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这案子破得真没劲。”他说。“如果不是母亲重病,莫里斯的压榨和轻蔑......”

乔楚生没有反驳,路垚的话也没有完全说出口,因为很多事都没有如果。

窗外夜色如墨。路垚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袋里摸出那支铝管装的哈瓦那雪茄,在手里掂了掂。

“明晚有空吗?”乔楚生侧目询问,打断了路垚的思考。

路垚单手插兜,身体靠在窗台上,那支铝管雪茄在指尖转了个圈:“明晚?怎么,乔探长要开庆功宴?”

“算是吧。”乔楚生将视线从他手上移开,落在窗外墨色的夜空,“请你吃饭。”

路垚挑了挑眉,尾音习惯性上扬:“好啊,乔探长请客,当然要去了。”

他说得轻快,像过去无数次蹭饭时一样。只是说完后,又突然察觉出不妥。

路垚这几天刻意地回避有关抉择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他想要和乔楚生先保持距离,可却总是下意识的回应。

乔楚生却没给他反悔的机会。

“好,明晚七点。”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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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里乔楚生想了很多,他觉得路垚变得有些奇怪,好似有些故意与他保持距离,但又不能说是疏远,只是与二人之前的‘亲昵’有些不同。

他觉得很郁闷,但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这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朋友相处。

直到那天,他注意到路垚看着那张合照,他的眼神停留在了照片上的女子身上,好似陷入了什么回忆。

他试探的问他,这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得知原来是他的同学,可他觉得他们的关系并不止于此。

等待路垚回答时陌生的紧张和酸涩感让乔楚生好似意识到了什么,他对路垚在意的有些过分。

而让乔楚生茅塞顿开的是夜探画室的那个晚上,黑暗中二人贴的很近,他甚至能听得到自己因为路垚而加速的心跳。

躺在床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回忆着这几天的种种,和二人日常相处时不觉得有什么,细思却又与对别人不同的态度,乔楚生依稀觉得,他对路垚应该是有些不同的情愫的,这种感觉约莫是......喜欢?

可如果是这样,那这份感情将是一种禁忌,但乔楚生想,他觉得路垚待他大抵也是有些不同的,至少,他想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第二天晚上,七点,车子停在了一个令路垚十分熟悉却又不可思议的地方。

招牌是法文,‘L‘Amour’(爱情)。

怎么会是这里......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在路垚脑海中闪现。

他扭头看乔楚生。

乔楚生正把车钥匙往口袋里塞,神情坦然,毫无异样。

接着迈步向门口走去,路垚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他认命地跟了上去。

餐厅里光线昏暖,每张桌上都摆着细颈水晶瓶,插一支红茶玫瑰。小提琴手在角落拉舒伯特,琴声像化开的奶油,软软地流过来。

侍者迎上前,笑容恰到好处:“先生,两位是吗?”

乔楚生点头。

“这边请。”

路垚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座位——全是情侣。

对坐轻语的洋人男女,头凑在一起看菜单的旗袍小姐,还有一对正互相喂甜品的,叉子在空中划出黏腻的弧线。

他硬着头皮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背脊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落座。

侍者递上酒单,乔楚生接过来翻了翻,点了一瓶勃艮第。语气平稳,神态自若。

乔楚生替二人倒了两杯红酒,端起酒杯向路垚示意。

路垚并没有看懂乔楚生到底要做什么,他左右张望,问出了那句相同的话:“你到底想干嘛呀?”

“你破了这个走私案,犒劳一下,来。”

“在情侣餐厅?”

路垚将信将疑的举起酒杯与乔楚生相碰,心中是百感交集。

不会、一会儿不会......发生和上一世一样的情景吧......

“我问过老外了,他们说这家牛排特别好吃。”

看着乔楚生泰然自若地说出和上一世一样的话,路垚越发疑惑,这一世明明很多东西都不同了,这一幕怎么会重演?关键是,这一世的乔楚生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

“但你不觉得很、很别扭吗?”

“尝尝。”乔楚生笑着示意。

路垚虽然早就知道是什么味道,但还是依言叉起一块送入口中,给出了评价。

“可以,肉是熟成过的,青岛小牛犊,给你点个赞。”他点了点头,向乔楚生竖起了大拇指。

这时乔楚生从口袋中拿出一个盒子推到路垚面前:“送你个礼物。”

看着桌上那个上一世他曾无数次捧在手中的盒子,突然有几分不敢伸手,如果没错,他应该已经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第 46 章 互相试探

但在好奇心驱使和乔楚生的视线下,路垚还是拿起了那个盒子:“这、这是什么呀。”

打开的一瞬间,路垚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贵重,而是记忆的重叠。

绒布衬底上躺着一块表。

银质表壳,鳄鱼皮表带,表盘是简洁的白底罗马数字,三根蓝钢指针在光线下泛出幽冷的色泽。

百达翡丽,够他在霞飞路付半年房租还有富余,关键是和上一世的乔楚生送他的一模一样。

恰在此时,一位侍者拉着小提琴来到了桌前,路垚还是有几分慌了,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的挥手,想让琴声停下来:“不是,不是,不是,停、停、不不不......”

