,二人又出现在了苏文纨的住处。

这一次,路垚的问题格外具体。

“何世荣在莫里斯身边工作多久了?”

苏文纨想了想:“两年多。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莫里斯先生对他......一开始很倚重。”

“后来呢?”

“后来......”苏文纨犹豫了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从去年秋天开始,莫里斯先生对他的态度明显变了。以前何先生可以随意进出书房,后来不行了,门上了新锁。以前莫里斯先生会和他一起讨论译文,后来就只剩吩咐和指责。”

“你听到过他们争吵吗?”

苏文纨点头:“有一次。莫里斯先生在电话里说,‘推荐信我已经写了,去不去得成是你自己的造化,别拿工作要挟我’。声音很大,何先生就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很差。”

路垚和乔楚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来呢?何世荣出国了吗?”

苏文纨摇头:“没听他说起过。那之后没多久,莫里斯先生就换了门锁。”

从苏文纨家出来,白幼宁已经在巷口等着。

她举着几张手写笔记,气喘吁吁:“何世荣,圣约翰大学毕业,主修英国文学,辅修法文。父亲早亡,母亲中风瘫痪在床三年,医药费全靠他一个人撑着。你们知道他一个翻译助理月薪多少吗?”

“多少?”

“莫里斯开给他三十块大洋。”白幼宁冷笑,“同期工部局正式译员的起薪是八十块。他干了两年,没涨过一分钱。”

路垚沉默。

三十块大洋,要付房租、吃饭、买药、请护工。而何世荣的母亲瘫痪在床三年......

第 44 章 剥削

“他有没有其他收入来源?”乔楚生问。

“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白幼宁压低声音。

“我找人问过他邻居。案发前半个月,何世荣突然把他母亲从老旧破败的广慈医院转到了设施一流、价格昂贵的同仁医院,单人病房,还请了专职看护。这笔钱,从哪儿来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我还问到了另一件事。案发那晚,何世荣说自己九点就睡下了。但楼下卖馄饨的周老伯说,那晚十点多,他看见何先生穿着风衣从外面回来,脚步很急,脸色发白。周老伯和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直接上楼了。”

路垚靠在车边,慢慢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两年的压榨与食言。一封从未寄出的推荐信。重病的母亲。突然充裕的经济状况。案发当晚隐瞒的行踪。

还有那份密码索引里,孤独地排在最后的H。

“走吧。”他直起身,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去见何世荣。”

下午四时三十分,何世荣租住的公寓。

这是法租界边缘一栋旧式里弄,楼梯逼仄,走廊昏暗。乔楚生敲门,片刻后,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半旧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面容清瘦,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见门外的两人,他神情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

“乔探长,这位想必就是路顾问吧。”他侧身让开,“二位请进。”

何世荣的住处很小。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张单人床,占去了大半空间。

书桌上堆满了中、英、法文书籍和手稿,摊开的法文辞典停在某一页,笔搁在一边,像是主人刚刚离开。墙上贴着一张牛津大学的风景明信片,边角已经泛黄,用图钉钉得端端正正。

路垚的目光扫过书桌,扫过书架,最后落在一个锁着的小抽屉上。

他没有立刻提案子,而是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明信片。

“牛津?”他问。

何世荣顿了一下:“......是。基督堂学院。”

“去过?”

“没有。”何世荣说得很轻,“托人从英国带回来的。”

路垚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乔楚生开门见山:“何先生,莫里斯先生遇害那晚,你在哪里?”

“在家。”何世荣答得很快,“翻译一份法文合同,九点多就休息了。”

“可听楼下馄饨摊的老板说,那晚十点多看见你从外面回来。”

何世荣沉默了两秒。

“……是出去买了点东西。”

“买东西?”路垚转过身来,语气随意,“这么晚,买什么?”

何世荣顿了顿:“雪茄。”

路垚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烟灰缸,又扫过窗台上积了薄灰的火柴盒。

“你抽雪茄?”

“偶尔。”

“什么牌子?”

