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抽屉里有一些信件,大多是家书,没什么特别。但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他找到了一张银行存单——三个月前存入五千大洋,来源不明。

五千大洋。

一个管家,二十年工龄,月薪撑死了二十块。五千大洋,够他干二十年还有富余。

存单旁边,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收信地址是南洋,内容只有一句话:“东西已准备好,静候佳音。”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路垚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把信和存单收起来。

走出管家的房间,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辆深灰色别克。

车头右侧有一道很新的擦痕,轮胎上沾着新鲜的泥土。他蹲下身,看了看轮胎的纹路——里面卡着几根细细的、透明的丝线。

和书房里发现的那截疑似凶器的鱼线,一模一样。

他慢慢站起来,把手插进口袋。

第 63 章 陈家

回到巡捕房时,已经是下午。

尸体也送到了停尸间,路垚吩咐法医着重查看一下死者的指甲。

法医将指甲缝中的物质用镊子小心地取出来——是极细的皮屑组织,还有一小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迹。

“可能是死者挣扎的时候抓伤了凶手,我马上送去化验。”

几人围坐在乔楚生的办公室里,桌上摆满了从现场带回来的证物——玉佩、丝线、照片、存单、信件。

一个声音突然打破了这段沉默:“我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看出来黄少杰早上差点出了车祸的?”白幼宁忍了一路,还是问了出来。

“很好奇,想知道啊?”路垚欠欠开口。

“废话。”白幼宁举起了沙发上的抱枕,做出要扔向路垚的样子:“你说不说。”

路垚举手投降:“啊,好好好,原因其实很简单。”他顿了一下,白幼宁由于迫切地想知道,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前倾斜,听着路垚的揭秘:“因为早上那辆差点被撞上的车,里面的人就是我和老乔。”

“啊,就这,我以为是什么我没发现的细节呢。”白幼宁一愣,随即泄了气般靠回沙发,把抱枕重新搂进怀里。

乔楚生对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摇了摇头一笑置之。

法医的化验结果很快送来了,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血型是O型,和死者自己的A型不符;那截丝线,也确实是日本进口的特制鱼线。

路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整理一下已知的线索。第一,密室的手法——凶手提前动过门锁,用鱼线从外面锁门。这说明凶手对黄家很熟悉,至少来过不止一次。”

“第二,凶器——日本进口的鱼线,这种货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买到的。回头让阿斗去那三家洋行查查,最近半年谁买过。”

“第三,死者手里的玉佩——陈字,徽州工,三四十年历史。这玩意儿不是普通货,得查查它的来历。”

“第四,管家枕头下不知道是谁的照片,还有抽屉里那五千大洋的存单和一封寄往南洋的信。五千大洋,够他干二十年管家的薪水。这钱哪儿来的?南洋那封信,又是写给谁的?”

“第五——”他顿了顿,看了乔楚生一眼,“黄少杰。他的手上有抓痕,很新。他的轮胎里,卡着和凶器一模一样的鱼线。”

白幼宁飞快地记着笔记,听到这里抬起头:“你是说,黄少杰是凶手?”

“不一定。”路垚摇头,“但他肯定有事情瞒着。那抓痕,得问问他是怎么来的。”

乔楚生点点头:“阿斗!去查那三家洋行,看最近半年谁买过这种鱼线。还有,查查黄少杰最近的行踪,和什么人接触过。”

阿斗应声而去。

“老乔,你能不能让人去查查那枚玉佩,上海滩做古玩生意的,有几个能认出这种徽州工的老师傅。带着照片去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这玩意儿,或者知道它原来是谁的。”

这时白幼宁突然想起了什么:“等等,你一说这个玉佩,我突然想起来,前几年有一个案子,死者姓陈,叫陈裕德是个开钱庄的。”

她陷入回忆,语速加快:“当时我去采访过,那老爷子家里挂着族谱,据说他们这一支在江南有些年头了,他家有个规矩,凡是嫡系子孙,成年的时候都会得到一块玉佩,上面刻着姓氏,背后有徽州工匠的款识。我当时还拍了张照片,想做个家族传承的专题,后来选题没过,照片一直留着。”

路垚眼睛一亮:“那照片现在还在吗?”