看着他的反应,乔楚生眼神暗淡了几分,但还是开口:“怎么?不喜欢啊,好不容易订的,刚刚到。”

路垚心里已经乱了,他不知道乔楚生是何用意,但又不想拒绝,因为如果是他想的那样,他不想让乔楚生伤心,但他现在又没有想好如何选择:

“你,你先,你先收,收回去收回去,回去再给我。”

“给你就拿着,客气什么。来,我给你戴。”

乔楚生如上一世一般起身,从盒子中拿起那块价值不菲的表,走到路垚面前。

路垚下意识想拒绝,除了心里的抉择,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手给我。”

乔楚生已经抓起了他的手,他下意识想捂住眼睛,可上一世的错过,让他想看看这一幕。

他愣愣地看着乔楚生拉过他的手,表带从指尖划过,沿着指骨和手背,直到扣在腕上。

这一世,没有人打断......

直到面前的人帮他整理好袖口回到对面座位上,路垚才回过神来,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手腕,夸了一句:“眼光还、还不错嘛。”

然后掩饰地快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甚至不敢看向乔楚生。

酒杯边缘抵着嘴唇,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自己手腕上。

银质表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盘上的蓝钢指针正一分一秒地走着。表带是新的,还带着皮革特有的淡香,贴着他腕骨的皮肤,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上一世,这块表他戴了很多年。

后来表带磨断了,他换过两次,可原版的鳄鱼皮他一直留着,压在巴黎那栋别墅的抽屉最底层,和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放在一起。

路垚垂下眼睫,看着腕上这块崭新的表,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去,然后抬起眼,扯出一个惯常的笑:“乔探长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百达翡丽,够我在霞飞路付半年房租还有富余。”

“不止半年。”乔楚生端起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够你赖我一年的。”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藏着一整个燃烧的黄昏。

路垚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这么贵重,乔探长这是打算......包养我啊?”

乔楚生切牛排的动作一顿,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反应过来后,他笑着用玩笑的语气反问,眼里却全是认真,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路垚,生怕错过他的一举一动:

“如果我说是的话,路顾问会同意吗?”

路垚猛地抬头,一脸惊诧地看着面前的人,他问题的确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但此时他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看到自己机械地端起酒杯,顺气似得喝了一大口:“你、你想得美。”

乔楚生顿住的动作又继续切着手下的牛排,眼神也没有接着盯着路垚,笑着摇了摇头,他其实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其实从他给路垚戴上表开始,他就已经心里有了决断。

他自认还算了解路垚,路亚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用意,而且如果刚刚他不愿意,那也不会由着他动作。

至少,他对他,应该也是有好感的......

“逗你的,路顾问破案那么厉害,我收买一下,否则万一哪一天不继续帮我了可怎么办啊?”

路垚闻言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乔楚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算你上道,好说,好说......”路垚嘴上打着哈哈,心里却十分复杂。

剩下的半顿饭,两人各怀心思。

乔楚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切牛排、添酒、偶尔聊几句巡捕房的闲事。语气平稳,神态自若,仿佛刚才那句真的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路垚知道不是。

他认识乔楚生两辈子了。

那人说话时眼底那种认真,那种等待答案的神情,他又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

可他现在给不出答案,或者说,他也不知道答案。

于是他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聊天、吃菜、喝酒,这顿饭就这样进行到了最后。

结完账后,走出餐厅,夜风扑面。

十月底的上海已经有了凉意,梧桐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往下落。路垚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乔楚生去开车,他站在原地等,腕上那块表的金属表扣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却像烙铁一样烫。

车子停在面前,乔楚生替他拉开车门。

“上车。”

路垚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子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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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楼下,声控灯次第亮起。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交叠。

道过晚安后,两人都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路垚背靠着门板,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隔壁,乔楚生没有开灯。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法租界的灯火在这个时辰已经稀落下来,只剩远处几栋洋楼的窗户还亮着光。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开灯。

脱下外套,挂上衣架。

洗漱,换衣,关灯,躺到床上。

一切和往常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盯着天花板,餐厅里的画面一帧帧回放......

良久,不知乔楚生想到了什么,寂静的夜里传出了一声极轻的,若有似无的笑......

第 47 章 何妨一试

路垚背靠着门板,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和远处黄浦江的水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块表稳稳当当地戴在手腕上。

银质表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他抬起手腕,凑近了看,看那三根蓝钢指针画出的细细弧线。

和前世那块一模一样。

连表带内侧压印的编号都一样。

他知道,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命中注定。因为这一世的乔楚生不可能知道前世的事,自然也不可能刻意买同一块表送他。

可这个巧合,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个时空缝在了一起。

路垚忽然笑了,很轻很轻。

他把手腕放下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餐厅里乔楚生说“如果我说是”的时候,他差点没绷住。

不是想逃,是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前世码头边那个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巴黎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刚刚重生时的庆幸......

想起刚才乔楚生替他戴表时,手指擦过他手背的温度。

那样真实,那样近,近到他一伸手就能碰到。

他怕了,不是怕乔楚生,是怕自己。

怕自己一旦跨出那一步,就再也收不回来。怕这一世的重逢,会让他这一世本可以幸福圆满的一生,出现差错。

可他又不甘心。

他已经错过一次了。

六十五年。

他用了六十五年,才换来这一次重来。

路垚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痛。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

然后他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块表。

银质表壳上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也倒映着他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期待。

是害怕。

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想,既然重来一世他依旧选择了他,那他,也不该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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