何世荣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比之前更长。

“……哈瓦那。”

路垚笑了。他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在指间转了转,哈瓦那的罗密欧与朱丽叶,铝管包装,银标清晰,是乔楚生前些日子随手扔在办公室抽屉里的,被他顺手牵羊摸来,忘记了拿出来。

“巧了,”路垚把那支雪茄在何世荣眼前晃了晃,“我也喜欢这个牌子。”

乔楚生在他拿出的那一刻就认了出来是前几天别人送来的那一盒,看着他嘚瑟的样子,侧目斜睨了他一眼轻嗤一声,却没有揭穿。

路垚顿了顿,声音里那点闲散的意味慢慢收起来。

“何先生,哈瓦那雪茄在上海只有三家代理商,最便宜的单支售价一块两角大洋,抵得上你三天的薪水。你这偶尔抽一支的爱好,开销不小啊。”

他抬眼,直视何世荣。

“那晚买的雪茄,抽完了吗?烟标和铝管扔哪儿了?”

何世荣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路垚把那支雪茄收回衣袋,动作很慢,像在给足对方时间。

“莫里斯公寓那晚的访客记录,你签过名,八点二十分送翻译文件,八点四十五分离开。”他声音平静,“时间对得上,文件我们也找到了,确实是你翻译的。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

“你第二次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登记?”

何世荣取下眼镜,缓缓擦拭镜片。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时间,又像是某种终于放下一切的释然。

“......第二次。”他重复这个词,声音依然平稳,“路顾问为什么觉得,我去了第二次?”

“因为你没找到你要的东西。”路垚走近一步,声音低下来,“莫里斯死的时候,书桌抽屉被撬过,那是周世昌干的,他在找那幅画。但你,何先生,你并不关心那幅画。你关心的是另一件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书签,轻轻放在桌上。

“莫里斯把你也写进了密码里。”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何世荣坐在铁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没有戴铐。

他没要求律师,没请求宽恕,没辩解一句,只重复了一句:“他该死!”

从走进这间审讯室开始,他只是安静地、完整地交代了一切。

“莫里斯抽雪茄。”他说,“也是哈瓦那,罗密欧与朱丽叶。他总说我买不起这个牌子,说我不配懂他的品味。”

他顿了顿。

“那晚我去送文件,他那盒雪茄就敞在桌上,旁边是酒瓶,瓶盖开着。他背对着我讲电话,讲的是法语,约什么人周末去跑马场。”

“然后呢?”

“然后我走到书架第三层,左边第二个格子。他做鉴定用的氰化物放在那里,告诉过我致死剂量,当笑话讲的。”何世荣的声音很平:“我倒了一点在雪茄盒里。不多,薄薄一层,沾在三四支的烟叶切口上。”

他抬起眼。

“他打完电话,转身看见我还在,挥手赶人。我没说什么,走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在挑雪茄。”

乔楚生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确定他会抽到你下毒的那支?”

“我不确定。”何世荣说,“我只是想,如果他抽到了,该死;如果没抽到,也总有一天会抽到。”

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

“结果他那晚就抽到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第 45 章 邀约

路垚看着面前这个平静如水的年轻人,想起书架上那张牛津明信片,想起他说“托人从英国带回来”时那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何世荣。”他开口,“莫里斯那封推荐信——”

“我知道。”何世荣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搜查他公寓的时候,你们应该找到了吧。签了名,盖了章,收件地址填好了,寄出地址空着。”

他顿了顿。

“他没打算寄。他留了两年,也没打算寄。”

路垚没有再说话。

何世荣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我母亲前天问我,同仁医院的单人病房是不是很贵。我说不贵,我涨薪水了。”

他抬起眼,窗外是黄昏,上海的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想让她知道,她住的病房,是用人命换来的。”

这是他在这间审讯室里,唯一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情绪。

也是最后一次。

结案当晚,巡捕房档案室。

路垚把那幅《弹钢琴的少女》从证物袋里取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乔楚生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何世荣会判死刑吗?”路垚问。

“他杀了人。”乔楚生说,“证据确凿,他自己也认了。”

“嗯。”

路垚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回证物袋,合上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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