“在啊,我资料里应该有。”白幼宁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去找找。”

“等等。”路垚叫住她,“那个陈老爷子,怎么死的?”

白幼宁略一思索:“病死的,肺痨,拖了好几年。我当时去医院拍过他最后一张照片,人瘦得脱了相,但还清醒着。他还跟我说,他们陈家祖上是从徽州迁来上海的,做茶叶生意起家,后来才开的钱庄。”

路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陈家确实有这样的家族传统,那么那枚玉佩的下落,就有迹可循了。

“那那个陈老爷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白幼宁回忆了一下:“有个儿子,当时在国外念书,好像是在南洋还是哪里,老爷子死的时候都没赶回来。钱庄后来也关了,陈家慢慢就不行了。”

白幼宁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路垚拿起那枚玉佩,对着灯光又看了看。麒麟的雕工细腻,鳞片分明,那只爪子下面,两个小字清晰可见:徽州。

他放下玉佩,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瘦,气质斯文,像是个读书人,或者教书先生。

管家为什么要藏着他的照片?

五千大洋,是谁给的?

南洋那封信,又是写给谁的?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问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靠背。

乔楚生坐在桌前,翻着法医的报告,偶尔抬眼看他一下,没打断他的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路垚忽然开口。

“老乔。”

“嗯?”

“你说,陈裕德那个在南洋的儿子,后来回来了没有?”

乔楚生想了想:“不知道,可以查查。”

路垚点点头,没再说话,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但还不太清晰。

第二天一早,阿斗推门进来。

“探长,那三家洋行都问过了。这种日本鱼线确实只有三家有售,但最近半年——没人买过。”

路垚的眉毛挑了起来:“没人买过?”

“对。”阿斗点头,“伙计们查了账本,最后一次进货是去年的事,卖了十几卷出去,但最近半年一盒都没卖出去过。”

路垚把那截丝线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看。

“这就奇怪了。”他喃喃道,“这截丝线是新的,断面整齐,不是放了很久的东西。如果最近半年没人买,那它从哪儿来的?”

白幼宁凑过来:“会不会是从别的地方买的?日本货又不是只有这三家有。”

“这种特制鱼线不一样。”路垚摇头“这种透明度和韧性的鱼线,是日本一个渔具会社专门为深海垂钓定制的,产量很少,只供应给几个大商行。上海这边,确实只有那三家有代理。”

他放下丝线,靠在椅背上。

“除非......”他顿了顿,“有人有存货。”

“存货?”乔楚生问。

“对。如果有人在去年买了,一直没用过,现在拿出来用,那就查不到购买记录。”

“阿斗,再去重新查一查,时间往前,推到去年。”

路垚点点头:“把去年那十几卷的买家都找出来,看有没有可疑的。”

“是。”阿斗领命,然后接着向三人汇报查到的黄少杰最近的行踪。

第 64 章 暗设圈套

“据我们查到的黄少杰最近三个月的行踪,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恒生堂处理生意,偶尔去码头看看,没什么特别的。但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乔楚生一眼。

“他每个月都会去一趟闸北,一家叫‘一品香’的茶馆。每次去都待两三个小时,一个人,订楼上的雅间。”

乔楚生挑眉:“茶馆?他一个人去茶馆喝茶?”

“对,而且每次都选同一个雅间。”阿斗说,“我问过茶馆的伙计,他们说那间雅间靠窗,能看见整条街。黄少杰每次去都点一壶龙井,坐着慢慢喝,也不见什么人。”

“那他去干什么?”白幼宁问。

“伙计也不清楚。”阿斗摇头,“但他们说,黄少杰走了之后,他们老板会亲自去收拾那间雅间,从不让他们碰。”

路垚眼睛一亮:“他们老板?长什么样的?”

阿斗回忆了一下伙计的话:“大概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面容清瘦,说话和气。伙计说他们老板像是读过很多书的先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路垚和乔楚生对视一眼。

金丝眼镜,气质斯文,和管家枕头下那张照片上的人,基本符合。

“那家茶馆老板的身份呢?”路垚问。

阿斗接着回答:“查过了,老板是个南洋回来的华侨,姓陈。三年前盘下那家茶馆,一直在闸北做小本生意。”

姓陈。南洋回来的,路垚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轻轻敲着扶手。

黄少杰每个月都去那家茶馆,每次都坐同一个雅间。他走了之后,那个雅间又不许别人收拾。

他们在交换什么?信息?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阿斗。”他开口,“再去查查那个茶馆老板的底细。姓陈,南洋回来,三年前开的店——把他的来龙去脉都查清楚。”

阿斗看了乔楚生一眼,乔楚生挥了挥手默许了路垚的命令。

“是。”

阿斗走后,路垚望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乔......你说,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茶馆老板,会不会就是陈裕德在南洋的儿子?”

乔楚生想了想:“有可能。可如果他回来了,为什么不公开露面?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和黄少杰见面?”

路垚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十一月的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道上。

阿斗出去后,白幼宁将连夜找到的一本泛黄的剪报本放到桌上,翻到某一页,递给路垚。

“先等下再想,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旧报纸,社会新闻版,标题是《钱庄老板陈裕德病逝,生前曾遭债主逼门》。配图是陈裕德的遗像,还有一张钱庄门口挤满了人的照片。

路垚仔细看了看那篇报道。内容很简略,只说陈裕德经营的钱庄因资金链断裂倒闭,债主上门讨债,陈裕德本就病重在床,经此打击,没多久就去世了。

但报道里提到一个细节——陈裕德死后,有人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账本,上面记录了一些奇怪的账目,后来那本账本不知所踪。

“账本?”路垚抬起头。

白幼宁点点头:“我当时跑这条新闻的时候,听钱庄的伙计提过一嘴。说老爷子死前几天,一直在翻一本旧账本,翻完就锁起来,谁都不让看。后来老爷子死了,账本也不见了。”

“没人追问?”

“追问什么?”白幼宁耸肩,“钱庄都倒闭了,债主们只想要钱,谁在乎一本旧账本?”

路垚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

账本失踪了。

三年后,黄永年死了,手里却攥着陈家的祖传玉佩。

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系?

他正想着,阿斗又回来了。这次他带来的消息,让案情有了新的眉目。

“去年买那种鱼线的人,我查到了五个。”他把名单放在桌上:“一个开渔具店的,两个喜欢海钓的洋人,一个日本人,还有一个......正是黄家的少爷,黄少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路垚拿起那张名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黄少杰,去年八月,购买日本特制鱼线两卷。

路垚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黄少杰。

他手上的抓痕。他轮胎里的鱼线。他每个月去那家南洋茶馆。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那陈景轩又有没有在这个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

照片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管家藏着的照片,南洋的来信,五千大洋的存单——这些又是怎么回事?

路垚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不对。”他忽然停下,“如果黄少杰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用自己买过的鱼线?这不是明摆着让人查吗?”

“也许他没想到我们会查鱼线?”白幼宁说。

“不可能。”路垚摇头,“能策划杀掉一个和你爹差不多的人物,不会这么蠢。他要么就是故意留下线索,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鱼线不是他的。”

乔楚生抬起头:“什么意思?”

“去年八月买的鱼线,两卷。”路垚说,“如果他用了一卷,还剩一卷。如果那一卷被人偷走了呢?”

白幼宁愣了一下:“你是说——有人拿了黄少杰的鱼线去杀人,故意栽赃?”

路垚没回答,只是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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